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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蔓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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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人定,而出入神鬼。
校园里除了陪着昏黄路灯的飞蛾,并无生息,偶尔风吹动树叶草丛,惊得巢中鸟一声啼叫,转瞬又陷入沉寂。
他在一棵槐树下停了很久,再起步就觉得有些冷了。本应入夏的夜晚气温骤降,牡丹园里一地重锦,白天游人踩出的小径被掩地严严实实。平日鲜少有人走到最深处的假山石来,也从没有人注意到背面的缝隙,移开遮挡的几块碎石就能发现整座假山内部是巨大的空腔,任何细微的响动都能激起共鸣,像沉默的见证者。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沉甸甸的东西扔了进去。
“嘭”的一声闷响。不知是重物坠地还是心跳轰鸣。
学校的园林管理极其松懈,像这样的角落工作人员也就是隔段时间扫一圈,看不见什么垃圾就算了。这些东西,可能会很久才能被人发现,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诸恶莫作,诸善奉行,自净其意。”
有人在身后说。
他猛地回过身,乌云半蔽下的月光影影绰绰,枝叶摇曳声中只能看见两个人影。左边的那个一扬手,霜白结界自三人脚下绽放,亮光中双方都看清了对面的脸。
“是你们……”
“前日会面数次皆未互通姓名,实在失礼。在下紫丞,这位是楼澈,不知姑娘作何称呼?”
席笙歌把碎发别在耳后,讳莫如深地笑了。
辛城一个人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户半掩着,飘飞的窗帘显示出晚风正盛。他有些焦躁,却罕见地没有掏出烟盒,只是等待。
大二开始学校就不再强制集体住宿了,他自然搬了出来。“家里”的情况才稳定下来没几年,他又年轻,虽说名义上扛把子的还是长辈,实际上谁在带路大家肚子里门清,现在远远不是能甩手的时候。
被摇动的玻璃发出细小的声音,他想起最开始能和吴胜雪说上话的时候,那女孩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以后尽量不要抽烟,这次期末考试能进一百名她就考虑交往。当时两人才十三四岁的年纪,明明是羽翼未丰,却说着大人那里听来的话,以为这就是成熟了。
他咧开一个无声的笑。
很多时候觉得发生了太多事,回头却觉得不过如此。不过是……漫长的争吵,互相的妥协,说到底,做不到互相理解,也本不需要互相理解,他们就该是街头两个有过一眼之缘的路人,最好不过同乘一辆车的交集。
说“你变了”的人,未必就还在原地。反正,女人嘛……这种东西。
严胜雪把戒指还给他的那天,其实就该明白了,多纠缠的这半个月现在看来就是他脑子一热演出的单口相声。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电影里孤胆英雄心中唯一的绕指柔?说爱情不属于市侩的才是不懂爱的毛头小子,一心一意活在自己的幻想里,迟早要头破血流一次才知道深浅。
他在衣兜里掏了掏,空的,又伸手去翻床头柜,然后点了支烟。
“那里面是什么,带血的衣服,还有刀?”
“……”席笙歌不说话。
“明明已经下了咒,何必多此一举?教给你的人应当告诫过了,鬼神之事,不能以常理揣度,然终有定数,你本来只需要等待而已。”
“等?我为什么要等?”席笙歌失笑,“不过一个神神叨叨的破烂玩意儿,我试一下罢了,既然没有用,我当然要用自己的方法,做都做了,你们马后炮又能把我如何?”
紫丞叹了口气。
“那你可知咒即呪,原是祝的另一面?乞求神灵降祸同样需要代价,本就不是凡人可以妄动的东西……你如今心智烦乱,难以自控,便是反噬的证明。收手吧。”
她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大笑:“有趣,如果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你又要我怎么收手呢?”
“之前落在戒指上的言咒,因为两人分手的巧合威力骤减,所以严胜雪只是出了点事故,没有达到你的预期要求,于是你在前去探望之时再缚了一个。医院里生死极重,所以结成了血咒,万幸的是当天我们将它消解了,否则不只是杀死一两个人的事。”
上一刻还是面容姣好的少女,听他慢慢讲话时身体像融化一般逐渐变形拉长,黑色的雾从细长尖锐的指尖散开,将痛苦的尖叫声和猩红的眼包围。
“然而你心魔已生,无法消解。本来我们并没有找到落咒之人,直到琴瑚想起午时你曾对她说过严胜雪的情况不太好,但其实下午我们就知道了,她状态并不差。我想,那时心魔就在存在了吧?你潜意识希望她死去,所以当真说出口。”
完全掌控了身体的心魔朝这边走近,紫丞当即和楼澈同时出手,两人左右分工完成一个结印,打了过去。心魔的尖叫几乎刺破人耳膜,随即两条细长的手臂一挥,犹如两条呼啸作响的长鞭奋力一击,两人堪堪躲开,楼澈还对刚才所站位置砸出的大坑表示惋惜。
“好吧。”他手中辉光一闪,然后把刚变出的笔抡了出去,恰好敲到了心魔的右眼。
“……好准头。”紫丞的话音中隐约带了点笑意。
痛极而怒的心魔一阵咆哮,动作加倍凛冽起来,明显是发狂了。楼澈觉得有些不对,仔细看了几眼后,大声对紫丞喊到:“弹琴的,眼睛!”
那本来红得有些诡谲的东西,被内里凝着杀伐之气的笔尖刺中,却没有流血,只能看见团成一团的细密纹路正在以可见的速度缓慢蠕动,像活物一般。
被当作回旋镖用的毛笔甫一收回,楼澈开始就地结阵,同一时间泠然凤鸣骤响。
心魔发出喑哑的嘶吼,蓦地跪倒,激起烟尘无数。
紫丞衣角翻动,面色如常,定定按下第二根弦。
无形的铮铮声中仿佛蕴藏了难以计数的利刃,以密不透风之势封住心魔所有退路,绵长不止,将其暴怒长吼磨成挣扎哀嚎,再渐无声息。
楼澈起身,完成的阵法一层一层展开,再折成立体形状,将心魔牢牢困住。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镀银小刀,走到结界面前,一把插进了心魔的眼睛。
心魔无声地颤栗了一下,指甲在阵面刮出刺耳的声音,然而下一秒它连这点动弹的权利也失去了。
小刀挑出了几根断开的红色细条,楼澈哑然:“这居然是……红线?”他猛地回头看向这只伏地的魔,有千言万语,却半分也说不出来。
“你这是何必呢。”
结界连带里面封印的东西一起缩小,最后变成一颗瓶盖大的琥珀,被楼澈拿在手里。以他和紫丞为中心,方圆百米内一直笼罩在黑雾中的景象突然迅速溶解,露出淡黄色的路灯和惨淡的月色。
“走吧,小姑娘他们要等得不耐烦了。”
另一边,满室狼藉里,辛城正捂住被割伤的腰部低声笑起来。有段时间没有闻到这样新鲜的人血味了,连指缝间的黏腻触感都让人怀念,他隐约有些久违的欢愉,眼中的兴奋太明亮,令对面的黑影都有些不快。
他自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不痛快的气味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毕竟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眼中一抹流光闪过,辛城直接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