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相遇》暮夜流苏

2、（二）

　　再见到临夏，阿丹只是淡淡的。虽然知道临夏根本没有在意她，但心里有了鬼，自己便不自觉小心翼翼起来。师姐只当她是刚分了手不开心，时不时的来劝她，说：“我看G对你也不好，分了也是好事，要想开些。”一个凑热闹的男孩子便起哄：“美女喜欢什么样儿的，哥哥帮你留意着……”阿丹实诚惯了，还头一次这样在心里埋着名不副实的鬼，不知道是微笑好还是悲哀好，正局促着，临夏举了杯子过来，说：“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一句烂俗的套话。
　　那天阿丹喝得有点多，有悲伤的理由嘛。阿丹在临夏面前表演悲伤，一面表演着，一面犹豫着——若过于悲哀，那就是对G余情未了，若太过释然，那就是她薄情。阿丹终于是乱了方寸，左右都是错，不知道在临夏面前该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好，最后竟只能木呆呆的。
　　有不认识的女孩子来找临夏喝酒，众人见状起哄，临夏只是淡淡的，举起杯子喝了一口，也没有喝完，女孩子见他只是礼貌性的意思意思，也不纠缠，果断走了。
　　临夏看阿丹，阿丹笑笑，在心里往后退了一步——他可真从容，可见是久经战场的，只怕是那女孩子不和他意也未可知呢。
　　临夏送阿丹回去，送她到小区门口，挥手道别了，临夏才说：“以后需要我的话，尽管找我。”
　　阿丹说：“好。”回家去把这话拿出来咀嚼了几百上千次，话是有些唐突的，又唐突得不明不白，似乎是表示着什么，又更像是一个饵，诱着她上钩呢。太轻易上钩的鱼，往往不是好鱼，可要是不理他呢？又怕他觉得她是有意疏远。
　　阿丹的脑袋快要被算计坏了。
　　她开始常常去那间酒吧，虽然厌恶自己的处心积虑，却还是忍不住继续。
　　果然遇到临夏，他果然爱玩酒吧。没有遇到吧，阿丹潜心等着，遇到了吧，又不知是喜是悲。但只要看到临夏，阿丹心里就只剩下四个字了：“管他的呢！”简单粗暴，唯心而行。
　　那之后便常常和临夏在酒吧里泡着。渐渐的也明白了临夏为什么喜欢在酒吧里，因为那里可以无限度满足他的虚荣心，即使阿丹在他对面坐着，也不断有女孩子来搭讪。阿丹玩笑说：“看来真是，女孩子太多挑花眼了，才一直单身吧？”他笑笑，说这些女孩子怎么能当女朋友。
　　阿丹不确定自己算不算“这些女孩子”，但也不问，不问就有些默认自己是了。她的酒量其实很小，三杯下去眼前就开始模模糊糊的。模糊着眼睛看这灯红酒绿，倒是另有一番风味，像是失焦的照片，溶解了斑驳不堪，只得见五彩斑斓。这小酒吧便是一个五彩斑斓的肥皂泡泡，每个人都是这泡泡里的一个梦，天亮了，梦醒来，谁也不是谁的谁。
　　梦是脱离现实的，但人也是不可没有梦的。阿丹知道，许多事情难解释因果，但它们存在着，发生着，你阻止不了。阿丹不去非议任何人，也不去为自己辩驳。有那么一些愿望，如果你想遍了所有对的途径也抵达不了，那么只能证明那不是你该拥有的。而有些对的人，如果你用了错误的方式去接近，那么一切就都错了。阿丹不知道临夏是不是对的人，但她的方式，或许早就错了。
　　临夏取走了她手里的酒杯，大概觉得一个喝醉的女人不好收拾，他从不会让她醉过五分。
　　他问：“还没有好吗？”
　　“什么……好？”
　　临夏叹气，起来扶她出去，送她回家，只送到门口，看她摆摆手走进小区去。
　　天渐渐冷下来，一转眼就是冬至。阿丹记得去年冬至和G一起去吃羊肉汤的情景。觉得是冬至了吧，情侣们都在围着暖和的锅子喝羊肉汤呢，他们岂能冷清？于是去了，等位的人拿方凳子坐在大门口，里三层外三层，G就说还是回去吧，这样挤，也没兴致了。阿丹总不愿意强人所难，只要G一没兴致，她便也没了兴致，于是冷冷清清的回去。
　　后来发现他们越来越懒得敷衍一些情侣之间应该有的过场，于是情谊也慢慢淡下来，一切也就慢慢的完了。
　　临夏邀阿丹去吃羊肉汤锅，电话里，阿丹有一丝讶异。一直以来他们的见面都是在那个五彩斑斓的泡沫里，在夜色中，如今忽然要拉出泡沫外来，要在白天见他，她忽然有些乱了方寸。
　　却又莫名的想去。
　　一定是好奇，只是好奇。
　　他也一定只是好奇。
　　阿丹换着衣服，心里生出一些惋惜，也许，这一次见了，现实冲破泡沫，他们就不会再见面了。想着便凑到镜子里去看自己那张脸，又退后几步左右审视，终于打扮得美美的出了门，站在大门口招出租，车流呼啸而过，带过来一阵阵冷风，忽然又迷茫了，这样的精心打扮，是想挽留什么？
　　一颗脑袋只是空空的，她已不是年幼无知的小姑娘，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也清楚什么想做什么不想做，也明白，绝大多数时候，想做的是错的，该做的才是对的。所有的身不由己，只不过是放纵自己的借口而已。
　　原来没有酒精麻醉知觉，现实和幻梦，会争斗得这样厉害。阿丹打了车一路忐忑着过去，见到临夏便有些镇定得过分，几近冷漠。
　　一条直直的街，一路延伸到冬天的尽头去，阿丹老远就看见临夏，离开夜色的迷蒙，临夏也就那样。穿一件深蓝色薄棉外套站在街边等她，寒风一阵阵的过，他的脸色也有一些苍白的，和那风一般萧瑟。阿丹想起有几次他扶她，那手心里是一股小火苗般的暖，一叠一叠的印在她的手臂上，肩上，背心里……此刻都有些不真实了。
　　阿丹想，还是别下车了，以后都不要见他了。却还是指了指路边，向出租师傅道：“就这儿靠边儿停吧。”就觉得自己好像分成两个人，一个人在喋喋不休的阻挠，令一个人继续充耳不闻，我行我素。
　　临夏的脸真是苍白，连嘴唇都是苍白。
　　“等了很久吗？”阿丹问。
　　“没有。”他笑。
　　“今天真是冷。”
　　“是啊。”
　　阿丹觉得怪怪的。大概都觉得见了不如不见吧。临夏也是有一点大梦初醒的样子，大抵还相信着一点爱情的人都是这样子，抱着找一个对的人的虔诚，微笑着面对所有的人，然后连连的失望，离去，直到不再有梦。
　　阿丹只觉得今年的冬至更冷了，冷到骨子里，萧索到骨子里。只好没话找话，缩着脖子嚷冷。临夏也还是有风度的，脱下外套来给她穿，她便又说不冷不冷，伸手去揭衣服。
　　“刚才还说冷，怎么又不冷了。”临夏又把衣服给她披上，两只手压着不准她揭，那股子认真样儿，好像小孩子。阿丹心里一暖，又被这暖吓了一跳。这种举动他不知道对多少女孩子做过，有一种习惯而已吧，她不应该心有所念。这一冷一暖，阿丹整个头皮都麻起来，心思也跳脱了，找不到缰绳。一边想说临夏万般的不好，一边又要想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好。因为一种虚荣吧，原来自己也是很虚荣的，阿丹想，这么一想，便理解了许多人，也理解了临夏。
　　每家羊肉店都有很多人等位，冬至总是这样。临夏给阿丹端一张凳子在靠近电烤炉的地方坐了，有一句没一句的扯闲天，一点也没有不耐烦。倒是一个人优雅随和的人呢，理当有众多倾慕者吧，连阿丹也觉得和他在一起挺好，但总还是有点三心二意，临夏不是她的，不会是她的。
　　阿丹去洗手间，站在镜子面前看自己——临夏不会是她的。

　　那之后又是一段时间不见，阿丹想，泡沫果真是破了。
　　阿丹喜欢上走路，听着歌儿顶着寒风在大街上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一个转角，一股冷风钻进阿丹的脖子，头发被呼的吹起来又落下去，飞沙走石，天涯苍茫。
　　这就相忘于江湖了。
　　阿丹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嘴唇，眼圈就红了，鼻尖一阵酸楚，这一哭便知道自己又输了，临夏没有觉得她和酒吧里别的女孩子有什么不同，也没有觉得她和这大街上的任何一个女孩子有什么不同，她不是他要找的与众不同。关键是，这一切，她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