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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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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山,在深秋的肃杀中显的异常的落寞;此起彼伏的犬吠让这个安静了一天的村子突然之间增添了些许的活力;悬挂在山尽头晕黄的夕阳,在做着落幕前的最后一丝挣扎。很快,各种昆虫的鸣叫声也开始活跃起来。故事也就是在这样恬静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中平淡的演绎着。
晨起的阳光,一泻千里。安静的群山,随处是鸟儿觅食的身影。黄枯的枫叶随风悠然飘落,不时在空中旋转,娇俏的身姿似乎在讲述着秋天唯美的童话。那吉干练的将一堆干柴整理好,然后用身旁备好的藤条捆绑结实,用她那有力的大手一甩便扛上了自己的肩膀。汗水沿着她的脸颊顺流而下,跌落在她脚下的泥土里,旁边一株不知名的植物的嫩芽刚破土而出,顶着一滴晨晓的露珠,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那吉一拐一滑的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着,脑海里又在回忆着晚上所做的那个梦,时不时的褶皱起自己的眉头。一缕青丝从肩膀倾泻而下,俨然就像一座小瀑布。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继母冲着她大吼,两根青筋立刻就凸起成一道沟壑。可那吉布就在刚才才和一大早赶着耕牛下地的康安大叔打完招呼。
那吉没说话,她只是迅速的把柴火送到后厨,接着便刷锅烧水,开始为一大早就下地的父亲做早饭。
吃完饭,父亲又下地了。那吉收拾完餐具,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刚一进门,就看到一只大老鼠从她眼前跑过,她吓得两腿打了颤,随后扶住身旁的门板,又颤颤巍巍的走了进去。十八岁的孩子,刚躺到床板上便很快睡着了。
“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我这是在哪里?”那吉看着眼前这位冲着她露出甜美微笑的男子,他身着的风衣被不时刮起的风吹了起来,立刻给人一种风度翩翩的感觉,那种感觉好像是一股从未有过的清新,从毛孔开始,进入血液,游走全身,她似乎全身也都跟着酥软了。
他没有说话,而是直直的走向前方。她跟着他,脸上的表情却有了明显的变化,先是惊讶,随即是兴奋,转瞬间转变为激动和满满的疑惑。
“那吉,你又在偷懒睡觉了?”那吉布全身不由得抽搐了一下,立刻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感游遍全身。继母站在她面前,恶狠狠的盯着眼前这个皮肤异常洁白却又穿着破破烂烂的女孩,手中折断的柳枝似乎在为自己的邪恶而暗自忏悔。
那吉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在继母一片的谩骂声中走了出去,扛着锄头下了地。她又做那个梦了。记得从十六岁母亲去世那年起,她就老是做着同样的梦,而且从未间断过,梦中最让他感觉到难以忘怀的就是那一片平静的像镜子一样的水面,和天一样的颜色,无比的湛蓝,她也隐约记得有些花花绿绿布条似的东西在随着风飘,天空有着一只很大的鸟儿展翅翱翔。梦中的那个人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一句话,他总是会在自己的追问中,缓缓离自己远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梦中的那一片水天相接的地方,无论她怎么呼唤,他都不会回头再看她一眼。于是,每一次醒来,那个在她十四岁生日时母亲送给她作为生日礼物的小枕头上,总会有一小块地方湿漉漉的。
农活闲暇无事的时候,村口那一株大槐树下总是围满不同年龄阶段的孩子,聚精会神的在听着一个人讲故事。只见那人口若悬河的讲着似乎永远都说不完的故事,孩子们的表情时而严肃若有所思,时而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大槐树下总是洋溢着不绝于耳的欢乐。枝头的鸟儿在不辞辛劳的飞进飞出,从来没有一点畏惧人类这个不速之客的意思。
六月的天气,暑气正盛。中午太阳高照的时候,基本上是没有人下地干活的,因而那吉也难得一份清闲。那边的大槐树下又传来了阵阵笑声,她知道□□大叔又在给小伙伴们讲故事了,她也随即走了出去。
“今天,我再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大叔说完后,捋捋自己的胡须,把他那根足足有四十多厘米的旱烟杆镶着的铜烟头在身边的石头上敲了敲,很快那些变成旱烟渣的黑色的东西就从里面被磕了出来。他熟练的把烟杆子下挂着的,用黑色的布弄成的烟袋缠绑在杆子上,随之把它插在了自己的背上,俨然就是一个大侠的范儿。
“在西域,有一个湖泊,古时候称呼它为西海。传说是这样形成的。相传很久以前,那里是没有湖泊,是一片风景优美、水草丰盛的大草原。牧民们在那里安居乐业,繁衍生息,世代不绝。在那里,有一对年轻的恋人,男的名叫博斯腾,姑娘名叫尕娅,他们彼此深爱着对方。有一天,天上的雨神发现了美丽的尕娅,要抢她为妻,尕娅誓死不从。雨神发怒了,一连好长时间不给那里下雨。勇敢的博斯腾与雨神相约去决斗。最后,雨神战败,博斯腾也因为好久没有休息,累死了。尕娅十分思念博斯腾,痛不欲生,每天都是以泪洗面。于是,她的眼泪化为大片湖水,最后也悲伤而死。当地的牧民,为了纪念他们的功绩和歌颂他们伟大的爱情,于是将那大片的湖水命名为博斯腾湖,也被称之为西海”。康安大叔讲完后,用力的吸了几口烟,吐出的烟雾形成朵朵的烟圈,从他那褶皱的面部皮肤边缓缓升起,伴着一阵风散开了……
孩子们似乎意犹未尽,依然在缠着康安大叔。那吉的心似乎被微微触动了一下,脸部也开始变得通红,发烫,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她快速的转过身子,消失在了那群孩子之中。
到了晚上,那吉总是习惯性的打开那扇用麻纸糊了半面的格窗,看着月亮从不远山头的那边升起,听着夜风吹过窗前那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发出一连串单调的响声。渐渐的,她的眼镜开始变得迷离起来,月亮的影子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她眼前看到了一个人影,于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大叫了起来:
”妈妈,妈妈,你去哪里了?我好想你啊。”那吉两眼挂着泪痕,向着眼前的这个人冲了过去。但无论那吉怎么呼喊她,眼前的这个人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脸的和蔼,慈祥的看着这个头发乱蓬蓬,脸上白一坨,黑一坨,右脚的大拇指都从一只比她脚的尺码大很多的布鞋顶端露出来的孩子,开始渐渐模糊,渐渐远离。就在那吉感觉自己快要一把抓住她的时候,一阵风吹来,她又看到了以前再也熟悉不过的场面,只是这一次,却跟以前她所看到的略微有一点点的不同:眼前依然是她喜欢的那一片蔚蓝的湖水,岸边飘飞的各色布条一刻也没有落下来的机会。而此刻她所见到的两个人却站在一起,向她流露出暖暖的微笑。母亲和那个自己问了许多次都没有理睬自己的陌生人此刻却站在一起,她看到母亲很显然低他一个头,他依旧是一缕风衣,长袖飘飘,这次他却冲着她笑。母亲和他都伸出了自己的手,这一回那吉握住了他们的手,笑的很开心,蹦蹦跳跳的。陌生的男子脸上突起一片晕红,含羞的朝那吉微笑。她也对着他做鬼脸,面对着他,她感觉到是从未走过的一种放松。突然,她一不小心,脚下一滑,身子不由的开始向那片蔚蓝的湖水里倾斜而去。她开始不停的喊妈妈,叫那个陌生的他,但他们都再没有理睬她,只是远远的看着那吉。。。
”哎吆,好疼啊!”那吉从床上爬了起来,痛苦的呻吟着。起来后,她才发现,是自己的头磕在了床边放着的箱子上,原来,又是一场午夜梦回啊。她整理整理了自己的床褥,在床上点了个头,侧着身,把头转向有墙壁的一面去睡,她想这样就不会再次磕到箱子了。
这时,那吉却没有了睡意,她听到隔壁的房间里时不时会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她抬起头,从门缝里看到父亲的房间里的灯依旧亮着,麻纸糊着的窗户上,父亲和继母的身躯被灯光映照的特别高大,她能看到他们两个在为什么事而激烈的争吵着;她更看到,父亲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用巴掌狠狠的打了继母,继母捂着脸走开了。
那吉转过身来,将被夜风吹的开了一条缝的门重新关好,睡眼朦胧的走向床边,她实在太累了,更何况明天一早又得进山去打谷子。
在农村里,鸡鸣叫三遍就得下地了。那吉睁开自己朦胧的睡眼,父亲早已经准备好了捎带到地里去吃的干粮。她想问父亲昨天晚上和母亲怎么了,却始终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看到父亲的眼角处有明显的黑眼圈,肯定晚上没有休息好。也是,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在同村桑菊大婶的介绍下认识了自己的继母,为了生计,便很快就和她结合在了一起。她也是听人说,继母的男人在外出务工回家的时候,碰到了大雨,突发的泥石流从山沟倾泻而下,连人带物全都裹到了山沟里,村里人第二天找到他的时候,口是张着的,嘴里面全部都是泥沙,一条胳膊伸的老长,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似得。继母和父亲在一起后,那吉自己也就多出了一个弟弟,本来不是很宽裕的家庭,也就越发的拮据了。那吉又从康安大叔那里听说,桑菊大婶为了给父亲介绍继母,要求父亲拿母亲活着时经常披戴的那条紫黑色的披肩作为她做媒的报酬。那吉还记得,就在昨天,康安大叔神神秘秘的把自己叫到门口那个破废的房子里,声音压的很低的问自己最近一段时间父亲和继母对自己怎么样等等之类的问题。。
当那吉依然沉浸在这一个接一个的看似迷一样的疑团里的时候,父亲催促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的从屋子里的那头传来。是的,他们该出发了,地里的谷子熟的已经开始掉籽了。那吉经过厅房的时侯,看到继母和弟弟睡的正香,弟弟嫩白而又胖嘟嘟的小手搭在继母的肩上,嘴唇微微的动着,安静而又甜美。
东方的启明星就挂在不远的天际,远处的群山只能依稀看清楚一点点轮廓。那吉赶着耕牛,走在盘旋崎岖的山路上。路上的石头,总是让那吉走起来磕磕绊绊的,不是很顺溜。她走了会儿,停下来站着休息,她看到山脚下康安大叔家里从窗户□□到外面的灯光。她又看了看这个山脚下漆黑的村庄,已经有好几家的灯光亮了,好一个农活忙碌的时节。
临行前,父亲告诉那吉,谷子成熟的时候,地里偷吃谷子的鸟类太多,他要去准备些个稻草人,勇敢的那吉于是抢在父亲之前赶着耕牛出发了。
半山腰似乎有些许的微光,闪了几下又没有了踪影,那吉心里盘算着是哪家下地这么早,可能是村东头居住的劳鲁大叔吧。他干活勤快机灵,接连好几年都被评为村里致富带头的模范,那一嗓子嘹亮的歌喉,据说在年轻的时候给自己惹来了不少的“麻烦”呢。劳鲁大叔最招人忌讳的又是他那隔着很远都能闻到的旱烟草味,但他却对此乐此不疲,饭后悠悠然的吸一口,貌似别有一番乾坤。劳鲁叔不知道怎么滴,一辈子没有娶媳妇。那吉记得每次和他谈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劳鲁叔总会用力吸一口旱烟卷,然后告诉那吉:
”你劳鲁叔年轻那会儿,上下两个甸子里的姑娘都给我送过小礼物,什么鞋垫啊之类的,都把我家炕上那个黑紫色的木箱子装满了,把我娘给愁的啊,天天对着那些东西唠叨个没完没了。哈哈哈”。劳鲁叔说完了,暂且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那吉也被他给感染了,跟着乐了起来。
这么大点村子,谁家的家长里短能逃过同村人的眼睛,其中有许多啊,在那吉还不太懂人情世故的时候,就已经烂熟于心,倒背如流了。
那远处山道上的微光又是连着一阵阵闪烁。那吉明显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感觉的到汗水弄湿衣服时那种难受的粘。她把背在肩膀的东西往上寸了寸,肩膀上挎着的水壶磕碰到自己衣服的拉链时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黎明越发的清晰了。
路的半山腰,有一块平坦的开阔地,那吉背靠着路边由于行人多次停靠而形成的凸凹不平的歇台坐了下来,解开束缚在肩膀上的带子,把耕牛牵在一边,头顶的半弯明月,在那吉的身后形成一大块的黑影。山风吹过,发出各种的怪声。身后似乎有一种除了山风外混杂的另一种声音,那吉警觉性的站立了起来,刚要回头,却看到一只大手从自己身后伸了过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那吉明显的觉察到那是一股浓烈的药水味,很快她便失去了知觉,眼前也开始模糊了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再也不能支撑自身的平衡了,慢慢的向后面倾倒过去。只是有只强有力的大手从背后扶住了自己,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面容,还有一滴水球落在了自己的脸上,先是热热的,但立刻又变的冰冷了,可那天天气真的挺好。。。
头顶的月光似乎越发的朦胧了,这天怎么距离凌晨那么的漫长。。。
村庄里,三三两两的人都自觉的来到了村口那一片平整的麦场地里,嘴里都不停的窃窃私语。康安大叔的眉头紧锁着,手中的拳头紧握。劳鲁大叔目光呆滞的看着村口那颗大槐树,胳膊蜷缩在自己的胸前。他家喂养的那只全身棕黄色的土狗,懒羊羊的伸展着自己的舌头,刚警觉性的抬起头望了望村口的那条土路,又快速的把嘴巴紧贴着地面,哀嚎了几声后也不再作声了。
“我们快去报警吧,不要在这里瞎猜耽搁时间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说话了,他头顶一顶草帽,黝黑的肤色在阳光的照映下越发的漆黑。此时的他正在同其他人一样,神情是那样的焦躁不安。他叫宏祥,按辈分是那吉四大爷的儿子,那吉还小的时候,他就总是把她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不停的吆喝着那吉让她叫自己阿爸。
此时,札侯从人群中站出来了,他告诉大家他知道那吉去哪里了。人们的眼光齐刷刷的盯着他,满是疑惑又暗含期待。
“那吉,那吉她可能跟人私奔了。因为就在昨天,我看见那吉在镇子上找仇三老爷,打听一个不知道叫措温布还是差温布的地方。可是,不一会儿仇三老爷就带来了个人。我从老远看到,那个人一身时髦打扮,戴着黑色的墨镜,两只手似乎不停的比划着什么。那吉不住的向他点头,她还用手摸了摸他的脸,随后不舍的走开了。”札侯说完了,用手擦了下嘴角渗出的唾液,然后在自己的那件麻色大衣边上摸了摸,双手裹进自己的袖口里,不说话了。
大家叽叽喳喳的议论又开始了,有人说仇三老爷年轻的时候曾做过贩卖人口的这档子事,那吉一定被贩卖走了;又有人说是那吉不愿意待在家里受继母的虐待,自己逃走了。总之,在这不大的山村,邻居间的是是非非,犄角旮旯,大伙们都心如明镜似得,嘴上虽然不说什么,可私下里总是传的沸沸扬扬,神乎其神了。
继母桑空,自那吉无故离开家后,嘴里总是骂骂咧咧个不停,一会说丈夫无能不能养家,一会儿又闲自己生来就命苦,一会儿又说那吉在家时候,自己为了照顾这个家操碎了心之类的话语。可是,人们都很清楚的知道,桑空耳朵上最近多出了一对价值不菲的东西,尤其是那颗在阳光下会变色的东西,更是赚足了村里同龄媳妇们羡慕的眼光。
那吉的父亲妥耶,最近似乎话语变得特别少。每天除了下地,就是抱着自己的那杆旱烟枪,眼镜睁一只闭一只的听着旱烟在烟杆子亮出一阵通红,然后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他会时不时的伸手去摸自己的眼角,落寞极了。
村子里慢慢的似又恢复了平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并没有因为那吉的存在或者消失而改变丝毫。札侯仍然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仇三老爷家开的茶馆也依旧宾客络绎不绝,日进斗金。只是据说,仇三老爷在对待那吉的这件事情牵扯到自己的谣言的态度上不仅没有责备札侯而且还爽快的承认了自己年轻时候所做的荒唐事,并为那时自己的无知下作而懊悔不已。(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