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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篝火夜阑珊(三) “阿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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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凉跳马节结束后的第二天,为了避免多生事端,阿止和月歌就悄悄地赶回了芜夷大漠。
回来之后的月歌有些安静。
他不再像从前一样,喜欢跟着阿元一起到四周辨识草药,而是,更多时候和阿止一起在院子里碾甘草。对此,阿元暗自叹息了好久,她一直觉得月歌在医药方面有很深的天赋。
除此之外,通常是阿止兴致勃勃的将一件很小的事情,说上许久。而无论她说对说错,月歌都不会再反驳她,只是一直笑着听她絮絮地说,间或将一两片完整的干草叶子递给她。
阿止真心的觉得这样的月歌脾气真好。
手中的活计都让月歌做了,也没有人来问诊。她便懒洋洋的躺在院子里的“床”上。这还是月歌用干草给她简易的搭建的。阿止一边噙着甘草,一边半眯着眼睛看着旁边的月歌将甘草熟练的挑拣,整理,束成一串串。常常是没有看多长时间,就已经极舒服的睡着了.
这样的日子,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大漠的月亮,已经开始由圆变缺。
这一天晚上,和以往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月歌走出小屋,看到阿止又歪倒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睡着了。
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就将自己的外衣取来批到了她的身上。
睡着了的阿止,分外的安静,小小的脸庞在月亮下缩成小小的一角,全然没有白天的聒噪好动。月歌想,就像一只累极了沉沉睡去的猫。阿止没有见过猫,他还没有跟她讲过。
月歌突然想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时间过得这样快,他从没有想过会来到这里,认识她。她把自己喜欢的一切拿出来和他分享,带他到每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去,讲她知道的每一个故事。她跟他之前认识的每一个小姑娘都不一样。而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早就应该离开这里的,但还是一天一天留了下来。
睡梦中的阿止觉得额头有些痒,极不情愿的睁开了眼睛。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月歌,沉默的看着她。
刚刚醒来的阿止有些愣神,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月歌走到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随后递给她一件一直紧握在手心的东西。
阿止有些疑惑的接过来,就着月光,方才看清,手中的是一只长长地木簪。木簪顶部被雕刻成扇子的形状。
阿止便有些不解。木簪她是识得的,阿元的头上,便终年插着一只簪子。她不明白的是月歌怎么会突然送她这样一件东西。
“这只簪子,为什么雕了一个扇子?”
她迟疑的问道。
月歌有些愣神,随即哑然失笑道:“这并不是什么扇子,是合欢花。我跟你提到过的,还记得吗?”
阿止点了点头“可是,仿佛跟你画的并不相像。”
“是我,雕的不好。”
“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个?”
“在中原,女孩子一到十五岁就成年了。那时候,他们都会盘发,及笄。梳好发髻之后,就会戴上一只簪子。我的母,,嗯,母亲就常年带着这样一只簪子。”
“可,我今年才刚刚十岁,离十五岁还有好多年呢。”
阿止还是有些疑惑。
“你总会用得到的,等你十五岁,等你十五岁之后就也会盘发,及笄的。到那时,你的头发该长长好多了。“
月歌低下头,慢慢说道。
“那也不用送得这么早。不过,这是你第一次做东西给我,我收下了。这支簪子做的不好,等我到了十五岁时,我要你做一只更漂亮的送给我。”
阿止笑望着月歌,轻快的说道。
“这一支做的的确不好,等你到十五岁时.......”
阿止抬头看着他,他却并未再说下去。
“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急促的说道,语声飞快,差点咬到唇角。
“丫头。。。。。。。”
“好。”良久,不知是谁低低的说道。
阿止转身,看向远处的天空。
多少的心事就在这样美丽的星空下结绳,满天星子,散乱如棋局。
“丫头,其实我一直想要告诉你。”
很久,月歌迟疑的说道。
“告诉我什么?”
“其实我不是.......”
“不是什么?”
“我......”
突然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打断了月歌的声音。
阿止茫然的站起来。夜色太黑,只能看到远处有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向前移动。
正在屋里熬药的阿元也听到了声音。心中一动,便几步走了出来。
远处的身影逼近了几分,恍惚可以辨认出来人。大概一共七八个人,都骑着马,举着火把。
透过火光,阿止认出了他们都穿着中原的服饰。这一认知不由得让她十分诧异。因此处往来的人很少,且大多是西域的商客,极少有中原人来这里,而且这样多。
“是姜...焕,怎么是他?原来不是。。。。。。”
阿元也看清了来人,她心中一颤,竟是故人。
虽然他蒙着面,但她笃定自己没有认错。不过却是之前猜错了,他来到这里,是为。。。。,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向阿止身旁的月歌看过去。
月歌的脸色苍白,几无血色,神情倒是镇定。
月光下的月歌的面容格外清晰。往日并为注意到的事一点点浮出水面。
“原来竟是这样的相像。”阿元了悟,原来如此。继而,又泛起浓重的沉痛。这个孩子......究竟还是。。。。。”
阿元拉起了脸上的头巾。五年过去了,该躲的终究是躲不过去。
突然,阿止觉得一阵大力袭来,待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连同月歌一起,已经被推到了屋内。同时院子里的阿元向自己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不过是瞬间,远处的人已经停了下来。
屋内的阿止透过窗户看到,为首的一人跳下马来,径直走到阿元的面前。
声音喑哑的问道:“请问,这里是不是住了一个男孩?”
模糊的夜色中阿止只能看到阿元低着摇了摇头。
对方顿了顿,和缓地说道:我是这个孩子父亲的朋友,他前些日子和他的父母走散,近些日子百般打听,才探知到他原来借住在您这里。所以,今天,我等特意来接他回去。”
阿元仍旧是摇了摇头。
为首的男子微不可视的皱了皱眉头,正要说什么。
旁边一个脾气暴躁的男子却已经沉不住气:跟她费什么话,这女的八成是一个哑巴,我看我们直接进去搜好了......”
“哑巴.....”
姜焕沉吟道。
旁边的男子已经直接向屋子走去。
不过他还是没有走过去,就倒在了地上。他抬起头,难以置信眼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然会武,脚下利落的一个招式,就让他措手不及,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摔在地上的男子先是诧异,继而气愤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竟被一个女子耍了,正是平生从未吃过这样的亏,便渐渐红了眼,暗暗起了杀机。一把抽出腰间的剑,向阿元疾刺而去。
阿元只好取出腰间捣药的木杵,堪堪躲过了男子致命的一击。
站在一旁的姜焕只觉得眼前女子的招式很熟悉,再细看眼前的女子,只见她头上的头巾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在模糊的夜色中很难辨认。
阿止并不知道原来阿元竟然会武功,在她的印象中阿元好像只会温柔地对她笑,对每一个来问医的病人笑。可今天晚上的阿元,她从未见到过。
她们在屋里看不清窗外男子的招式,却也能看到阿元已经渐渐地不敌。身旁的月歌见状,想到终究是自己连累了她们,不能再让她们为自己陷入险境,便挣开阿止紧紧握住的他的手,向门外走去。
“月歌.....”
“阿止,你在这里不要动,哪里都不要去,一切都会结束的。”
月歌说完后,深深的看了一眼阿止,推开门,走了出去。
“住手。”
月歌喊道。
姜焕看到走出来的月歌,一挥手,止住了身旁男子的攻击。
“公子。”
姜焕向月歌施了一礼。
“放了她们,我跟你们走。”
月歌抬头看向他,平静的说道。
姜焕看着坐在地上的女子,和站在她旁边为她包扎伤口的一个小女孩,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要的,我一个就够了。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会说。”
月歌继续说道。
“我不许你们带走他。”
阿止伸手挡在了月歌的面前。
“阿止,你让开,这不关你的事。”月歌有些焦急的说道。
可是阿止却是分毫不让,坚定的站在他的面前。
姜焕有些诧异的看着站在他面前毫无畏惧的瞪视着他的小姑娘。
场面一时凝滞。
突然,一阵奇怪的乐声响起。二分的欢喜,二分的空灵,剩余六分皆化作了悲凉。
姜焕只觉得这首曲子熟悉到了极致。
这曲子,这声调,这....是阿,阿阮常唱的曲子。
姜焕难以置信的回过头。
坐在地上的阿元慢慢站了起来,她的手上有一只碧绿的玉斛。
她慢慢走到了阿止的面前,把玉斛小心翼翼的戴到了她的脖子上。
“这是你娘亲留给你的,阿止,你不是一直想要去找她吗?现在就带着这个去找她吧。”
这是阿止第一次听到阿元说话,她的声音很是嘶哑,声带像是受过极大的损伤。
“把这个带上,你就会找到她了。”
阿止还在震惊之中尚未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的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趁着火光,阿止看到手心里是一只银色的蝴蝶。
阿元又走到月歌的面前,低下头来:“孩子,你娘亲还好吗?”
“我不知道。原来你认识她吗?”月歌道。
阿元笑了笑,没有回答。
“元,阿元,你是阮.....?’月歌了然,无比震惊。
原来这个一年以来一直照顾他,收留他的人竟然就是从前娘亲曾经提过的阮姑姑。当年母亲尘封在玉盒里的那张画像,就有阮姑姑,可,,那画中的女子......
“孩子,你是?”
阿元轻声问道。
阿止只看到月歌附到阿元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
再抬头时,阿元的眼中竟有隐隐的泪光。
阿止还来不及细想月歌说了什么。便看到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那个男子冲过来,一把将阿元的头巾扯了下来。
“啊。”
在场的人群发出一片唏嘘声。只见那个女子左半边脸容颜尽毁,布满了丑陋的疤痕。右边的脸颊却是没有任何的伤痕,隐约可以看到容颜十分秀美。所有人都被着巨大的反差呆住了。
“你,你是阿阮。”
姜焕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女子,颤抖地问道。
眼前的女子微微一笑,嘴角漾起了一个小小的梨涡。
她抬手,一只金色的蝴蝶从她的袖间飞了出去,刹那之间,便了无踪迹。
“糟糕,这女子在传递消息.....”
人群中,有人说道,不过,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发现周围升起了一层浓浓的烟雾,很快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慌乱中,阿止听到阿元撮唇作哨,万里挣脱了缰绳,向她和月歌跑了过来。
“月歌,快带阿止离开,这个阵法困不了他们多久。”
阿元用力将她和月歌推上了马背。
“不,阮姑姑,我们一起走。”月歌坚定地说道。
“不要,阿元。”阿止一手攥住阿元的衣服的一角,一手紧紧地勒住马缰。
“我是不会离开的。”
阿元看向阿止,目光中浮动着一层淡淡的哀愁,却像是更多的释然。
“阿止,你很快就会见到你的娘亲的。你不是一直很想她吗?”
“不,我不要找她了,阿元,我们一起走,我不要离开你.....”
阿元将阿止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月歌,一定帮我照顾好她,阿止是个苦命的....”
阿元的声音断断续续。阿止模糊的看到此时的阿元,身体像是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她伸手探向阿元,还未触及,指尖便是一片难以承受的灼痛感。
很快,阿元的整个身体似乎都已经烧了起来。
太阳就要出来了,
阵要破了。
身边的雾气已经开始消散。没时间了。阿元用尽了全部力气,向着万里的马尾拍去。万里吃痛,不顾阿止的阻拦,踏开马蹄,飞快的跑了出去。
远处,阿元渐渐消融成了一团火光。
“不。”
阿止大喊出来。月歌死死的抱住她,不让她跳下马背。
万里几若发狂,向前狂奔,所有的风景都在向后退去。阿止的眼泪落了下来。
“你让我回去,我不能没有她。”
她的娘亲丢下她,她一直想要找到她,不过是因为不甘心。
可,无论她承不承认,阿元都已经成为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她会给她作漂亮的衣服,带她去西凉,在这里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在过去那么多年里,即使她从没有听到她说过话。可是,只要她走得再远,回来之后,阿元就会在这里等着她,一直等着她。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阿元也会离开她。
原来,阿元也会离开她。
这里,雾气消散了。姜焕首先从阵法中走出来,四周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东南角上,影影绰绰的站了一个人。
“阿阮,是你吗?”
他轻轻地唤道,像很多年前一样。
女子转过身来,她穿着大红色的舞衣,长长的广袖,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任何的伤痕,一如当年。
“天涯倦留客,王孙归不归?阿宁,你又来晚了。’
女子柔声说道,眉宇之间隐有三分恼色。
他欢喜的走上前去,想要抓住阿阮。却感到了一种难以承受的热度,仿佛他握住的是一团火。可是,他不想放开。
“阿阮,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你了。”他走过去,把阿阮拥到了怀里。
笑着的阿阮突然不再笑了,她的眼中,慢慢地落下了一颗大大的泪滴。
“阿宁,你怎么总是认错呢。这一次,你......”
他看到阿阮抬起手,轻轻地帮自己拭去眼角的泪水。而她的眼泪却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的脸还和当年一样年轻,左边脸颊上一笑就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突然,所有的灼热感都消失了。
怀中的阿阮也慢慢的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了。
姜焕像是做了一场梦。他茫然的醒来,看到自己的手掌焦黑,衣衫几近烧毁,旁边一个正拉住自己的侍卫焦急的说道“大将军,你怎么往火场里走呢?”
他看到,在他面前,果然是正在燃烧着的熊熊的大火。
“阿阮呢,阿阮呢?”
他摇晃着那个侍卫,声嘶力竭的问道。
“将军,是谁?”
侍卫不解的问道。
姜焕没有说话,他丢下侍卫,向前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四周,大火,烟雾,荒漠,又哪里还有阿阮的影子呢?
“我是阿阮,你要记住了,阿阮的掌心有颗痣。”
“我喜欢草原,大漠,我就在那里长大。阿宁,以后,我带你去看草原上的月牙河。”
“阿宁,你又认错了,你怎么总是认错呢?”
----阿阮,阿宁再也不会认错了。
远处的侍卫,看到大将军跌跌撞撞的向前走去,不可抑制的大笑起来。
他半是震惊,半是着急。那两个孩子消失了,上面交代的人不见了,这些倒在迷雾中的人还没有醒来,将军又....,这该怎么办?
突然太阳出来了,雾气全都消散了。
所有人都从阵法中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