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紫]长一》Haruto

1、湘君（一）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给她指路的花斑老猫意味深长：“那地方，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讶。”
　　踏枝只是点头，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她自己就是一抹无处可去的幽魂，面前这只自称夕照区元老的老猫能口吐人言，更是不知春秋几何的精怪了。
　　自上个月从混沌中醒来，踏枝诸事懵懂，不记得生前事，也不记得身后为何不曾入轮回，只是随风飘荡，满目所及俱是沧海桑田，也放不到心里去。那天晒月亮的老猫把她一爪子钩住，觉得她有些意思，就交谈起来。
　　“你这样不行，”老猫舔了舔后爪，“虽然你现在笨的可以，所以心境无秽，但阴灵在人间久了难免沾染执念，到时候化为恶鬼，不死也要死了。听我说，你沿着这条路往最热闹的市中心走，那里有间叫‘长一’的店面，你去那儿就知道了，有人会帮你的。”
　　等她走到的时候，天色将亮未亮。这城市没有宵禁，一夜灯火灼灼，像是把天上的星星都扯下来了，只剩下玉壶影影绰绰。踏枝走的这条官路两边高挂起莲花灯笼，偶有低吼的猛兽贴地飞驰而过，走到尽头，林立的灰色高楼交错中留下小小一隅，莲花香气若有似无，却让人不由自主靠了过去。
　　细竹门帘上铁马冰河一般的“长一”二字，分明寥寥几笔，但其中兵戈杀伐之气竟似要破空而来，踏枝停下脚步，待细看，那气息却再也没有了，只是气度飒爽入木三分的题字而已。
　　“小舍微陋，也还有清茶一杯，淡酒些许，如若不弃，客人自可掀帘入内小憩片刻，可好？”
　　开口的是个年轻男子，踏枝心意微动，走了进去。小屋修成茶舍模样，中间一张沉香木几，缀着一枝白海棠，男子正襟危坐，随手放下手中物事，抬头一笑。
　　“姑娘不用拘礼，坐下便是。”
　　踏枝立在原地，觉得脸慢慢发烫了。
　　那人微微睁大了眼睛：“姑娘？”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莞尔。

　　楼澈醒过来的时候，二楼已经没人了。卧室的窗帘严实遮着，也能从透过的颜色看出天光敞亮。他一边洗漱一边来回走，确定楼上没闻到一点味道，眉头一拧，抓起床头的外套就噔噔噔跑下楼。
　　“弹琴的！”
　　果不其然，那人正在前厅喝茶，对面还有个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姑娘，脸上有些羞涩之意，垂下眼睫在低声说话。楼澈才不管这一派喁喁儿女私情景象，三步两步走上去，展开外套把紫丞整个人包起来：“一大清早的，更深露重，你穿成这样就跑下来了？”
　　那姑娘吓了一跳，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表情有趣极了。紫丞笑着拉楼澈坐下，说：“现下已经孟春时节，不妨事。倒是楼兄，踏枝姑娘可是你昨日一卦算得的来客，莫非你不记得了？”
　　他又对踏枝介绍：“这是紫某友人，姓楼，单名一个澈字，善推演，姑娘的事，还需他多加帮忙。”
　　踏枝起身一福，楼澈本来浑身上下不对劲，这下倒是不好意思起来，赶紧还礼，又问：“鬼魂滞留人间，不外乎生念未满、外物作祟，弹琴的，你可发现了什么线索？”
　　紫丞只摇头。
　　楼澈若有所思，拿起手边茶杯一气喝干，又发了半晌呆，回神就见两人都目光迥然地盯着他。“怎么了？”他不由自主摸了摸脸，嬉笑道，“我今天特别英俊潇洒气质不凡吗？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看入迷了。”
　　踏枝看着他们两中间那盏茶杯，默默不语。紫丞欲言又止，心里有些心疼自己一壶云雾，只好转移话题：“楼兄刚刚一探，能发现踏枝姑娘身上尚有因果么？”
　　“没有，她身上很干净。”楼澈斩钉截铁。
　　紫丞略作沉吟：“那便不是有人强留，是姑娘自己执妄了。只是楼兄，我方才与姑娘交谈，她流连人间太久，神魂不稳，恐怕……”
　　他苦笑一声：“楼兄这次可是给我们算了个好差事。”

　　紫丞和楼澈白天要出一趟门，踏枝终归不是阳间之物，紫丞留她在长一里休息，只叮嘱她千万不要外出，屋里的东西都可以动的。
　　两人上楼换了便服，紫丞梳头发的时候楼澈扔过来一件卫衣，紫丞一挑眉，扫了眼窗外：“已经要五月了……”
　　楼澈扣好腰带，走过来用手背一抹他额头，“冰的。”
　　紫丞语塞，良久，挑开话题：“上次那颗六眼，你师父怎么说？”
　　“哦，他说我在寻他开心。”
　　“……”
　　“要不是先生和师兄拦着，他肯定想揍死我。”
　　“……”
　　紫丞默默从书桌上的一方木菡里拿出一叠纸，放进外套口袋。
　　两人下楼的时候，踏枝正站在那枝海棠面前，眼神痴痴的，面上却毫无表情。“这是今年第几个了？”楼澈低声问。
　　“第五个了罢，南宫家前几天才放出了风声，南宫响还问这边看见他弟弟没有。”
　　“南宫小弟？他又离家出走了？这小子，确实该娶个老婆管管他，不然他爹非要被他给气死不可。”
　　紫丞无言一笑：“南宫小弟很明白自己的想法，只是不敢和家人说。他平日爱听你话，楼兄不妨下次劝劝，至于男女姻缘之事，随心就好。”
　　“易阳南宫家哪里有心可随？紫丞小子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车库边上的一只肥猫懒洋洋插话，尾巴从左撇到右边。“那个小丫头如何了？我昨天看她差点晃到阵眼里去，再迟一步天殊那群人要把底裤都哭出来。”
　　“在店里。”紫丞停下，对老猫微笑，“昨晚麻烦您了。”
　　“指个路而已，不足挂齿。你最近没问题吧？”
　　“有本大爷在，弹琴的怎么可能有问题，老猫你别挡路我们有要事。”楼澈不耐烦的伸出头喊了一句，老猫懒洋洋看他一眼，也不生气，摇头一叹“现在的年轻人……”就起身拉着尾巴走了。

　　云雾味厚，香气经久不散，和着若有似无的莲花馨香。这间茶室摆设不多，正北一幅狂草，书架上除了几本旧式装帧的书卷就是一个小小的青白釉莲花香炉，却是冰凉的，里面一丝香灰也无，踏枝又走回海棠面前。那只花瓶粉青如玉，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不损莹润可爱，线条矜贵且典雅。
　　“青瓷……”
　　踏枝低声念到。
　　她想起今早那叫紫丞的人问她：“姑娘可还记得自己从何处来？”
　　自己踌躇半盏茶，无话可说。
　　紫丞脸色未变，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那姑娘可知今夕何夕？”
　　踏枝心头一痛，眼泪夺眶而出。
　　面前人语气亲切温和，然而她难过得仿佛肝胆俱裂，一抹脸颊，指尖却是干的。踏枝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青瓷。”
　　她说。

作者有话说

　　金台夕照这名字多美啊。可惜那里现在有个大裤衩。
沉香木怎么能这么糟蹋！所以后文会提到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