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说》三月烟色

4、相亲 果然鬼见多

　　“哦？”沈昙用食指和中指拈起那张宴请帖子，仔细瞅了瞅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颇感兴趣地挑了挑眉毛，“竟有这样有趣的名头？倒是挺想见一见呢。”

　　“有趣什么啊！周璋你还记得吧，就是昨儿被你吓得出家的那个。他俩可都是云州城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不过周璋虽然爱玩女人，但起码最后还会给人家个名分。而韦濯呢，拍拍屁股就走人的主！整个一斯文败类！仗着他韦家的几分势力，成日地在城里招摇横行，我早就瞧他不顺眼了。去年约莫是报应来了，大病了一场，养了大半年才从鬼门关转回来。可你瞧，他这刚刚病愈，不好好修身养性的，竟就胆肥地敢对我家妹子起色心歹意了！”

　　沈昱越想越气，不由得胸闷地捶胸顿足道：“没想到如今，连这样的脓包废物都能给你送相亲贴子，看来老爹这回真是铁了心要把你嫁出去了……”

　　“我的好妹子，”沈昱猛地抓住沈昙的手，满脸真诚地道：“你也别太委屈自己了，明天你随便应付应付就成了，跟这种人纠缠久了，反而白白跌了你的身份。我倒宁愿你给我找个男鬼做妹婿，也不想让你嫁过去整日受委屈啊……额，就算找不到合适的鬼，哥哥以后勒紧裤腰带，给你找个一天只吃一顿饭的嫂子，也就不在乎多你这张吃饭的嘴了……”

　　听着哥哥说得越来越不正经，沈昙哭笑不得地甩开他的手，“哥哥你放心，你的好妹婿还在人家肚子里头睡着呢，没个十年八年的怕是长不成了！您就受累再多养我个二十载，日后向你妹婿多讨要几箱聘礼，赚回来的保准比你攒一辈子的捕快薪水要多得多！”

　　“呸呸呸，你这是招女婿，还是养儿子呢！自个咒自个嫁不出啊！”沈昱瞬时又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继续话痨模式，“算了，明天去见那个韦濯你就当做是去解闷逗趣玩的。但，但也别整得太狠了，随便捉弄捉弄也就成了！他毕竟是船王韦家的宝贝疙瘩，整坏了别说他们老韦家不会放过你，咱爹也不会轻饶了你的……如果，如果能让他挥刀自宫以谢天下人，当然是最好不过的啦！”

　　看着沈昱一边脑补一边坏笑，沈昙只是云淡风轻地摇了摇扇子，静静地看着水榭外无边无际的暮色，映在幽深眼眸里的烛火明灭不定。

　　最近的夜晚，太静了。

　　沉沉的暗夜里，竟然没有一丝鬼气魅影……太不正常了。

　　翌日晌午，晴空万里，春意盎然。

　　云州城最大的酒楼——滟华居内，宾客来往如织，即便在是一楼大堂中，也已是座无虚席，更别说二三楼的那些为贵客准备的雅座包间了。

　　人头攒动中，只见滟华居的高掌柜一边腆着个西瓜囫囵的肚子，一边竟亲自端着摆了几碟精致菜肴的案盘，气喘吁吁地爬上三楼，却仍是不敢怠慢半分地上前几步，轻轻叩响其中一间半阖的房门，语态恭谨地仿佛里头候着的是自家老祖宗。

　　“韦公子，您的酒菜好了，小的给您送进来？”

　　里头好一会才传出应声，“进来吧。”

　　高掌柜心里“咯噔”一声，糟了，看来屋子里的这位主今儿心情不大好，等会少不得用些好言好语地哄着，免得又受他的纨绔子弟脾气。

　　高掌柜默默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才换上一副足够开染坊的灿烂笑容，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走了进去。

　　屋内的摆设大至玉石屏风琉璃灯盏，小到兰花盆栽白玉茶器，无一不是精挑细选价值不菲，处处都彰显着奢华贵气。

　　高掌柜习惯性地抬眼看向那张贵妃软榻，却是头一次没有在那看见左拥右抱的风流公子，只站着两个神色不安的美貌女子，面面相觑。

　　“这里。”不高不低的声音在临窗的茶桌处响起，高掌柜赶紧循声上前，自以为了然地躬身致歉道：“是素素和如画伺候得不周，小的这就派人再去琼花楼请娉婷姑娘，一定让公子您满意……”

　　高掌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杯盏轻碰桌面的响声打断，吓得赶紧屏气噤声，等着接下来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不必了，一会有客至，人多了反而不方便，让她们都下去吧。”这平平淡淡的一席话在高掌柜听来，却是亲切地宛如春风袭面，回话时竟有些结巴：“是、是是、是是，一切皆听公子、公子的吩咐！”

　　说着，他赶紧一面暗暗向后招手示意那两个女子退下，一面忙不迭地将手中端着的案盘摆放上茶桌，笑得愈发谄媚殷勤，“公子可是有好长一段时日不曾来了，听闻是身体抱恙，如今可好全了？这春寒乍暖的时节里，最马虎不得了！我待会就再送壶药茶上来，给您驱驱寒气。”

　　“嗯，有劳了。”

　　短短的一句略带疏离的客套话，却震得高掌柜身子一抖，他颤颤地抬起头，眯起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看向身侧正端坐着，低头品茶的年轻公子。

　　明明是别无二致的五官样貌，神态里却没有了曾经那般的轻浮俗色，反而是举止言行间自有一派矜贵的风度，倒像是……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难不成是病了大半年的光景，竟病坏了脑子？

　　察觉到他若有所思的视线，对方顺着他的目光看来，薄唇微弯，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怎么，掌柜的还有事？”

　　高掌柜被那抹浅笑击得脑袋眩晕了好一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即讪讪地掩饰道：“不知，不知公子邀约的客人有几位？小的这就去再添几道菜肴，免得怠慢了贵客，失了礼数。”

　　“眼下足够，不必了。”如水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这酒撤下吧，换一壶味道淡些的香片茶即可。”

　　高掌柜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即了然，不禁忍不住八卦道：“原来您邀约的，是位闺中佳人啊。难道是，相亲的宴席？”

　　见对方无声地点点头，高掌柜八卦之心瞬间点燃，迫不及待地为其出谋划策，将淮陵城中的名媛尽数点了一遍：“若是城南上官家的四姑娘，每回必尝的便是小店的桂花糕；若是城北赵府的三小姐，那绝对是非鱼不吃的啊……”

　　他垂目耐心地听了一小会，突然开口问道：“那沈家呢？”

　　高掌柜以为自己听错了，“沈家？”

　　韦濯无声地弯唇，轻轻吐字：“我想知道，我请的这位首富千金，最爱吃什么？”

　　高掌柜瞬间被他的这句话吓得面色苍白，一向能言善辩的口齿也不利索了，“沈、沈家的那、那位大小姐啊，貌似不挑嘴什么都吃的……”

　　面前的这个小祖宗的相亲对象，竟然是沈家的那个鬼见愁？！那更是一个不好得罪的主，性情古怪难以捉摸不说，还总是会招来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一会她若是真来了，约莫九成的客人都会被吓跑，剩下不足一成的，都是被吓软了腿跑不动的……今天的生意，看来是不好做了……

　　看着高掌柜身影摇晃脚步虚浮地推门出去，韦濯不免微微一哂，原来，她的名声竟然比自己的还糟。

　　他临窗望下，正巧一辆精巧的马车行入视线内，须臾的功夫就在滟华居的门口正正停下。在明媚的春日下，一个头戴幂离的藕荷色身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身姿轻盈如蝶，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俏皮。

　　他的耳力极佳，即便是隔着三层楼五六丈的距离，依然能清楚地从嘈杂喧嚣的风声里，辨出她清脆悦耳的嗓音，“福叔，这儿风大您先驾车回去，午时三刻再来此处接我便可。”

　　三刻？他转头看了看屋角摆放的水滴刻漏，不过午时初刻而已。

　　他忍不住地弯唇，一刻钟内就想结束这相亲宴，不知道她是低估了这些菜肴的分量，还是高估了她自己胃口的能耐。

　　“若是我过了未时都没出现在这，”少女的声音顿了顿，语调却是越发欢快，“那就麻烦您回去告诉我哥，让他带齐衙门里的吃饭家伙，去他们韦家砸门要人。”

　　韦濯听到此处，眉毛不由得一挑。

　　他微微凝目，视线便已透过那层薄薄的幂离，看清被幂离遮掩住的少女容貌。素净的脸庞上，五官并不出众，甚至有些寡淡。看来她不仅高估了自己的饭量，还高估了她的美貌值。

　　等她将一切嘱咐完车夫，才不紧不慢地转身，独自一人走进滟华居的大门。

　　他略有些意外，毕竟韦濯顶着“云州第一风流客”的名头，本以为她就算不偕同父兄，也会多带几个壮实的丫鬟婆子，可没想到她就这么单枪匹马地走了进来。

　　果然鬼见多了，她的胆量也是非常人所能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