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与相思》云在北

4、好的爱情

　　我在凌晨醒来，再无睡意，只好拿出《老人与海》来打发时间。说实话，这更像是自我折磨，这本书真的好枯燥，让我总是走神。
　　Vivian进门的时候，我正好完成了最后一次走神。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容，对我说：“你今天不能赖床啦，还记得昨天答应了Brook太太什么吗？”
　　我点了点头，想了想，努力扬起嘴角，回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不过这个笑容一定很僵硬，她马上被吓楞在原地了。
　　我答应Brook太太今天陪她去教堂。
　　太阳刚刚升起，昨夜的露水还未消散，我们走在清晨的街道，有动听的鸟鸣声，路灯还亮着微弱的光，Brook太太声音温柔但敬畏地讲着圣经里的故事，Vivian背着手走在前面，我的心里的灰色好像变淡了一点点。
　　我们穿过大片大片的高低起伏的草坪，最后到达海边的一处谷地，圣大卫教堂坐落其中，被层层绿树环绕，石头的墙面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斑驳，显得极为沧桑，走进教堂，Brook太太忽然伸手指了指上面，我抬头看，橡木铺设的天花板雕刻着极为精美的图案，在金色的阳光下非常绚丽。
　　白发苍苍的神父穿着黑色的正装，捧着圣经，整个大教堂都回响着肃穆的音乐和虔诚的祷告词，人们坐在长凳上聆听，心灵好像真的受到了洗涤，宁静得像一片绿色的湖泊。
　　祷告结束后，Brook太太牵着我的手来到一个仅能站进去三个人的小木屋，她拉开门，转过头来告诉我：“Leila，这就是告解亭。把你的烦恼和愿望说出来，神父愿为你转告上帝。”
　　看着这个狭窄的空间，我很犹豫，Brook太太用力握住我的手，像是要给予我力量，我很喜欢她，不愿意让她失望，所以我进了告解亭。
　　门关上后，小屋里有一盏柔和的台灯。我在这片柔和中不知所措，不自觉地伸手描摹木墙上优雅的纹理，想了很久很久，许了一个愿望。
　　我出来的时候，Brook太太马上笑眯眯地牵住了我的手，给了我莫大的安全感。我们在教堂外的长椅坐下等Vivian，正好看到大教堂不远处废弃的修道院，那是一座残破的宏伟建筑。在阳光下，那些残墙断壁并不凄凉，却是神圣而壮观。
　　Brook太太问我：“孩子，你觉得那座修道院美吗？”
　　我点了点头。
　　她很满意地笑了，继续说：“是时光带给他的磨难使他变得生动，使他在时光的流逝中更明艳动人。”
　　我想起今天早上看的书里那个渔夫，对修道院说了一句：“老头儿，要镇定，要坚强。”
　　Brook太太哈哈大笑，摸着我的头，说：“Leila，你真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儿。让我猜猜，你在看《老人与海》，对吗？”
　　我又点了点头。
　　Brook太太说：“等你看完了《老人与海》，愿意看看我写的书吗？”
　　我又点了点头，又添了一句：“我的荣幸。”
　　Brook太太说：“我相信你会喜欢我的书。”
　　Vivian过了正午才从教堂里出来，我们就在教堂附近的餐厅里解决了午餐。这是我到圣大卫市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外面就餐，心里也是有些新奇的。木制的餐桌上有新摘的粉红色的花朵，有年轻的侍者和Brook太太打招呼，向我们推荐店里的特色——威尔士黑牛牛排，Vivian特意为我点了冰激凌。
　　或许是早上走了太久消耗了体力，或许是餐厅里热闹的气氛和耀眼的阳光，也或许真的是上帝眷顾我，听到了我的愿望，总而言之，今天的午餐是我到圣大卫市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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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理医生Vivian日记
　　3月29日晴，有风
　　今天是Leila来到圣大卫市的第88天。
　　今天我做了一件很无耻的事情，我偷听了Leila的愿望。
　　Brook教授跟神父说明过情况，得到了神父的谅解，所以我得以进入告解亭的背面。我内心充满了罪恶感，即使我在心里安慰自己我是为了帮助她，我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拉响铃铛，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对面安静了很久很久，我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想她可能不愿意向陌生人吐露心声，我甚至怀疑她是否已经知道了站在对面的是我！但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淡淡的，怯怯的并且坚定的。
　　“我的心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但是我得了很严重的病，看到他就会忍不住难过，所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希望我的病能够快点好起来，我真的很想念他。”
　　对面又安静了很久，一声轻轻的“谢谢”传来。
　　在寂静的小木屋里，我如雷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我再次确定我真的不够了解Leila，她真的是一个内心柔软的善良女孩。
　　我忽然想起我第一次见到纪先生的情景。
　　那天是个和今天一样的好天气，他漂洋过海来拜访Brook教授，而我受老院士推荐，有幸成为Brook教授最后一个学生，和她住在一起。
　　他穿着经典的手工西服，即使是右臂上太过显眼的绷带也是温文尔雅的，言谈举止间极有绅士风度，但还是难以掩盖他内心的桀骜不驯，甚至说是放荡不羁也毫不为过，当然可能他压根没想掩盖。
　　他讲起自己的爱人：“她其实很温柔，也很善良，即使这个世界从未给过她希望。”对此，在这一年之中，我无数次认为他在说谎，或者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为了自己的爱人带着伤漂洋过海地来拜访自己的大学老师，希望得到老师的指点，抹去爱人的心理阴影，让她变得阳光乐观，变得快乐幸福。
　　最后Brook教授让我跟着纪先生回到了中国，但他非常保护Leila的自尊心，拒绝让她接受过于正式的心理治疗，只是让我指导他怎么在生活中保护她，引导她。
　　至此，我接触Leila已经快一年了。
　　在这一年之中，我从未见过她或直白，或间接地对他表达过爱意，我自作聪明地认为我是全世界最了解Leila的人，有时甚至认为Leila只是把他当做暖手袋，在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才来汲取温暖，我不明白他怎么看不透，现在看来其实是我看不透。
　　Leila是真的很爱他。
　　原来好的爱情不是挂在嘴边，是放在心底。
　　我把Leila的这句话一字不漏地重复给他听，他足足反应了半分钟才开始笑，刚开始只是微笑，但又抑制不住，嘴角越扬越高，笑得咧出牙齿，笑得发出声音，笑得满脸通红，最后切断了视频通话。
　　我第一次对这个几乎完美的男人生出同情的感觉，如果他能亲耳听到Leila的告白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