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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端倪 名模亲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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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南铭回到卧室,打开家药箱,瓶罐摆得整整齐齐,红花油已经用了些,塑料盖子浸了油,液面停在玻璃瓶身的中央位置。
一楼客厅有扇落地窗,旁边是黑色蛋壳椅,他坐下。白贵宾犬还没睡,哒哒哒得过来,跳到他怀里,蜷成一团,像个蜗牛壳。
老年人睡得早,外头已没灯火,山风细碎,却很清晰,衬得家里极其沉寂。落在药箱上的眼神,定定的,像是要在白塑料上凿一个洞。
康南铭就这样坐着,直到天边一片鱼肚白,才上楼休息。
*****
从东鼎经纪公司到万玺山庄,车程大约三个小时,前提是——一路绿灯。果不其然,霍磊今天又被堵在了高架上。
他一进门就嚷嚷开来。
“一会儿饭店一会儿家里,谁知道你晚上睡哪,电话还没没人接,害我今天从南到北绕了一圈,要是能把追人的劲头用在工作上,哪会儿混了这么多年才拿奖!”
回答他的是楼梯上的脚步声,虚飘飘的。只见康南铭下巴上生出了青色胡茬,绸面睡衣斜斜挂在身上。
霍磊的眉毛皱成一团,手指笃笃敲着表盘,“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快点收拾一下和我去剧组。”
“《绝命异乡客》的镜头不已经补拍好了吗?”
“我的小祖宗,你穿越啦!我是说去车墩影视基地,《梦中镜》剧组。”
康南铭捞起沙发上的大衣一套就要往外走,霍磊看不下去,上前扳转他的身子,推他上楼。
“金雀奖现场不是挺得意的吗?昨天没你事,听说还是去封面拍摄现场了?”两人到了楼上的洗漱间里,“我还以为你今天没去剧组是因为和文霏在银江饭店睡过头了。”
电动剃须刀沿着下颌线条,嗞嗞响着。
“那间套房你帮我包了多久?”
“一年。”
“退了吧。”
“你这又是玩的哪招?”霍磊一怔,“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康南铭挤了牙膏,面无表情地灌了一口漱口水,咕噜咕噜吐完,才说:
“我和她结束了。”
牙刷上的手一僵,复又自嘲一笑——他们都没有开始。
“你啊你啊,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颁奖礼上搞得那么大,连媒体都以为你这次玩真的。”
霍磊见他一副不着急的样子,气得直挠头发。
“你在直播的时候把戒指都送了,也就唬唬别人,我可知道你什么德行。不过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腻了。”
康南铭嘴唇一圈白沫,霍磊换了了语气:
“接下来半年你就收收性子吧,要是被人拍到你和文霏之外的女人厮混,当心记者拿笔杆子戳死你。”
“你刚才不都讲了?我就是这幅德行,还不让别人说实话了。”康南铭双手撑在玻璃台盆上,吐了口泡沫。
“你搞搞清楚利害关系!以前都是捕风捉影,这次可不一样,你先是在纽约亲口承认,后来又在直播的颁奖礼给人家戴戒指,还是无名指。”
“再爆出别的绯闻,你让别人怎么看你?往轻了说,是本性难移,夸张一些,那就是游戏婚姻的负心汉。”
“爱怎么写怎么写,我是个演员,把戏演好就行了。”
“你以为就这么简单?你知不知道正面形象有多重要!”霍磊夺过他手里的毛巾,沉吟片刻,才怅惘地开口,“我以前带过赵宇白,你知道他吧?唱《绮夜》的男歌手。”
“赵宇白?有点印象。”
“你知道他为什么退出歌坛?”霍磊深深叹了口气,“就因为当年他公开承认自己是同性恋。”
“他还有天赋,词曲都是自己写的。可是情歌的受众主要是女人,她们听得时候想起这些情意绵绵都是唱给男人的,谁不膈应?”
康南铭一面听他说,一面看着霍磊的男人脸,鸡皮疙瘩抖了一地。
“要是现在还好,那可是十年前,手机都还没普及的年代,能指望他被大众接受吗?”霍磊责备道,“你虽然是演员也一样。形象变得那么不堪,谁敢给你好角色?哪家厂商敢让你代言产品?”
接着便是一片默然,霍磊见他面色凝重,以为听进去了。
“你多虑了,”康南铭拍拍他的肩,轻松的说“我第一次失恋怎么也得大半年才能缓过来。”
可他笑得落寞,一时间,霍磊分不清这话究竟是真的,还在敷衍自己。
这厢霍磊快要愁白了头,陈安却是天天笑得合不拢嘴。
前来问询的广告商数量骤增,代言费也是水涨船高。元旦一过,各种时尚庆典与封面拍摄的邀约也是雪花片一样砸来。
文霏每天周转于摄影棚与庆典会场,在相机下扮演着风格迥异的静态人物,在晚宴中和各种名流应酬。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除了睡觉就是工作,空下来的时间,一头扎进健身房,像是在逼迫自己忙碌——装作无暇去捋清心底乱麻。
要在内心承认忘记,谁知道要多久。在挣扎,所以痛苦。
自那晚起,康南铭便真的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两人接受采访时,听到记者提起对方的名字,都是缄口不言。
这一个多月,文霏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但从不抱怨。陈安都开始担心她,破天荒把春节前的工作全给推了,让她安心休养,准备明年的电影。
在套房整理行李的时候,文霏突然想起什么,看手机的日历——顾云舸外公的八十大寿到了。
梅家是绍兴的名门望族,梅瑾之自幼家境殷实,少年时出洋深造,归国后在大学任教,如今已是校长。
梅瑾之喜食粽子,文霏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好手艺,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但总是有很多年了,每次拜访总会提一篮亲手包的粽子去——酱油肉馅的,枣泥红豆的,板栗蛋黄馅的,都有。
*****
胡杏洲大清早就等着,开门一见她,笑意都要冲碎老花镜。
“霏霏来啦,”老人走在她左边,右手越过她的背,揽着她,“你梅爷爷在屋里拉京胡。”
楼上传来尖利弦声和老生唱段,文霏笑着将那提粽子递过去。
“你还记着瑾之爱吃这东西。”胡杏洲有些触动,突然昂头向着红木楼梯喊,“瑾之,霏霏来了!”
该是拉到曲段的精彩部分,那刮耳的京胡声突然激烈起来,仿佛能把壁柜的玻璃震碎。
“我上楼去叫他,你先坐,吃点水果。”
客厅的左侧是红木楼梯,正前方是一组黄花梨实木沙发,围着一方茶几,“回”字缺掉底部一横的样子。
文霏坐下,发觉绸面刺绣坐垫已经摆上去了。她这个朝向,对着餐厅里的半截空间,刚好可以看见暗红色八仙桌的两只桌脚——古朴老家私的陈设分毫未移,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霏霏来了啊。”
梅瑾之身上还是那件云舸买的驼色夹克,佝偻着,默默看了文霏一眼,又垂头,注意脚下的楼梯。
“胖了些了,好!”
老者声音中气十足,文霏噗嗤一笑,起身去搀他。
“梅爷爷,马上就是您的八十大寿了。我没什么别出心裁的礼物,就和以前一样,包了些粽子,你别嫌寒酸。”
“哪里会!”老了的容长脸,因为宠爱,语气夸张,“名模亲手下厨为老朽包了粽子,我怎么舍得吃,得供起来。杏洲,立刻把书架上的奖章撤下去。”
“好了,好了。”胡杏洲笑着,抬头纹弯成了波浪,“她难得来看我们,别老说些有的没的。”
老人含着痰的笑声,听上去就知道是由衷的高兴。文霏见着,却酸涩了眼,沉声说:
“我上去看看云舸。”
两个老人的笑容,被这句话,一瞬抹尽。
“你不要上楼。”梅瑾之沉色说,“霏霏,人要向前看。”
“一年过去了,我有话想和他说。”
望着红木楼梯上的瘦削背影,胡杏洲幽幽叹了口气。
*****
世界一天天都在变,除了这个房间。大概是因为住在这里的是一个死人吧。
文霏上前,抽出三根香,倒转,将香的一端放入烛火中。红木五斗橱上放着贡品,正上方是黑白遗像。
和旧年一样,她跪在棉垫上,喉头哽咽好久,像是有石膏卡在那里,始终堵着话。但她从不对他说谎的。
“如果有一天我爱上别人,你会不会怪我?”双眼呆滞,自言自语一般。
其实文霏知道,顾云舸不会怪她的——因为这是他死前的心愿。
*****
门虚掩着,鞋柜下是一双样式时髦的女鞋,康南铭知道有客人,但还是进去了。
胡杏洲在客厅看电视新闻,听到声响,面色惊惧地迎了上来。
“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听说这个静电理疗器的降压效果很好。”康南铭把印着代言人的包装纸盒往地上一放,朝门外退了一步,“想到梅教授血压高,我就送过来,那我先回去了。”
刚要转身,梅瑾之正捧着本书,从楼梯上下来,一见门框里的人,双目怒视,吼道:
“东西给我拿回去!说谁血压高,大中午的少触我霉头!”
“嫌我这个老头子活太长了是不是!别让我看见你这个小瘪三,对我身体最好!”
康南铭身子一抖,勉定心神。他早不指望二老能对自己有所改观,可心里还是难免被老人的厌弃抽疼——毕竟自己是他们唯一的亲外孙。
梅瑾之冲了过来,把书往地上一抛,重重推了康南铭一把,摔上大门。
砰的一声,金属门框震了震,门廊顶上落下一层灰。他稳住脚步,双开门中缝挤出的风,愤然砸在脸上——利得像一把剑,恨不得将他一劈为二。
胡杏洲无奈地抚摩着老伴的手臂,让他别动怒。此时文霏下来,刚还眉开眼笑,祭拜之后心事重重。
她心想:还好刚才没下来,若是撞上康南铭,老头子知道他俩的关系,那场面还要难看。
老花镜下的三角眼中,突然灵光一闪。
“你最近有空吗?我和瑾之要去德国一所大学访问,家里这些花花草草,不能一天没人照料。如果你方便,就住到我家来。”
胡杏洲还不知道她今年的工作已经结束。
“我和瑾之就去一个月,你赶得上回家过年的。”
文霏第一次被她如此恳求,只好点了点头。
“你这人怎么这么事多!”梅瑾之不耐烦地说,“不是说好搬到我办公室,让几个研究生平时看着,麻烦她干什么。”
“上次就是让他们帮忙,结果那盆我养了好久的滴水观音都枯了。”
“行,行,就依你。”梅瑾之摇头,朝她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