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还有一年半就毕业了,等不及地要退学,不觉得亏吗?”

      已近凌晨的时间,一个低沉压抑的男声在不远处中陡然响起。正窝在沙发上焦虑地按动电视遥控器的佟霜不由地心里一惊,用镜头慢放般的速度心不在焉地眨动眼皮,缓缓抬起头,一副总是被眼睑半遮的瞳孔看向站在客厅门边,一脸难以置信的男友。

      他那似笑非笑、睡意朦胧的眼睛看定了说话的人,依旧弓着腰没个正形,脸上却尽力摆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男友见他如此,手里抓着一张a4大小的白纸直走到佟霜面前,将那张纸抖平了,贴近佟霜的面孔,声音里满是气愤报念道:“还装,这是什么?”

      这是佟霜今天去教务处领的退学申请表。他本想不动声色地填好,趁学校老师还没放假前交回教务处,没想到被男友发现了。

      “…我本来想告诉你的…这不你每天都这么晚回来,周末也要加班…”佟霜在找理由转移注意,男友便打断他的话问道:“为什么不读了?”

      来了,这个佟霜考虑已久却迟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终于出现了。

      成绩不好?并不是。自从一年前关于他父亲职业的消息不知怎么的在学校不胫而走,佟霜的日子就越来越难过。论文写得再好、社会实践再卖力,不管是大型律所的实习机会,还是出国交换,他依旧无法得到任何来自于学院的机会。

      本以为上了大学就能摆脱中学时的状态,没想到还是老一套。现在,他终于对这种看似无目标无意义的努力感到厌烦,被压地喘不过气。

      佟霜睁大了眼睛想要说些什么,男友却转过身抓起手机,走进餐厅接了一通工作上的电话。

      但是男友比他大三岁,是个现实的人,不过此刻佟霜想要的不是理性的交谈,如果有人能听听他的抱怨,愿意去相信包容他的软弱,就好了。他希望男友是这个人,但他明白他并不是。

      佟霜闭上嘴,被打乱的思绪一时整理不出合适的语言,在沙发上坐正了身子,两手搭在两膝上,低头不语。

      男友返回客厅见他不说话,也压住了火气,将退学申请表扔在佟霜身边的沙发上,背转过身去伸手解领带。硬扯几下扯不动,好不容易解开来在手中团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终于还是受不了佟霜的沉默,转过身一把将那团藏蓝色的布条狠狠地砸在沙发靠背上。

      这一砸只发出了微弱的碰撞声,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男友搔搔额前的短发,无奈地问道:“咱们学校水平很不错了,你又是拿过奖学金的…算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佟霜听了这话,心里再次紧了紧,考虑再三,咳嗽一声,说道:“还没考虑好…”

      “不上学了,以后怎么过活呢?”男友说出这句话时佟霜的心抽紧了,差点儿渗出水来。

      佟霜再次清清嗓子,伸出手拉住男友的手臂,晃一晃,再捏一捏,柔声说道:“你放心,钱的事不用担心,实在不行还有我爸……”

      他这句话没说完便顿住了,因为他看见了男友那混杂着悲伤、疑惑的表情,被震惊和蔑视一点一点吞食。

      佟霜的父亲靠威胁法拍屋购买人为生,俗称海蟑螂。别说是男友,就连他自己也打心里看不起父亲的营生。从男友此刻的表情里他更加确认了这点。

      所以,父亲那些不义之财,佟霜一贯是随意挥霍,以此表示他的看不上和不合作。反正有了这个出身背景,就算就读最好的政法类院校,未来想要清清白白地往上走,几无可能。已过二十岁,从政法大学退学后继续花着父亲的钱,如此计划着的他当然没有任何罪恶感。

      男友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箭步冲过来,拎起他毛衣的后领,连同玄关柜上的羽绒服一起,丢出了门外。

      “分手吧,你那不劳而获的钱,我不想再沾边。”临关门前,男友将退学申请表团成一团塞进他的外衣口袋,说完这句话便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佟霜赶忙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钥匙去开门,发现门已经从屋内反锁住,钥匙打不开。

      佟霜把门敲的震天响,屋里依旧没有动静。敲了一会儿怕邻居有意见,他只好在门一侧的楼梯台阶上坐下。

      腊月将尽的天气,深夜温度依旧在零度以下。寒气渐渐自下而上渗透进佟霜的靴子。

      因为无理取闹被赶出两个人的住处,已经不是第一次。一年多以前和男友在一起时,他以为自己的控制欲和多疑会被包容。难道这次又失败了吗?佟霜反复考量男友方才的语气和表情,知道这次自作主张的“自甘堕落”已经让他彻底失望。

      但是佟霜不想就这么离开。现在身无分文的他除了这个地方,只剩下回家这条路。而这绝对是下下策。

      他拿出手机拨打男友的电话,发现对方已经关机,他只能收回手机。

      去楼下观察了一圈,他发现从一楼爬上九楼根本是痴人说梦。

      佟霜垂头丧气地回到房门前,在外等到了天色渐明,就在他的脚趾和手指都开始发麻时,房门悠地一声开了条缝。

      佟霜心里霍地亮起一丝火光。他还想着男友是不是反悔了,噗通一声,一个黑色的北极狐双肩包被丢出门外,激起一阵扬尘。

      房门碰地一声又关上了。佟霜弯腰捡起脚边的黑包,打开来借着楼道的灯光一看,除了手机和钱包,里边装的是他以前送给男友的各种礼物,名牌手表、领带、挂坠,零零总总十几样。

      佟霜没有细看,再次去敲门时,只听见门那边的声音压抑着怒气说道:“你不上学,我还要上班,别敲了。”

      佟霜知道继续等下去没有希望,便背上包,拖着麻木的双腿,坐电梯下楼。

      他手里的钱还够他在酒店住上半个月。但半个月后呢?父亲的生意节假日无休。今年找个地方自己过个年,年后再想未来吧。如此想着,他下意识地伸手探进口袋,指尖碰到一团纸团,掏出看看,原来是引起事端的退学申请表。

      事事不顺加上失恋,让他的心情荡到谷底。无论怎么说,这个学他铁定了心不想再读。现在不管去哪里,有一件东西他必须找到,而那个东西还放在父亲家里。

      站在小区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他犹豫再三,钻进父亲送给他的灰色jeep越野车里,打火,拐出盘旋的车道,朝位于东三环的家驶去。

      车行近一个小时才来到双井桥下。还有一星期就是除夕,但是工作日清晨,双井桥下依旧堵了个水泻不通。

      佟霜等过三个红灯,终于找准时机向南右转,避过不分红绿灯穿行于马路两侧赶路上班的人潮,一路向南开到第二个路口右拐,驶进一个六十年代建成的老旧小区。

      小心翼翼地在小区深处的路边为爱车找到停车位,他走回小区临街的那栋楼前。

      楼栋最靠里的四单元六层把头的窗户的百叶窗里俨然透出橙黄色的灯光。佟霜知道父亲的生意又开张了。

      他在单元门前轻揉睡眼,合起双手放在面前呵气取暖。在单元门前转了两圈,他最终决定上楼。
      拿到那个东西就走。如此想着,佟霜迈着被冻僵硬的步子上了楼。

      刚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背靠在门边的墙上抽烟。零下的天气也不怕冷,短夹克下面是一条破洞牛仔裤加一双脏兮兮的白色帆布鞋。

      佟霜看着他眼生,估摸着应该是父亲新招来的“员工”。佟霜依旧拿那双睡眼看着他,并没有进门。少年的头发半长不短,和鞋子一样看起来不干不净,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佟霜,挺直了松散的腰板,带着些恐吓的意味,背后隐藏着一丝动摇。

      这点脾气倒是训练有素。佟霜心里冷笑一句,二话没说,扬起手拽过少年嘴里叼着的烟头,在墙上按灭了,再抓过少年的手掌,将烟头摆在上面。

      看着少年一脸惊慌不解的表情,佟霜鼻子里笑出一声,压低声音说道:“言叔不喜欢有人在窝边抽烟,记着点儿。”

      少年攥紧了烟头正待呛声,房门悄声开了条缝,一个中年光头探头出来,细眉鼠眼拧成了慈眉善目,冲佟霜招呼到:“回来了?言哥赶巧也在,进屋吧。”

      这个光头绰号光头章,是他父亲佟言的“搭伙人”,他俩在楼下街边有一家小的不能再小的房屋中介店,靠低价代理房源,分组给附近上班族盈利。看他平时一脸慈祥,克扣押金、追讨房租时绝不手软。

      佟霜看见他,塌下眼皮,爱理不理的嗓子里答应一声。进门时听见光头对站在门口的少年招呼道:“我介绍你来杵这儿等着喝西北风么,进来,让言叔给你些活儿干干。”

      佟霜听见少年轻声跟进了屋,再来就是光头章轻声关门的声音。他微微抬起眼眸,眼前这个房间有大半年没有见过。

      这是套复式房,楼下三室一厅,楼上两室。进门左手边,一个简易的公司前台模样的米白色柜台上,摆放着一台老式电话和一盆修剪不甚讲究的富贵竹。前台后的墙上挂着父亲公司的营业执照:友信投资咨询公司。父亲的生意大多是借这个公司来运转。

      佟霜在前台旁的深米色小沙发上坐下。光头章冲他伸手指向里屋,他摇摇头,脸上的睡相更加像模像样。光头章知道他的脾气,不再相劝,领着少年走进了里屋的“会客室”兼“会议室”。

      佟霜脱了羽绒服,斜在沙发上,瞟了眼跟在言叔身后的那个少年的背影,继续塌下眼皮。

      这样子的孩子,光头章介绍来的太多了。年纪比佟霜小不了几岁,因为找不到正经工作、不想上学,或者仅仅是想逃离一套糊涂的家庭环境选择这一行。大部分人干不了一两年就会选择离开。只有一小部分人能坚持每天看着那些悲悲惨惨、尔虞我诈的事情,听吩咐使出些卑鄙的手段赚取每天的生活费,甚至结婚生子。

      这个少年,佟霜注意到他的眼神,更像是前一种人。

      佟霜胡思乱想着,转念记挂起回家来的正事。起身蹑手蹑脚走到会客室门边,确定里边正在商量些生意上的事情,他便悄声左转上了楼。

      二层的两个房间里,右手边宽敞些的是父亲的。他的则在左手边。佟霜向楼下探看一眼,确定一切照旧,然后悄声取出钥匙开锁,尽量小声的走进父亲的房间。

      房间里有些凌乱,看得出来最近没人住过。电视柜一旁的红木茶水柜上,一排空荡荡的白酒瓶齐整排列,格外显眼。床铺对面的墙上挂着他母亲的遗像,相中人温柔的目光看得他背后一阵针刺般的麻木。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头边,打开床头柜的木门,里面铁黑色的电子密码保险箱,守口如瓶。

      佟霜思量片刻,反向输入母亲的农历生日,保险柜门便发出乖巧的咔哒声,打开了。

      柜门的转轴异常顺滑地旋转开来。保险柜里叠放着厚厚的两本家庭影集。影集一旁,是一个暗红色的木盒。佟霜拿过木盒打开来,里边放着几张不同颜色的存折和银行卡。他用细长的手指翻找着,始终没找到想要找的那件东西。

      就在他疑惑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你找的是这个吗?”

      佟霜的精神正高度紧张,被这一句话吓得后脖颈上冒出了一层热汗。这层细密的汗珠瞬间变冷了。因为说话这个人是他回家来最不想碰见的人。

      佟霜没有回头,自顾自地咔哒一声关上盒子,放回保险柜中,站起身来对来人说道:“这是我爸的房间,你能出去吗?”

      身后的那个人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略显纤细的眉梢挂着稳妥的笑意,嘴角的笑意却早就冷下来。端正的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在房间昏暗的光线下闪动着不祥的微光。

      这个人就是佟言手下的那个得力干将叶安然。佟霜到现在也不知道叶安然的父母在哪儿,做些什么。只记得很多年前叶安然突然住进他们家,直到前两年他自己搬出去住。打从高中起叶安然就跟着父亲忙起生计,已经有10年光景。威胁利诱、资金腾挪、打点关系那些手段他都深谙其道。
      面对佟霜的话,叶安然没有退后半步,反而伸出手轻拂过佟霜的耳际,依旧笑着问道:“今天这么早回来,怎么?又被赶出来了?”

      佟霜一把打开叶安然的手,顺手关上保险柜门,就要往外走。

      叶安然横手拦住他,摊开的掌心里放着一个精致的棕红色长方形小盒。

      这是父亲的个人私章,父亲一直保存在这个保险柜里,连佟霜也不能轻易碰,为什么会到了叶安然手里。他看看私章,再看向叶安然,压低了声音问道:“为什么在你这儿?”

      叶安然浅笑下,说道:“你放心。昨天有笔老熟人‘过替’的单子需要老爷子盖章,用过后忘在楼下休息室了,让我拿上来。”

      虽然父亲近两年身体大不如前,但佟霜对他的话似信非信,不想跟他多说。只要拿了这件东西,在退学申请上盖章走人就好。

      他飞快地伸手去取放在叶安然掌心的吊坠,却被叶安然瞅准时机敏捷地抓住手臂。

      叶安然收起手掌,将佟霜拉得更近些,降低了一个声调说道:“老爷子让我细心收好,万一有什么事儿我怎么交代?”

      佟霜不想把事情闹大,微略挑起些眼皮,说道:“你不给我,我直接去找老爷子要就好了。”

      说罢,他就要甩开叶安然的手。

      叶安然松开了手,抱起双臂说道:“你跟老爷子说要退学,你觉得他会把私章给你,还是直接给你在申请表上签字?”

      佟霜的眼睑再次睁大了一分,注视着叶安然。他退学的事情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男友知道,叶安然是从哪里得知的。

      叶安然看到佟霜终于露出些在乎的样子,说道:“你决定的事我没理由拦着。你看这么着,你帮我个小忙,我帮你搞定退学手续。怎么样?”

      这个叶安然做起事情来锱铢必较,和他做交易没什么好事情。佟霜正想拒绝,叶安然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说道:“这两天有一单买卖,是豪宅区里的一套房子,房子虽然因为拖欠贷款被银行收回,准备拍卖,但是老房客始终不肯搬走。眼看还有五天就要拍卖,他们搀合在里边,咱们也不好找接盘的人‘商量’价钱。这买卖小邬跟了快一个月还没有搞定,这不老爷子正在下面找他训话。小邬现在是我手下的人,我也不敢直接护着。思来想去,那种高档的地方还得你这样的大学生去处理更合适……”

      佟霜听着叶安然的话,感觉叶安然的视线像一只白色的巨型蜘蛛自他腿边一点点爬上来。这种事情佟霜避之不及,还没等叶安然说完,他就果断回答道:“私章你帮老爷子收好,这忙我帮不了。小邬既然跟着你,责任就得你兜着不是?”

      叶安然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带着那种不冷不热的笑看着佟霜,似乎是在等他反悔。两人对峙了十几秒,叶安然叹口气开口道:“你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他话还没说完,两人就听见楼下会议室传来一声鬼哭狼嚎的哭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