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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997——2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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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年李娜和顾诚来到上海。
顾诚一直是有想法的人,对自己要求高,教学水平不错,身兼教工团支部书记,工作干劲足,人际关系融洽,在仕途上想一展宏图。政教处主任退休在即,大家风传会在顾诚和高三年级组长两人中推选一个上去。顾诚估量自己各方实力,觉得推选自己的可能性更大。
谁知学校最终没选择自己,顾诚气愤难平,一时想不通,直接问校长落选的原因。校长先和蔼可亲地夸赞了顾诚一番,最后婉转地说:“你还年轻,在教工团支部书记这个岗位上还须磨练磨练,现在就提拔你上去未必是好事,以后我们还想把你放在年级组长这个岗位上锻炼一下,年级组长就像一个小校长,全面负责整个年级的教育教学工作,这个工作做得好,基本能胜任中层管理工作了。”校长的一番话已经含蓄地讲明了最终选择那位年级组长上任的原因。
如果顾诚能沉得住气,不出几年肯定能被提拔。可惜顾诚对这次提升寄予的希望过高,失望也就更大,对舆论的承受力随之变得脆弱。他觉得在学校失了面子,心里憋着一口气,不可能正确对待落选,也就不会有卧薪尝胆的耐性。郁闷中他认为唯一的出路就是离开。
顾诚有了离开的打算,就开始做李娜的工作。李娜从潘刚的事上已经知道出外闯荡的不易,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顾诚是本科生,找工作应该不难,而自己中专学历,能有什么优势,孩子才一岁半,带着她找工作不现实,离开孩子,又舍不得,她左右为难。
经不住顾诚的几番分析劝说,她不得不打电话把顾诚想离职到上海的前因后果给夏小星讲了一遍,最后问她:“像顾诚这样的在上海能当上老师吗?”嘴上这样问,心里其实希望夏小星能说出一箩筐的困难,自己也好有理由劝劝顾诚。
夏小星不明就里,回答得爽快:“应该问题不大,我们区就招了好多外地老师。正好下个星期六教育局有个招聘会展,让顾诚来试试吧。关键是你的户口怎么办,你可要考虑好。”
李娜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落空了,她无奈道:“顾诚说到上海对我们家孩子有好处,再说我们经济负担重,上海的工资待遇比我们这里高,他说的也有点道理。他想出来,我也不能拦着,只要他能转上户口,有稳定的工作,我的事慢慢来不要紧。”
“那你让他赶快请假,准备好个人简历,赶上这一场招聘会。”夏小星催促道,最后又叮嘱了一句,“你最好还是把你的难处跟顾诚说清楚,你找工作、转户口跟他比要难多了。让他再慎重考虑一下。”
李娜犹豫再三想劝顾诚不要轻易离开,但是见顾诚整日闷闷不乐,时不时就催自己联系夏小星的急迫劲,把想说的话都咽下了,只是把招聘教师的事说了。
顾诚闻言兴奋得眼睛闪着光,人也精神了,一刻没耽搁,立马请假到□□他整理行李的李娜禁不住担忧地说:“这次去你就当是探探路,不要抱太大希望,能成最好,不成也别想不开。再说我也舍不得离开这儿,咱们在这生活多安稳。”
顾诚正满腔热情、跃跃欲试,听李娜这么说,自然不以为意。他搂住李娜的肩说:“你就相信自己的丈夫吧。走,那是肯定的!你是没见过有人嘴上为你抱屈,心里幸灾乐祸的嘴脸,我往高处走就是要给那些人看看。我们家只要我的户口能转到上海,你和孩子就不用发愁,早晚可以解决。你就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和孩子没饭吃,安心在家等我的好消息。”
听顾诚这么一说,李娜知道他是铁了心要走,心里也就不再摇摆了,暗暗祈祷顾诚能一切顺利。
顾诚到了上海住在夏小星家里。夏小星想到孤男寡女住一间房不方便,也怕邻居说闲话,就把奶奶接来一起住。
顾诚一表人才,又有资历,特别是得过省一级的教学比赛一等奖,还有数篇教学论文在省级刊物发表,受到多所学校的青睐。接受学校很快就落实了,还是一所重点中学,得到学校的承诺后,顾诚就回去一心一意办手续去了。
李娜舍不得自己的公职,想办停薪留职,给自己留条后路,被单位一口回绝。孔雀东南飞成为一种风气,有点办法的人都想着法地往外跑,小地方的领导满肚子的不满,想尽办法卡着不放人,甚至不惜撕破脸做恶人,所以又怎么可能给你留着位子,等你倦鸟归林。于是李娜只好办了离职,把孩子托付给父母,惴惴不安地跟着顾诚来到上海。
2
李娜和顾诚背着行李到了上海,住进了夏小星的租住房。夏小星把摆放着双人床的大间让给他们住,自己住在隔间里。
李娜哪能愿意呢!她说:“我和顾诚睡小床才亲热。”
“我不管你们亲热不亲热的,反正潘刚的床只能我来睡。”夏小星搬出潘刚当挡箭牌。
小床上的东西全是潘刚的,她听顾诚回来时说过。夏小星说到潘刚,李娜听了心酸,顿时闭了嘴,不再坚持。
李娜勤快,住在夏小星这儿没把自己当外人,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全包了。夏小星回家就能吃上热饭,三个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心里自然欢喜。一直为自己前途担忧的李娜每每这个时候心情也会放松下来,困难、忧虑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夏小星高兴地说:“真是托了你俩的福,这才有了家的样子。我一个人住的时候是不见炊烟冷清清。”
“那就快点谈个对象成家吧。”顾诚趁机劝她。
“以前我从不对你说这话,可你等了4年,也对得起潘刚了。现在也该放下了,一个姑娘家的青春能有几年?别再等了。”李娜见夏小星不作声,也劝她。
顾诚把话说得更直白:“潘刚是铁了心要跟你分手,你再等下去还有意义吗?李娜起初也有侥幸心理,想着潘刚有可能回来,可事实是至今杳无音信。你要看清这个事实,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不能一棵树上吊死。”
一直不作声的夏小星突然反问顾诚:“你会因为一时找不到工作就与李娜分手吗?肯定不会吧。对于相爱的两个人来说,这算什么呢?大家都说他是怕拖累我,那都是安慰我的话,了解潘刚的人心里都知道他没那么不自信。”
“那你要怎么办,永远等下去?”顾诚见她还这么死心眼,为她着急。
夏小星神情落寞,黯然道:“让我等还是不让我等都没有什么意义。我现在的状态不是谁能左右的,包括我自己,等待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能随意志左右。不见到他,我恐怕一辈子就这么过。”
顾诚和李娜无奈地望着夏小星。
3
中专文凭,外地户口,没什么特长,英语也就高中水平,到处找工作的李娜四处碰壁。
李娜郁郁寡欢,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手里的钱只见出不见进,小时候一家人愁钱的无望感慢慢袭来。她惴惴不安却隐忍不说,因为她知道顾诚心里也急。两人一道外出,遇到阅报栏,顾诚就迈不动脚步,仔仔细细地搜索招聘信息。晚上买一沓报纸回来,把招聘栏目剪下来研究。李娜见他迫切的样子,心情更沉重,心里的苦更不能倒了。
顾诚对新单位很满意,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后,兴冲冲地回到家,把李娜从厨房里拉出来,兴奋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钱,朝李娜炫耀地扬一扬,塞到她手里说:“快来数数吧!我还从来没有一次性拿这么多钱,是我原来工资的2倍!这下好了,你不工作我也养得起你。”
听他这么说,数着钱的李娜心里暖暖的,可随即叹了一口气:“你养活我是没问题,可养不活我们两大家子人。”
看着李娜数钱的顾诚心满意足,他乐观地安慰李娜说:“你家这边,你大弟明年就大学毕业,他可以帮你分担一点了。我妹妹已经说好了婆家,也快出嫁了,家里只有一个读书的弟弟要我负担,将来我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你别发愁。”
“可是找不到工作在家吃闲饭我可受不了。”李娜抱怨着。
顾诚的好心情瞬间消逝,他恨声道:“有些用人单位的门槛设得也太高了,开出的条件别说是你,就是我也不够格。我看他们不是真想招人,而是借招聘之名打广告。”
李娜没心情顺着他的话抱怨,犯愁道:“我这样的学历要找到称心的工作看来是不可能了。往后只能找找不要学历的工作了,总不能在家呆着。”
“唯学历论完全没道理,像你这样中专出来的会计就不如本科生了?就因为学历低点,连点机会都不给,太不公平。”顾诚依旧愤愤不平。
推门进来的夏小星刚好听到这话,触动了心事,接过顾诚的话茬说:“没办法,如今文凭就是资格,是敲门砖、通行证,现在招聘初中老师起码得是本科生,我还算幸运,我找工作那年门槛还不算高,连我这大专生也要了。现在人家一问我学历,我就脸红心慌,觉得低人一等,总担心被人歧视。”
“你现在不是在读专升本吗?再过一年你就是本科生了。”李娜安慰她。
“再怎么读也不可能改变第一学历,总归有点底气不足,填履历的时候就有点心虚。”说到文凭夏小星就觉得丧气。
“教学比赛得市一等奖的人还慌什么慌!没人会因为学历小看你。”李娜为夏小星鼓劲,她是真心为夏小星自豪。
“小星幸运的是早入了这个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别人自然忽略你文凭的高低。李娜是进不了这个门,连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都没有,文凭就是拦路虎,你再行也只能干瞪眼。”顾诚无奈地摇着头。
“怪只怪我只想着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没再继续学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大不了我不当会计,做别的活。”三人这样发泄着说说,李娜反而轻松了,想开了。
李娜从小能吃苦,不想过穷日子,挣钱就是当务之急。下了这个决心,工作就不难找。一周后李娜接到一家服装公司的通知,在成衣车间当一名缝纫工。
夏小星到李娜单位去过一次。半个篮球场大的车间里有四条生产线,在电动缝纫机的轧轧声中,工人们埋头紧张忙碌着。李娜坐在堆满布料的缝纫机前,手脚麻利地缝着衣服。看到夏小星,边做着手头的活边说:“你等一会啊。把这12件袖子缝上,我就完成了上午的份额,可以休息一会。”
李娜弓着背忙碌着,头发有点凌乱,一根白色的线头挂在前额的刘海上。夏小星把线头拿掉,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
李娜忙完手上的活,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把衣料一沓沓摞起来,然后拍拍落在身上的线头和零角碎料,开心地说:“总算完工了,坐得腰都酸了。走吧,我带你参观参观,看看生产一件衣服的全过程。”
夏小星默默地跟在李娜后面,看了裁减、缝制、熨烫、包装的运作过程。原本抱着好奇心来的,可是现在却没了好心情。她悄悄对李娜说:“这工作太辛苦了,跟机器人似的,天天重复一样的动作,还有定量要求,我看你还是别做了。”
李娜不以为然,爽朗地笑着说:“这工作单纯不费脑子,讲究的就是熟练,我有缝纫基础,上手快,不出一个月就是我们这组的佼佼者了。速度快,返工少,在这里做事只要有这两条就没人小看你,连车间主任都知道我的名字了。”
“你好歹也是有专业技术的人,做这事不是埋没你吗?”夏小星不甘心,她知道李娜有苦也不说的个性。
李娜知道夏小星的心意,她温柔地挽住夏小星的手臂,说:“没户口、没高学历、没职称、没靠山,坐办公室的工作哪里轮得到我。有份工做我已经很知足了,最起码心不慌,在上海也算是站住了脚。想想就高兴,大上海也有我一席之地了。”
夏小星默然。她觉得李娜像一棵种子,扔到哪里都能生长,看着她满足的笑脸,夏小星还能说什么呢?
4
98年的时候,李娜的女儿3岁了。想女儿想得抹眼泪的李娜觉得现在两人工作稳定,女儿也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想把女儿接过来。顾诚考虑到孩子一直在农村住着,跟城里的孩子差距会越来越大,所以跟李娜不谋而合。
顾诚学校边上就有一家公立幼儿园,顾诚托校长跟幼儿园园长打了声招呼,女儿的入学问题算是顺利解决了。
夏小星本想和他们一直住下去,可李娜想到孩子来了,父母难免会过来小住,不想再麻烦夏小星。
顾诚为了图便宜决定在浦东找房住,在一片拥挤着高高低低的浦东当地人自盖房区域租了一间房。房主住楼上,楼下有一间厨房,另外两间一间租给顾诚,另外一间租给一对卖菜的夫妇。在这一块地段租房的大多是外地的民工和一些做小生意的商贩,因为什么公共设施都没有,所以租金便宜。
顾诚买了白色涂料,和李娜一起把房间重新刷了一遍,屋子显得亮堂了,又买了点简易家具,算是在上海有了自己的家。
张罗着这一切的李娜心里很兴奋,虽说是租的房子,可是里面的一点一滴都是自己亲自购买布置的,有了安身之所才有了自己也是城里人的踏实。李娜虽说舍不得离开夏小星,可是搬家的喜悦却也按耐不住。
李娜搬走那天,夏小星心里空落落的。这一年李娜像大姐一样照顾着夏小星,三个人亲如一家,现在说走就走了,这天下果真没有不散的宴席。
夏小星出神地望着静悄悄的屋子,好奇它怎么不留一丝曾经热闹的痕迹,好像不曾有人来过、住过、哭过、笑过。只有看不见的记忆在这屋子里盘旋,过不多久,甚至记忆也会消失,似乎从不曾发生,从不曾拥有。眼泪一滴滴地从写满落寞的脸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