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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宠物医院 生病的时候 ...

  •   女儿抱着外孙回家的那天,胡杏洲一看那个大胖小子就欢喜,随意找了些东西让他抓周。

      小小的康南铭,抓的是蜡笔,在八仙桌上画了四个人像。

      “爸爸,妈妈,外婆,还有我。”

      刚学会叫人,奶声奶气说完,就嘻嘻嘻得笑个不停。

      四年前的一天,胡杏洲晨练回来,路上遇见了一个高鼻深目的男人,向她打听万玺山庄有没有闲置的住宅。胡杏洲一直背着老伴,偷偷看完有关外孙的所有采访与报道,因此立马认出这是他的经纪人,便联系了那家准备移民的邻居,私下里好说歹说一番才促成交易。

      为迁就老伴,胡杏洲不得不对康南铭凶巴巴的,可他从没顶嘴过。那天提到文霏,才第一次来了脾气。

      胡杏洲怎会想到她们冥冥之中会有这样的缘分。

      她挎着包,走到院子里,一步三回望,见老伴还在那里戴帽子,眯了眼睛,拨号。

      “你下午过来一趟,把那个理疗器拿走。”胡杏洲怕康南铭推辞不来,又说,“他一看那东西就来气,你要不是存心想把他气病,下午就赶紧过来拿回去!”

      挂断后,她扶了扶夹鼻老花镜,阳光溶在那双三角眼里,模糊了情绪。转身仰望二楼的窗户,顾云舸曾经住在里面。被羽绒服裹得发肿,梅瑾之从门廊里走到阳光下。

      胡杏洲心想——有些结还得靠他们自己来解,即使真有缘分,这条路也不好走。

      *****

      下午门铃响起的时候,文霏正抱着胳膊,在露台上清点青瓷花盆。

      开门那一刻,两张脸错愕。

      “你怎么会在这里?”康南铭先问。

      接着他就想起,文霏以前经常来串门。见她身上是居家的松垮外套,又习以为常地开门,她都比自己更像这户人家的孙辈。

      “胡奶奶他们出国了,让我住到这里照看阳台上花草。”文霏知道他住在这个小区,问,“你和他们认识吗?”

      认识?康南铭愕然,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苦笑。

      “胡医生让我来拿东西,”他冷着眸子,和盘托出,“他们算是我的外公外婆。”

      见她惊愕,欲言又止,他道:

      “外人不知道这层关系,梅教授不认我母亲,自然也不认我。”

      文霏看一眼那包装盒,就明白是孝敬老人被拒绝了。真是匪夷所思,这栋房子,十多年来出入过无数次,却从没听人提起顾云舸的母亲。

      身体突然发寒——怪不得那天会觉得他有些像顾云舸。

      等等,还有哪里不对?

      “康南铭,”文霏的心突突狂跳,试探道,“今年的3月21日,梅爷爷要办八十大寿,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我可以帮你。”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那是我和他们的事情,别把你牵扯进来。”康南铭转身要走,说,“我先回去了。”

      3月21日,是顾云舸的忌辰,而梅瑾之做寿的日子,是在春节前。

      原来他不知道顾云舸的存在,还和外祖父母这样生分。

      老人只一个独女,文霏不曾见过,便以为过世了。按梅瑾之的个性,能到不认女儿的地步,定是做出了辱没门楣的丑事。

      晚上胡杏洲来了电话,文霏迟疑许久,还是忍住好奇。毕竟是别人家的私隐,不必打破砂锅问到底。

      *****

      天高云淡,一周都是如此。午后,拎个藤椅,泡壶花茶,拣本闲书,辰光就这么惬意地打发了。

      这日黄昏,文霏在藤椅上伸了懒腰,刚好看到天空有一群飞鸟,笑着挥挥手。冬至之后,白昼渐渐长了起来。做饭前她先整理了流理台,拎着鼓囊囊的垃圾袋去丢。

      正要回去,文霏隐约听到有哼哼唧唧的声音,往垃圾桶后头一看,见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原来是只狗。

      这是一条土狗,白色皮毛厚实得像毡子。病恹恹,肚皮又大又扁,瘫在地上不动弹,四条腿又短又粗,肥肥的。

      绿豆眼泛着泪光,黑鼻子抽动,嗷呜嗷呜低声叫唤,像在求她。文霏蹲下,看它肚子大,起初以为是要生产。可□□一看,才发现是一条公狗。

      以前在国外见过这种情况,别人都说是腹部涨水。

      白土狗想挠挠眼,爪子虚弱得直往下坠。文霏心里咯噔一下,抱起它,匆匆往家里跑。

      “胡奶奶,你不忙吧?”文霏拿着手机,急声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兽医院?我捡了一只流浪狗,它病得很严重。”

      “我不知道啊,你要是问花鸟市场,我倒一清二楚。”胡杏洲演技好,念头一动,“你也别网上查,这两年郊区一直在修路,地图经常变的。”

      “去问问邻居吧,最好找人带你去,沉金河附近的公路都没什么红绿灯,你不熟开车很危险,我不放心。”

      胡奶奶又说研讨会马上开始,文霏挂了电话直犯愁。本不想去找康南铭,但觉得狗狗耽搁不得,胡乱系好鞋带就往北区跑。

      外头有人哐哐哐砸门,康南铭颇不耐烦得将剧本阖上,趿拉着拖鞋走过去。

      “附近最近的宠物医院在哪里?”文霏抓住他的衣袖,忙道,“它快不行了。我对这带不熟,你如果有空的话,能不能送我过去?”

      “怎么了?”康南铭没想到会是她,低头一看,道,“这狗胖的真有艺术感。”

      “你还笑!它是病了,肯定是肚子里有瘤子,腹部涨水,不是胖的。”

      “你没养过狗吧?这真是胖的。”

      “我在国外见过好多例,就是肿瘤!”

      康南铭见她眼眶红了一圈,也不知是急的还是伤心的,只道:

      “你在外头等着,我马上出来。”

      *****

      宠物医院,两人坐在蓝塑料椅子上候着。文霏忧心忡忡,温柔地拍拍它,还咕咕哝哝的。

      “它又听不懂人话。”康南铭见状,无语摇首。

      “你看它可怜兮兮的,肯定是难过又叫不出来,生病的时候,人最孤独了,狗也是一样的。”文霏替它揉着肚子,微笑着,“我这样揉揉,你肯定舒服些,对吧?”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她今后哄孩子的样子。轮到他们,文霏起身,而他还淡定坐着。

      “你不陪我进去吗?”她不敢一人面对噩耗。

      “这真是胖的。”他笑说,稍顿,还是拍拍腿站起来,“行,我陪你去。”

      没一会儿,两个高个子出来了,换康南铭抱着狗。

      “原来真是因为太胖了,所以走不动路,只能躺着。”文霏安心地笑,“你啊你,真会装可怜,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你看,我早说了吧?你瞎着急不听我的。”康南铭拽拽那坨肉,“也不看看它脖子这圈肥的,难道这里也能有腹水?”

      “有什么好笑的。”文霏觉得有些失了面子,嘴硬道,“虽然不是腹水,但也很严重。医生说如果它一直这样胖下去,器官迟早被压坏,活不过半年。”

      “那就带它减肥嘛。”康南铭抱着它,往走廊另一头走,“这是流浪狗,得去打疫苗。”

      来过许多次,熟门熟路,嫌文霏手脚慢,他便全权代劳一切手续。穿着黑色机车夹克的人,奔波于诊室付费台,冷酷不羁的拉风装扮,却抱着一条肥狗狗,有些滑稽,又让人踏实心安。

      回来的时候,已是黑夜。晕黄的光从路灯灯罩里散出来,在草坪和老旧的水泥路,泄成一个个圆。

      “给他起个名字吧,”眼里都是爱怜,康南铭说,“看它胖成这副德行,就叫寿司吧。”

      “寿司?瘦死?”文霏一听,撇嘴直摇头,“有个死字,不好,不吉利。”

      康南铭不由分说,从她怀里抱过狗狗,握着它的肥爪子摇着,佯装孩子口吻。

      “寿司你看,姐姐这么迷信!老封建!老顽固!”他又换了正常的音色,问:“胡医生和梅教授介意家里养狗吗?”

      也是祖孙二人心有灵犀,胡杏洲刚好来了电话。

      “你找到医院了吗?”

      “找到了,一个朋友也住在这里,他带我去的。”文霏没提是康南铭,又说,“你和梅爷爷介意家里养狗吗?”

      “不行的!我最讨厌狗的味道,而且家里很多古玩字画,流浪狗没什么规矩,如果跑跑闹闹抓破了摔碎了,瑾之要跳脚的。”胡杏洲想了想,道,“你那个朋友方便养狗吗?放到他家去吧,你要是想玩就经常过去走走。”

      “这样啊,那我知道了。”

      康南铭侧头,看她有些失落,问:“怎么了,不让养啊?”

      文霏抿了抿嘴,有些艰难地开口:

      “好像不让,你方便吗?”

      “方便啊,我本来就养了一只贵宾,多一个没什么。”

      康南铭窝起指尖,挠挠寿司下巴,逗得那肥腿直扑棱:

      “寿司去哥哥家咯!哥哥家东西少,怎么跑都没事,还有个小美女可以陪你一起玩。”

      文霏斜了一眼,颠颠狗狗的肥肚子,里头都是油:

      “它这个样子,你觉得它跑的起来吗?”

      “寿司,你看,姐姐瞧不起人。”康南铭抱着它的腋下,吃力地摇晃,“你这小家伙,还真的有点沉。咱们明天就减肥,别让姐姐看轻了。”

      *****

      康南铭刚搬来的时候,觉得太冷清,就让霍磊买只狗。迷你白色贵宾犬,骄矜又高贵,他却取名芥末,还买了个粉色婴儿床做狗窝。

      抱着寿司上来的时候,白贵宾已经睡了。康南铭找了个大纸箱,将蚕丝被垫好,把它轻轻放进去:

      “芥末姐姐已经睡了,明天再和她一起玩。哥哥会马上给你买床,今晚先将就一下。”

      说罢,康南铭皱眉偏头,觉得哪里不对。好像自己和芥末平辈了?他笑着下了楼。

      九点的夜,他望着落地窗外,思潮起伏——是不是真有命运,不想见的时候还偏偏要碰到一起。

      下午康南铭一看那白土狗,就知道不是病。可听到她的哭腔,怎么也说不出拒绝。若是没有今晚这段,他也许真的就不了了之,但是现在......

      空旷客厅,夜晚静谧,手机没开免提,而听筒里的嘟嘟声特别清晰。

      再普通不过的一声“喂”,文霏重复了好几遍,他还是不语,想一直听下去。

      “是我。”沉甸甸的两个字。

      “哦。”她知道是谁,心狂跳,紧张地咬唇,“有什么事吗?”

      “寿司要跟你说晚安。”说罢,康南铭学了两声狗吠。

      “它现在身体难受,不会汪汪,只会嗷呜。”文霏在那头笑。

      他低首,看拖鞋踩着地砖的缝,勾着嘴角,无声。

      “文霏,你那天的话,现在还作数吗?”

      一慌,指尖的书页,翻飞着。书页乱,心也乱。文霏伏在写字桌上,拿着手机,仰首往西北角望,却只望到远处黑黢黢的芦苇。

      康南铭知道,她懂自己在说什么,又问:

      “我还能去找你吗?”

      她无法说不,又无法说别的。

      “你不出声,我就当你默认了。”

      良久,良久,她不语,他亦没有再问。

      但谁都没有挂断,灵犀相通,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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