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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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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曲淮在太和山下转悠了三两天,心底矛盾得很,似是打翻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终于还是决定上山。
顺利潜入道观敲晕了一位与自己身材相符的弟子换了他的衣物。整整衣领,将散了一路的墨发束在头顶。
铜镜里倒映着的轮廓含糊不清,将曲淮的思绪拉回了六年前。再一次穿上月白道袍心情多少有些复杂。经历了那么多,曾经稚嫩隐忍的脸上,又多了几份沉淀与果决。
若是没那些变故,自己也许已经在莫声谷的指点下提升武艺,换上高级弟子的赤色道袍了罢?
曲淮端起茶碗,顺着记忆里的路线寻到了莫声谷的门外。入了中原后他最想见的就是莫声谷。他想大声地质问对方那晚到底是不是他派人对自己出手。
可当他有这个机会的时候,他又像那天扯住莫声谷衣领时一样犹豫了。
是啊,其实答案并无所谓了。从他吻上莫声谷的那一刻,从他伤痕累累昏倒在竹林的那一刻,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
但他还是想知道莫声谷究竟如何了....
“吱嘎——”眼前的木门被推开,意料之外的变故让还沉浸在回忆中的曲淮慌了神,他连忙把头低下。
“你是谁?在这里做甚?”
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不知道模样与六年前有何不同?曲淮强忍住抬头看向他的欲望,刻意压低嗓音回道:“七...七师叔,我是来送茶的。”
“罢了,你去练功吧。”莫声谷似是有什么要事,摆摆手不再追究,匆匆离去。曲淮候了一会儿确定莫声谷不会回来,放下茶碗悄然跟上。
大殿庄严,张真人坐在正中,虽已年逾百岁,仍是底气精神十足。武当七侠余下六位也是正襟危坐。
“这次六大门派围剿光明顶,就由你们五个带一两名弟子前去。”
“太师公,我也想去!”“青书!休要无理!”“远桥,随他去吧。你们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众人起身,曲淮连忙躲入暗处。围剿光明顶?六大门派要与明教开战吗?倒是这俩位熟人,曲淮忍住了下蛊的冲动。
既然他们要赶赴光明顶,自己也无需久留。混入他们之中风险较大,倒不如先他们一步独自启程。
曲淮把衣服给那名敲昏的小弟子穿戴好,想想腰牌或许还有用便又收入衣囊,解了他的睡穴。
可还是好想见莫声谷。曲淮暗骂自己没出息,但理智还是服从了内心,偷偷地掀开了片瓦块,在他房顶待了一夜。
呦呵,这家伙多了两撇小胡子呢!
骑着黑马一路上走走停停,有时摘棵药草,有时坐在树下吹个笛。曲淮倒也并不着急,毕竟六大门派定会在光明顶下先汇合,商榷计划。
“公子!救命!”
树下笛声蓦然停了,曲淮放下端着的笛子随呼喊声望去。一个被人追赶的少女提着裙摆跑到他身旁。
为首的大汉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眼尾直至颊侧,举起手中明晃晃的弯刀恶狠狠道:“小子,识相就别管闲事!”
曲淮并不好管闲事,自认也不是什么好人,来苗疆求医因被拒而逝的人不计其数,也不多这姑娘一个。更何况自己要去光明顶,他不想多个累赘。
“我一介书生,就是想管也没能力。”曲淮面相温文尔雅,墨发披肩。一袭素衣下的身子骨也瘦弱得很,随身只带了柄铁笛和折扇,倒有几分说服力。
“先生!罢了…荀悦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们玷污我的清白身!”“那我就成全你!”名为荀悦的姑娘约莫十四五岁,双眼一闭,面如死灰的脸上居然扬起了一弧笑意。曲淮读得懂,熟悉得很,那是他在山下抱着死的念想刺出那一剑时眸底的锋芒。
铁器相互碰撞接触的尖锐声划破静谧的森林,笛子虽细短却结实地迎上了刀刃,曲淮并不恋战,搂住荀悦以铁笛护在她身前,轻功梯云纵后撤五六尺。
“你?你!”
曲淮从怀里掏出那日敲晕的小弟子的腰牌,胡诌了个名字,“在下武当白游轩,请各位高抬贵手放过这位姑娘。”
“武当?”大汉有些迟疑,举着刀的手却没有放下。身后另一个面相猥琐的男子却大叫道:“刚才那个轻功是梯云纵!我年少时见个武当道长用的就是这功夫!”大汉还是怀疑的,但看上去曲淮的确有功夫他又不敢出手,武当这几年正兴惹不起,也只好不甘心地跟其他两人离开了。
“谢谢白道长相救!”荀悦一番感激还跪下叩了个首。曲淮摆手,懒得更正自己的名号,收好笛子牵马要走。在这偌大中原,“曲淮”这个名字的风险可远大于“白游轩”。“白道长!荀悦愿意将自己托付给你!请让荀悦跟在你身边服侍你!”
也不知怎的,自己从小便对异性没兴趣,便也对女孩心思毫无研究。但姑娘这话的意味他多少还是懂些,就是不知是要当自己的丫鬟,还是委身于他?这一想,曲淮差点吓得没从马上摔下来,就现下来说,无论是哪种都不合适!曲淮决定冒充明教吓退荀悦:“不合适不合适,我不是道长,我可是明教中人,你不怕吗?”
小姑娘虽不谙世事,多少也听闻过明教乃是魔教,四护法无恶不作,例如其中之一的金毛狮王谢逊就是个杀人无数的魔头。眸子转了一圈,坚定道:“虽然白公子是魔教人,可您是好人!我父母双亡,白公子救了我的命,我理应报答公子。”
“我可没工夫照顾你,快走罢。”曲淮不再多言,夹了一下马肚扬长而去。
几日后,围剿光明顶在即,六大门派浩浩荡荡,人多难免杂乱,曲淮悄悄混入华山派中,倒也没人发现。
六大门派就数武当人少,武当七侠之五,外加宋大侠的公子武当三代弟子宋青书,看上去有些人单力薄,实则却都是武林中一等一高手。
广场中是武当张松溪张四侠与白眉鹰王殷天正的斗武,殷天正一声叹息道:“阁下是我小婿的同门师兄,今日难道非得分个胜负不可吗?”张松溪没有答话。
纵然再难舍难分,终于还是了了,张松溪躬身一揖:“晚辈多退一步,输了半招。”言罢便拂袖去了。
宋远桥刚要上前,被莫声谷抬手一拦抢了先。他甩掉剑鞘,怒气冲冲剑指殷天正:“你不提我五哥便罢!今日提及便好好算这笔账!我三哥五哥皆是折在了你天鹰教手上!这仇叫我如何不报!”话虽冲,莫声谷倒也摆出了武当弟子与前辈过招的起手式。
曲淮暗自发笑,这莫声谷还真是性情中人,已过而立之年,比起六年前还是如此沉不住气,不过倒没少了礼数。
莫声谷用出绕指柔剑法,殷天正只是随手取了根铁棒对敌,铁棍舞着沉重,却也很好的阻挡了莫声谷的每一次攻击。可终有些不敌,莫声谷瞅准空袭,以剑直逼对方胸口,殷天正连忙护住右胸,然而中剑的居然是左臂!
姜终究还是老的辣,殷天正在中剑的一霎居然也抓住了莫声谷的左肩“肩贞穴”!只要殷天正使用自己的绝学鹰爪手运功用力,莫声谷的肩头非得被捏得稀碎,半身残疾。
别人还在想是否出手相助莫声谷的时候,曲淮已经在思考如何替他重塑一个新的肩膀了。想了半天忽然发现都不知道那夜的歹人是不是对方派得就救他,好像太傻了点?
“罢了罢了,好个张三丰,好个武当张真人。”殷天正收了手,将佩剑递给莫声谷。
莫声谷当然不会接剑,看上去他的确先胜一招,可对方也擒住了自己甚至夺去自己的兵刃。若是殷天正今天捏碎自己肩膀也就罢了,偏偏对方非但收手还夸了自家师傅。莫声谷虽羞愧难忍心有不甘,但也拱手一揖,退下去。
这老爷子倒是让人钦佩,曲淮暗想。忽然一个熟悉的脸庞挤进了画面里,替白眉鹰王上药。
说到底其实曲淮对宋远桥的仇恨怨念也没有那么大,毕竟老子护儿子天经地义,自己在武当习武时也受到过宋远桥的一二指点,怪就怪自己命不好,没有这样的爹。
没想到宋远桥替殷天正涂好金创药之后,拔剑出鞘一拱手道:“宋某领教前辈高招。”曲淮暗叫不公平,这殷天正功力再高,已敌武当二侠,尤其臂上又中一剑,如何再敌三侠?
人群中已然有人替他发声:“宋大侠..这..车轮战打一个受伤的老人家想必不好吧?”
殷天正想来明教也只剩他一人能打,今日就与明教共存亡,随即摆手:“多谢小兄弟好意,宋大侠出招吧。”宋远桥也不推辞,两人拳脚之间竟难分胜负。
盏茶功夫,两人默认和局结束。想宋远桥是放了水,俞莲舟和殷梨亭也是君子如风,不愿趁人之危。
可其他结仇的门派就未必那么高尚了,崆峒五老首先站了出来,殷天正本也是功力用去八九成,如今早就浑身松软无力,脚下似是踩着棉花,几个回合,殷天正被击中,吐了一口黑血。接着仍是断了唐文亮的肢骨。
接下来是崆峒派的宗维侠,此人早先栽在殷天正手里一回,如今殷天正重伤,只要一掌就能送他归西,如此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对方,他才不在意当不当小人。
武当俞莲舟心生不忍,拦了几番也是再无理由,尤其是现下若是再护怕是与其他门派为敌。
“这位前辈!殷老已经受伤了!你再来攻他,胜之不武!”女孩子的声音传入耳中。躲在人群里的曲淮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好像前几日遇到过,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小妮子你是哪里来的?”宗维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皱了皱眉。“我叫荀悦,父母死在了山脚的贼人手中。明教有我救命恩人,虽然他不求我回报于他!但荀悦今日愿意替这位殷前辈一命!请你放过他!”荀悦瘦小的身子挡在白眉鹰王面前,稚嫩的脸上写满坚决,不知她做了多少勇气。
“姑娘不管你的恩人是谁,离开这里,他们不会杀了你的。”殷天正似是在这般坚韧的面孔中找到了女儿殷素素的影子,竟强撑起身体,笑着抚了抚女孩儿的头发。
曲淮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个姑娘,不是他记性不好,这几天为了混进来不被发现,他也废了些心思易容了一番。哪有功夫记得个随手救的姑娘?更何况他根本没想过荀悦竟真的将自己当作明教中人来到光明顶寻他?还要以死报恩。
“好好!那我便先杀了你!”宗维侠怒目圆瞪冲上前来,却被人群中冲出来的少年一掌击退出去。“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你这小子又是谁!”俞莲舟知道对方暗指自己,怒目瞪相应,同时也想知道何等英雄少年,旋即望了过去。
“我叫曾阿牛!这位姑娘说的对,你如此对一个重伤的老者,一个无关的姑娘,简直为天下人所不齿!”少年趁时坐下,双手扶在殷天正背上似是在传输真气。
宗维侠气急想趁此时对三人下手,曲淮撕去脸上的易容冲上前去用折扇挡住一击。虽是挡住这崆峒七伤拳,却也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今儿这是怎么了,魔教还有多少人藏着?不如一一现身!”宗维侠被气得要死,气急败坏地嘶吼道。
“后生白游轩,并非明教中人。前辈想要杀我家姑娘,小生实在是不得不出手。”哗啦一声,手中折扇韵开一道好看的弧线。
在座众人先是一惊,以纸扇接住崆峒七伤拳纸扇还完好无损,想必这少年内力深厚,而后又是不解,既然不是明教中人牵扯进来作何?
曲淮在苗疆潜心钻研医蛊,但武艺也未落下,招式不多全靠内力厚重。他与身后三人低语一二,转身拱手一揖,一句领教了。
宗维侠不知这少年底细,却早也生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自己功夫在武林中也算得上号,今日就算身败名裂也要把这少年打个半死不活才能一解心头怒火,于是便攻了过去。只见曲淮不住躲闪,步子轻盈难辨。他单脚着地微微一点,活生生的人竟幻化消失在他面前,隔了两秒又出现在七八丈外。
忽然,一阵清脆的笛声蕴绕在场间,曲风似是凝成了一股无形的雾气。宗维侠顿觉头部刺痛,四肢无力起来,大喝道:“你这臭小子练的是什么邪门歪道的武功!我还未见过如此阴毒的功夫!”
“宗维侠中毒了?这少年用的看上去不像是中原武功?难不成也是魔教功夫?”殷梨亭悄声道。“可他却自称不是魔教中人,这...”张松溪答话,目光似是想穿透那片薄雾看个究竟。
莫声谷望着自称白游轩的少年,眉头紧蹙。这眉眼神态,举手投足间都像极了那个孩子。可...
曾阿牛忽然起身叫住白游轩一声告诉他自己已与殷天正传好真气。曲淮扭头见殷天正精神恢复许多,只是伤口气血还需调理,便止了笛声。
薄烟随着曲风散去,莫声谷看到白游轩正盯着自己看,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是那么一瞬,对方的视线又挪开了。
“小生多有得罪,这先退下了。”曲淮将笛子从唇边挪开,目光扫到荀悦和她身旁的曾阿牛,“这位朋友护了我家姑娘,我欠你个人情。荀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