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148、完结

　　大臣们猜的没错，他们的陛下果然没有糊涂到为了一个女子而降罪于忠臣，他的眼泪不过流了三日，第四日便随着晋王的赏赐风干。
　　第五日，天子复而上朝，抛却了最后的温情，上位那个着一身明黄的凌厉影子更加不近人情。他拖着羸弱的身子，挂着青白的脸色，周身环绕着肃杀之气。
　　陛下的变化让众臣诚惶诚恐，大约是安逸太久差点就忘了赵玄朗的本色，瞬时都被吓做了唯唯诺诺的蠢材，甚至连帝王突然决定发兵北汉就无人敢有异议。
　　晋王许是刚杀了陛下最爱的后妃，不愿再触霉头，更是连连推荐与自己从来不和却又最得陛下赏识的党将军做主帅，甚至还自请准备粮草若干，晋王府存银数万两充作军需。他这番举动，简直感天动地，让天下臣民纷纷大赞忠义。
　　八月，宋军大举向北，这是统一中原的最后一战，此役成内乱平，再进一步便可直割契丹咽喉。
　　此一役，几乎耗尽了玄朗所有的精神，自翩翩走后，他大约痛到了极致，竟是再也无畏。寝殿还是不许宫人伺候，甚至连皇后娘娘也避之不见，一盏盏宫灯夜夜点到天亮。没有人知道为何帝王要如此殚精竭虑，他肆意挥霍着生命，不断给前线颁下军令，只催人快进，趁着契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迅速摧垮北汉。
　　宋军如雄狮捕食，恨不得插翅而飞，一口撕碎猎物。
　　然而，任他如何布置还是慢了一步。九月，还未等玄朗啃下北汉的一块骨头，契丹便应着“叔侄”情份举着大旗南下。
　　这场大战正是玄朗梦寐以求的一役，他终其一生似乎都等着这一刻。一封封战报从前线传来，帝王几乎在没有精力关心别的事，他咽下喉中的腥甜将每一个字细读，仿佛身在硝烟正中，举着代表着赵氏荣耀的长枪，纵横千里，攻无不克。
　　一场仗从炎炎夏日打到绵绵深秋，久病缠身加之太过劳累，玄朗眼看着一日日消瘦下去，然而他不能倒，因为战事还没有胜，答应一月即回的人还没有回来。
　　秋风过，夜微凉。
　　玄朗从不知那时起的迷梦中醒来，他眨眨眼抬起身来，眼前是还未处理完杂乱的奏章，一盏昏黄的灯闪了闪。
　　方才的梦十分美好，载满记忆的街巷，娇俏可人的女儿，手拉着手的少年……无一不美。玄朗丝丝品味着，刚有一刻甚至像就随了那梦沉沦。
　　“哥哥，在想什么？”
　　突兀的声音打散了迷思，玄朗这才意识到身边不知几何多了一个人。
　　廷宜见他回望自己，挽起一个笑来，而后伸手寻了自己来时的披风体贴地搭上兄长的肩。这事儿他近些年做的少了，动作虽然轻柔却总人不舒服。
　　或许因为方才的梦，玄朗没有推却他的好意，甚至将披风拉紧了些。
　　“你怎么来了？”他下意识问起，眉心不自觉皱到一处。
　　虽然大臣未得传召不得觐见，可这规矩在如今的晋王面前竟不值一提。
　　廷宜没有吭声，他今夜也不知抽了什么疯，非要扮作一个乖巧弟弟的模样，寻着玄朗身边就地而坐，聊起了家常。
　　“哥哥近日身子可好？”
　　玄朗最不喜人问及他的身子，正想回一句赌气的话，不想那人又自问自答道：“怎么会好呢？弟进来时方瞧见哥哥突然晕在案前……”
　　若是以往，玄朗听到此言必定恼羞成怒，可今夜他突然没了追究的心思，好似疲惫不堪，不想怒不想问不想悲。
　　廷宜见他不愿搭理自己，却也不觉得尴尬，自小他脸皮就厚，若真想赖着一个人任是如何也赶不走。
　　不过，幸好他还有点眼力价儿，没有再说身体的话，转而说起了遥远的战场。
　　“哥哥觉得与北汉一役能赢么？”
　　玄朗微微愣了愣神，沉思片刻，道：“事在人为，朕自当竭力而胜。”
　　此话说得勉强，听入廷宜耳中更是难得，他笑容一顿，望向玄朗时眼里带着些许少年时的懵懂。
　　“弟以为哥哥会说当然……”
　　兄弟二人再次无话，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除了朝堂上那点博弈竟是再也无话可说。
　　玄朗揉了揉眉心，升起浓浓的疲惫感，他懒得去问廷宜今夜为何来此，更不愿再拿帝王心术去揣测自己的兄弟。他有太多事还没做，再不想拿这些事浪费时间。
　　“若是没什么事，晋王告退吧!”
　　懒于敷衍的情绪表现得鲜明，这让廷宜有些受不了。
　　他太讨厌看到哥哥眼里的不屑，好似自己所有的努力于这人而言都只是小孩子的无理取闹。
　　高山仰止的压抑让这位野心勃勃的王爷生出了叛逆之心，他没有依言退下，反而冷哼一声，“哥哥当真要如此绝情么？!就连那个女人都已经死了，如今除了臣弟，哥哥身边还有谁？!”
　　他的话太过尖锐，仿佛刺刀狠狠扎进玄朗心上，惹来雷霆之怒。
　　“嚓!”
　　寑殿内响起兵刃出鞘之声，帝王的周身结起寒冰。
　　然而，如此态度并没有威慑住逆臣，廷宜似乎是疯了，他仰天长啸，咬着牙步步紧逼，“你还在等谁？空空吗？哦～哥哥大约还不知道吧，前时节巫山多雨，山洪泛滥纵使插翅难飞……”这话中带着狠毒的怨意，恨不得在听者的怒火上再添一把柴。
　　果不其然，玄朗当即呕出一口心血来，他瞪着弟弟，此刻不必再揣测，狼子野心早已人尽皆知。
　　“你!”
　　他气极，挥手砍去一剑，可惜攻心之计早有了成效，这一剑如何也伤不到那该死的混账。
　　廷宜见玄朗起了杀意，一颗心越发冰凉，他轻笑，瞬间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借口。
　　看吧!这就是你从小最敬重的哥哥!他可以为了一个女人杀你!
　　他口口声声的爱只是为了培养一个听话的傀儡……甚至于到了这一刻，他宁愿寄情于一个小贼也不愿向自己的弟弟!
　　廷宜的心中响起皆狂言，不再一味闪躲，招招暗藏杀机。
　　玄朗吃力地应付着，他甚至没有精神去质问一声，“尔岂敢？!”
　　兄弟倪墙，世间并不少见，可玄朗从未想到这一幕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烦躁且绝望，万箭穿心不足以表其痛。
　　深宫之中，帝王殿内，兄弟相争，无人敢进无人敢问。
　　宫人们提心吊胆地守在殿外，听着门内兵刃相接之声噤若寒蝉。
　　这一夜无月无星，看不到光亮。
　　不知何时，宋皇后带着小皇子守在了殿外，她披散着头发，着一身里衫。
　　再漫长的夜总能等到天光，待晨曦第一抹霞起时，寑殿门从内开了，晋王苍白着脸出现在众人面前，许久，他张了张干渴的唇，缓缓道：“陛下薨了……”
　　宋皇后心上一紧，差点跌坐到地上，她眼中含泪却不敢痛哭，紧握的拳头指甲陷入肉里，划出深深血痕。
　　此事太过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她深吸一口气，明白当下已到悬崖之际。
　　强撑着一口气，带着亲子卑微上前，她跪下俯身，抛却了一个皇后的尊严，颤声道：“今日起，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
　　廷宜静静地看向眼前这对怯懦的孤儿寡母没有吭声，他越过皇后，手中攥着一封明黄的遗诏，看了一眼天边，不知对谁说了一句，“都结束了……”
　　翌日，晋王奉遗诏即位，史称太宗。至于先帝玄朗，传闻晋王出后曾引近臣环玉衣以瞻圣体，玉色莹然如出汤沐，如生人也。后日，帝方请入柩，忽起一阵大风卷千尘起，逼众臣难以近身。待静，再不见圣体，灵前所供香断似如刀削。太宗闻之，曰此乃仙人引路，先帝洪福必当佑万世功成。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阿朗与空空就要与大家说再见了，感谢他们陪伴熏风一路成长，更感谢所有看过这本书的小可爱们！望今后无论山高水长，我们能够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