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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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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双小巧的手从枝桠间伸了出来,轻轻松开。
哗啦一声,大把的蔷薇花瓣从那双手中如同粉雪般洒落。
花瓣如丝如缕,几片摇摇曳曳地停留在了翻开的书页上,而更多的,则飘落在了树干下坐在草坪上看书的男孩身上。
怒放的鲜花零零碎碎地从树上飞舞降落,花雨的尽头,黑发的女孩儿从树枝间探出头,因恶作剧得逞而露出猫一般得意的笑容,大叫道:“哥哥!”
那真是一个明媚极了的早晨,天光澄澈,阳光透过枝叶斑驳的洒落,一切都被笼罩在温暖而朦胧的光芒之中。微风裹挟着花瓣轻拂而过,男孩的嘴角也微微扬起一丝笑意。他伸手拂开落在头发上的花瓣,抬起了头。
那一刻,一种古怪的感觉忽然袭上了女孩心头。
——没有五官。
男孩儿的脸上,竟然诡异的没有五官。
那张平坦的人面就这样直直地对着她,苍白而恐怖,脸上没有眼珠,没有鼻子,唯有灰白的嘴唇越翘越高,咧成一个大大的怪笑。
女孩儿吓得头皮一麻,悚然向后退开,紧接着脚下一滑,还没反应过来,便整个人都从树上坠落了下去。
漆黑的地牢里,罗曼陡然醒转,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冷硬的铁床上,静寂的仿佛死去。
在翡翠宫被卫兵抓住后,她就被扭送到了这里。根据狱卒前来送饭的频率,她能判断大概过了三天。
乘着饭菜的石碗在牢门前一字摆开。她一口都没吃。
四周很静、很静。她长久的凝视着肮脏的地牢角落,眼神空洞死寂。有什么,像是在她的眼中永远熄灭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足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冷酷的死寂。
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随后响起的是钥匙相撞的脆响。最后,当啷一声,钢铁的房门被打开了。
来人走进了牢房,在阴影里站了片刻,发出淡淡地叹息。
“你可以走了,这次你擅闯翡翠宫的罪,圣父说关你三日,小作惩处,暂时就不追究了。”
少女没有反应。长长的黑发蜿蜒如瀑的垂下来,遮住她的容颜,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何苦呢。”长者摇头叹息。
圣三一的那些小贵族若是看到女孩此刻的神情,想必定会大吃一惊吧。那个高傲的让人牙痒的公主居然还有如此失魂落魄的一面,这可是任凭他们施展出浑身解数都没能看到的场景,而作为负责传达教皇旨意的神父,长者却已经看到过很多次。
看样子,被成千上万不在乎的人伤害,与被唯一的一个深爱之人伤害,到底是不同的。
“希望不要再在这种地方见到你了。”长者把镣铐的钥匙扔在铁床上,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见女孩倏然抬起了头,一双猫瞳直直地望着他。
长者不由微微一怔。
那一刻他有种错觉,那双漆黑的瞳眸像是比往常少了些什么,大而空洞,黑的动人心魄,仿佛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
“不会的。”少女忽然开口说道。她用钥匙打开了脚上的镣铐,一掳身后秀发,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不会再来的。”她轻轻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起誓,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诀别。
也好。
这样一来,她就自由了。
文森特·德鲁苏斯,这个名字从来都是把她拴在帝都这个无底漩涡的唯一一根绳索。她爱过的人不多,只有这么一个。
她从不畏惧漩涡之外的无尽大海。不,不如说,那才是她所盼望的归宿。
她之所以迟迟不肯离开,只是害怕那个人独自留在漩涡深处,会感觉孤独。
罗曼嘴角扬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有些迷离,有些惨淡。在长者惊诧的目光中,她赤脚跳下床,一步一步轻轻的走出牢房。
但是如今,那个绳索的主人对她说,已经不需要她了。他说,文森特·德鲁苏斯已经死了。
这么多年来,她追寻在他身后,但是今天,她突然感觉累了。
是时候承认了,那个人从来都没觉得孤独,那个人早已与这庞大的漩涡融为了一体,比谁都更迫不及待地想要沉进这权与力的汪洋的最深处。
只有她是孤独的。只有她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傻兮兮的追逐着过去的幻影,还以为自己能成为什么人的慰藉。
她忽地转过身,冲着长者勾唇一笑,无声地道了声再见,随即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走,漆黑的长发在背后滑动,白裙飞舞。
长者怔然远望。少女的脚步轻快而灵动,像是要前往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美好国度一样,背影纤细自由,很快便消失在了地牢拐角出的暗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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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罗曼妮娅公主前几日被教皇关进了翡翠宫地牢里……”
圣三一学院,隶属于阿黛尔公主的休息室里,侍女弓着身子,声音细细的说道。
装饰豪华的落地妆镜前,伊莲恩停下了挽发的动作,侧头问道:“罗曼?被关进了地牢?”
“是,不过没关几日便被放了出来,听说,是因为擅闯翡翠宫……”
“又是去见她那个心心念念的哥哥吧,”伊莲恩拾起桌子上一根镶钻头饰,放在手里细细地拈着。
“可我听说,她辛辛苦苦溜进翡翠宫,却是被文森特殿下冷着脸赶出来的,看样子,连亲生哥哥都讨厌她呢……”
“在这帝都还有谁不讨厌她吗?”另一名侍女显然是摸清了伊莲恩最喜欢听这样的话题,添油加醋地说道:“我听说,上个星期的化妆舞会,罗曼尼亚公主邀请利华尔子爵做舞伴,吓得利华尔直接告病逃跑了!”
卧室里一阵轻微的嬉笑声散了开来。伊莲恩神色平静地注视着镜中自己的容颜,内心却涌起些微的诧异。
印象中,幼年时代的文森特并不是这样的。
当时格尼薇儿女皇在位,她还不是如今备受宠爱的嫡公主,只在皇宫里与贵为皇储的文森特远远地相互问候过几次。文森特从小到大都是个严酷凛冽的人,眼里藏着冰,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但是就连瞎子都能看出他对罗曼妮娅的宠爱。
那不是一般的兄长对妹妹的爱护,那几乎是一种变态的保护欲,任何人只要碰了罗曼一下就会引得他露出獠牙。文森特记得很清楚,有一次,罗曼的梳子上发现不知被谁下了损害智力的毒,文森特一个侍女一个侍女的过问,一个线索一个线索的排查,直到找到真凶将那个女爵的全家都吊死在刑场上,其手段之凶狠令人悚然。
他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把罗曼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甚至不允许她走出自己的视线。政变刚过去那几年,文森特像守着宝物的恶狼一样守在罗曼左右,要不是有他在震慑那些觊觎罗曼妮娅美貌的老贵族,说不定罗曼早就成了哪个老贵族家的禁脔。
但是在文森特被迫以修士的身份进入教廷后,一切都变了,就连他们这些对罗曼公主抱有敌意的人也惊讶于文森特的冷血。那个高傲的少年像是真的就此放下了世俗的一切,深居简出,一心向神,不仅毫不关心皇宫里的事情,甚至连罗曼的死活都不再过问。
仔细想来,她也已经好几年没有与文森特见过面了,只是偶尔听说有关他的传闻。听说文森特的虔诚受到了教皇的赏识,十年间从修士一步步被提拔为枢机主教。只是他从不参与枢机团内的权力纷争,反而亲近平民,时常亲自去平民窟为百姓主持弥撒,这样的行为使得他即使在教廷内也常被称为“怪胎”。
当然,更出名的怪胎还是他的妹妹,罗曼妮娅·德鲁苏斯。
伊莲恩注视着镜子里自己艳丽无双的倩影,微微翘起嘴角。
她知道,这个“怪胎”之名,虽然有罗曼自身的性格孤僻又不合群的缘故,但更多的,还是拜她所赐。
伊莲恩也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讨厌罗曼。她记得在童年时代,每次在皇宫中与罗曼妮娅偶遇,她都必须低头行礼,称呼一声殿下,而罗曼妮娅就像一阵风一样带着大群侍女从她面前掠过,高高地昂着头,连个眼角都从未施舍给她过。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伊莲恩对此并没有什么怨言,毕竟那时罗曼妮娅才是尊贵的嫡公主。
然而让她不解的是,等到她们两个地位颠倒,等到罗曼妮娅需要向她低头,像她谄媚的时候,罗曼妮娅居然依旧都她不屑一顾,从不拿正眼看她。她以前在罗曼眼中渺小如尘埃,而现在,没有任何改变。
任凭伊莲恩怎样动用自己的势力欺凌她、侮辱她、折磨她,全圣三一的贵族都以为罗曼已经被她排挤的没有容身之处,而只有伊莲恩心里清楚,那个傲慢的黑发公主从来没向她低过头。
那人就像一个鬼魅一样,让伊莲恩难以捉摸,每当伊莲恩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她的时候,都会发现她只是藏身在了阴影中,冷冷地向自己发出嘲笑。
而这次,终于可以欣赏那人伤心欲绝的样子了。伊莲恩心情愉悦地想着。她比谁都更清楚文森特对罗曼来说的意义。他们就像是一对连体的婴儿,一个擅自走了,另一个就只能站在原地,捂着伤口独自抽泣。
被心爱之人抛弃的滋味,想必不错吧。
“对了,”伊莲恩忽然侧过头,幽幽问道:“听说我姐姐艾丽莎大捷归来,再过几天就要抵达帝都了?”
“是,殿下。”侍女忙答道。
“接风晚宴的请帖给罗曼妮娅递一份去,让她务必要来。”阿黛尔在手腕间补上最后一道玫瑰香水,转身向门外走去。
快让我看看吧。伊莲恩用近乎雀跃的心情默念着。
让我看看你失去一切的样子。让我看看你生不如死,垂头丧气,只能匍匐在我脚下的样子。
到那时,我就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