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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

  •   2014年12月,宣城市安康医院
      “426,你有过喜欢的人吗?”唐漪澜在安康医院的编号是600425,她倚着同样编号的病床,问同病室的病友600426号病患,可惜426是重度自闭症患者,终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全无知觉。
      426站起身,似是全无意识般机械地往425床尾的方向行去,直至被两张床位中间隔着铁栅栏阻住去路,她才又机械的回头继续行走。安康医院不仅是宣城市唯一的精神康复医院,还同时幅射邻近的几个县市,医院收治的患者太多,无法满足每个病患住单人独间的要求,只能改为双人间。但并非所有的病房里都有这样的铁栅,只有共用病房的人中间有像唐漪澜这样富于攻击性的病患时,才会设置坚硬的栅栏隔挡。
      “唉,你比我还惨,跟你说话都听不见。他们说我有一种似乎还蛮严重的病,但我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生病哩!”面对426始终如一的沉默,425终于失去倾诉的欲望,无奈地叹息着转向窗外的方向,两肘抵靠着窗台,望着窗外那条宛秋每次来看她时的必经之路。
      漪澜远远望见拐角处有一抹人影,忙往玻璃上贴近些想看清楚,可惜她和玻璃窗之间还隔着铁栅条的隔挡;好在来人正是向着她这边的方向渐行渐近,是个斯文的陌生男子,漪澜颓然倚回床头失落之极。
      病室的门被人敲响时,426依旧全无反应,漪澜却还抱了一丝好奇往门口望去,门是从外往里开的,敲门只是出于礼貌,通常都是医院的工作人员从外面打开琐进来,来的正是刚才窗外的年轻人。来人自进门就一瞬不瞬的望着漪澜,他的视线让漪澜有些不自在,讷讷的抬起头问他:“你,你是谁啊?”
      “我是陶雁远。”他回答她时,仍未挪开焦灼在她脸上的视线,唯恐错过她表情里那怕一丝的恍惚,可惜她始终一脸茫然。他只得又补充:“我是宁晚晚的朋友,她今天有课,托我来送些东西给你。”说着经由栅条间宽大的缝隙,将手里的纸袋递给她。听闻他是受好友之托,漪澜立时解除警戒,赶紧伸手接过,最紧要的是她已闻到熟悉的栗子糕的香味。
      纸袋里果然有她最爱的新鲜栗子糕,还有几本杂志。“嗯,果然还是晚晚最贴心!”漪澜嘴上赞着好友,手里已经开始拆粟子糕的包装盒,看着她轻扬的唇角,陶雁远脸上也不由自主牵出一抹笑意。
      漪澜迫不及待拆开来包装盒,拈起一块糕点就要往嘴里送,半道想起面前还有旁人,赶紧将勾得她馋涎欲滴糕点硬生生变了个方向,递到陶雁远面前:“喏,你尝尝吧,很好吃的。”
      陶雁远陡然僵在那里,曾经他和她最惯常的互动,便是这样相对而坐,她贪恋栗子糕的馨香,却总会在迫不及待地品尝时想起他,把第一块糕点喂进他嘴里。她总说:“因为是你发现这么美味的食物,所以第一块一定要赏你。”
      见他脸上神色变幻却并不伸手接糕点,漪澜只觉得晚晚这个朋友有点怪,便讪讪地缩回手转而将整个盒子递给他:“嗯,要不你自己拿!”她以为他在嫌弃她用手拈过糕点。
      陶雁远摇摇头说:“我不怎么爱吃甜食,你留着吃吧!”他是真的不爱吃甜食,可是为了看她开心的样子,以往他从不曾拒绝。漪澜吃完一块糕点,就开始满足地舔着指缝间的碎屑,还是一样的习惯,让他再怔在原地。舔完了,她又把盒子递到他面前,用手指了指病友说:“你能帮忙喂426一块吗?”陶雁远讶异地看她一眼,又转头看一眼沉默的426,问:“她会吃吗?”
      “会的,你把糕点塞到她嘴里,她会下意识的咀嚼。”
      陶雁远原本觉得有些为难,可见漪澜满眼期待的样子终是不忍,勉为其难地拈了一块糕点,走过去塞进倚在墙边的426嘴里, 426果然开始机械的轻嚼,陶雁远见状也颇有几份意外的欢喜,他微笑回望漪澜,正对上漪澜灿烂的笑脸,她那样陌生的美好,让他有一瞬的怔忡,随即又不免在心里自行驱散这不合宜的胡思乱想。
      他陪着她聊了许久,宁晚晚是二人之间安全的话题,聊着聊着她却突然问了句“你和晚晚怎么认识的?”陶雁远原本温柔的神色闻声一滞,漪澜却仍是一脸好奇的茫然,他几欲出声却只觉得喉间苦涩;最后也只是模糊应了句“我和彭棣是同一所医学院毕业的”,他还能怎么说呢?说认识宁晚晚的时候也同时认识了她?漪澜闻言“哦”了声,继而又显出几份失落来,颇带了几份愤愤道“这两个家伙一般好事都不会带我的,难怪我之前不认得你。”
      陶雁远还陷在和唐漪澜的初识里,没怎么留心她的嘟哝,只是近乎无意识的应和了声“有带的!”漪澜却是闻声微皱了眉细思一回,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先前有和陶雁远谋面的情景,只得讪讪道了声“不记得了”,她想对着陶雁远笑笑缓解尴尬,脑子里却突然出现断裂般的空白,突然的头痛让她两手捧着脑袋蹲坐到地上。陶雁远发觉她的异样,忙一迭声地唤她的名字,她只是不理。
      这天也是庄宛秋例行察看唐漪澜病情的日子,才到唐漪澜病室外就发觉病室门开着,便径直走了进去,一进门就瞥见隔着铁栅栏唐漪澜蹲在地上捧着脑袋的痛苦模样,再一转眸又见栅栏另一侧的陶雁远紧张无措的模样,他忙掏出钥匙打开栅栏上的锁,冲到里间将半蹲在地上的唐漪澜轻揽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你病还没好,乖,别想那些记不起的事,这样头就不会痛。”
      陶雁远跟着庄宛秋跨进里间,见漪澜在庄宛秋怀里渐渐平静下来才轻吁了口气,进而看清两人轻拥相倚的姿态,脚底一沉竟是再也迈不动步子,他猛地一个转身几乎用尽全力,庄宛秋却叫住他:“陶先生请等一等。”
      庄宛秋安抚了唐漪澜一阵,扶着她躺下休息后才起身往自己办公室去。陶雁远再次来到庄宛秋的办公室,不等落坐庄宛秋已语气严厉的诘问:“你知不知道,你这样逼她回忆一些尘封旧事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让我们之前的努力都白费,还是你想直接害死她?那你不如直接一刀结果了她,免得她还要受那些不同人格互相撕扯的苦。”
      “我……”陶雁远试图解释,却发觉自己什么籍口也找不出,他不是故意的,可他心里却无时无刻都想让漪澜记起自己,他受不了漪澜将他当成陌生人,更受不了漪澜把另一个男人当成自己来爱。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他明知道这样的急功近利可能会有的后果,但他就是因为嫉妒没能忍住。偏偏他嫉妒的对象又是在替他救治爱人,面对诘问他无言以对。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强行唤醒记忆实在太危险,如果她的心理状态能承担一切了,我很乐意意再替她做一次催眠,唤醒她尘封的记忆,但你确定她现在真的可以吗?”庄宛秋不自觉放缓音调。
      “对不起!”陶雁远突然觉得无力,似乎在漪澜的事情上,除了成为她治疗的阻碍,除了不断地向面前的同行说抱歉,他什么也做不了。
      “600425的病状需要绝对的安全感,对我来说跟病人亲近亦或安抚病人,都是出于治疗的需要,不会把治疗和私人情感混为一谈。”听到漪澜的名字被一串数字替代,陶雁远先是觉到异样的别扭,跟着意识到庄宛秋是在委婉地让他安心,又顿觉羞愧,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这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该有的状态吗?他默默的深呼吸,再这样下去漪澜还没痊愈,恐怕自己就要先看心理医生。
      暂时抛却自己心里混乱的局,陶雁远意欲起身告辞,庄宛秋却再度留住他,邀请他加入自己正在筹备的“心理学普及”义工组织。
      “多重人格症是我从本科时就开始研究的方向,可是国内多重人格症的病例相当稀少,并不是因为患者稀有,而是国内的鲜少有系统的相关医疗机构,病患难以被确诊。念国内念本科时,我和我的同学参加义工组织时,就曾经做过一个关于多重人格症的知识普及小组,可惜限于条件能接触到的病例和疑似病例都有限。这次经手漪澜的案子,更坚定了我要重启这个义工组织的想法,我的方向是找出控制病情的方法,甚至治愈的可能,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及时地进行早期干预和导引,防止病症恶化……”
      “每一例精神疾患背后都可能有多种成因,但唐漪澜这一类的,却是可以通过早期治疗控制,甚至完全避免发病的;假如国内的心理学方面的知识普及度更高,又或者病患家人能对她多些关心,甚至如果当初你替她治疗异恐症时能多留意她的病因,也许她就不必走到今天这一步……”
      听到这里陶雁远已经彻底的言语无能,这一刻他恨自己比恨那一对造成唐漪澜人生悲剧的牲畜姐弟更甚……
      “除了多重人格症,这一次我还想邀请更多的同行参与,将各种心理疾病的基础知识向民众做更深广的普及,也许我们没办法主观的推动心理医学机构的建设与健全,但在当下精神与心理疾病越来越普及的今天,如果能做到让更多民众提高自身的心理调节能力,却是我们能做到的,所以我也想正式邀请你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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