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回 相逢不相看，若聚若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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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有云“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春日的峨眉山上那盛开的桃花如一层粉色的浓雾，缭绕山间，映衬着尚未化尽的白雪，遥遥望去，雪白粉红，或深或浅，别有一番意趣。山风吹来，那花如春雪，洋洋洒洒，纷纷而落。
自年前一别，韦一笑便让教中弟子扮成赶集的货郎，借着峨嵋定期下山采买的机会与郭芙通了几回消息。
当日探明倚天剑被送入了大都汝阳王府，其盗剑时与鹤笔翁一战尚不及愈的内伤复发，幸得故人相助才得以脱身，但盗剑一事却只得作罢。
郭芙早已誓愿亲自取回倚天剑与屠龙刀，闻信并不介怀，倒是韦一笑的内伤令她颇为忧心，只是因着年少，未能下山行走，也只得将这些心事压下，一心苦练武功。她自觉资质平平，便下了十二分用心，虽不至闻鸡起舞，较之以往也算是发奋图强了。
上一世她武功始终徘徊于二、三流之间，若说资质平平，当年郭靖传她越女剑法也不过数日功夫，连精妙的桃花岛武功也学的甚快，只能说其对于武学向来浅尝即止，不肯痛下苦功钻研，郭靖夫妇及丈夫耶律齐对她向来宠爱，对此并无苛责，再加之成年后与父母一同驻守襄阳，军务繁忙，自然更无心修习。
这一世重生以来，因着她的刻苦、再加上原身纪晓芙的根骨，武功进益较之以往不知快了多少倍，只喜得向来不苟言笑的灭绝师太对着她也多了三分好颜色，更加用心教导不提。一时派中风头无两，羡慕嫉妒者皆有，也是人之常情。内门中具是女子，不免便有些口舌之争，只是年纪较她大多的师姐们自持身份，偶有风言风语郭芙并不以为然，仗着年纪小只做听不懂，时日一长到底无趣，自揭过不提，倒是更加发奋不少。
倒是这年岁相差无几的师姐妹中有一位长她几岁的丁敏君常与她口角，灭绝偶有听闻也只当孩子间的小打小闹，并不插手。照着郭芙脾性少不得与她吵起来，只是她看着丁敏君，想起贝锦仪曾提及她父母双亡之事，便不由得想起被杨过带离襄阳的耶律如渊来，纵然杨过定会将他照料得万般妥帖，但失了父母的他也只是一介孤儿……往往一想及此心中酸涩，便息了斗嘴的心思，反而经常把家里寄来的吃食、好玩的物件分赠与她，时间一长，两人竟也好了起来，并着贝锦仪，三人经常在一处练功，丁敏君和贝锦仪见郭芙天资聪颖仍如此勤勉，亦是发奋。峨嵋门下三代弟子年岁相差无几，有着他们三人带头，其余孩子自然也不好偷懒，如此一来长他们数岁的二代弟子也自觉练功不缀，一时间峨嵋派内一片欣欣向上之气。灭绝师太并几位大师姐看在眼里甚感欣慰。
却说一日灭绝早课后将静玄、静虚、静空几位师太并丁敏君、郭芙、贝锦仪等几位俗家弟子招至后室，道四月便是武当派张真人的九十寿诞，特遣几位大弟子代其至武当山恭贺寿辰，她看了看立于一旁的郭芙等几位三代弟子，道：“尔等拜入我峨嵋多年，尚未去过武当罢？这些日子为师见你们也算刻苦用功，便与几位师姐一同下山松快些时日。”一番叮嘱不提，只说她望着郭芙，难免心中自得，此番令其前往武当也存了一段炫耀之情。
原来武当和峨嵋因着开山祖师郭襄的缘故一贯交好，峨嵋派自郭襄以下，另有风陵、灭绝两位掌门，武当派张三丰年岁渐长却越发康健，门下有宋远桥等七名弟子，江湖人敬称为武当七侠，而观之峨嵋，却并无金声玉振的后起之秀。唯有这位三年前新入门下的纪晓芙，却是根骨奇佳、天资过人的练武之才，且难得年纪小小便知用功，怕是将来峨嵋在江湖上的声望少不得落在这位小徒弟身上。
一干弟子应了，退出门自去准备。大弟子静玄望着众人离开，走至灭绝身边不解道：“师父向来与张真人交好，这次九十寿诞缘何不亲自前往？”
灭绝微微叹了口气：“我出家多年，却是做不到居善地，心善渊，只一味荣辱若惊。”
这话说的颇重，静玄想了想，方道：“师父却是一心为了峨嵋，是我等不堪大任。”她作为灭绝的大弟子，相伴多年，自然知道她心中最重峨嵋，劝慰道：“如今几位师妹天资甚好，特别是纪师妹，只要谆谆教之，数年后必然是武林瞩目的后起之秀。”
闻得自家爱徒，灭绝不由得微微一笑：“原先我只觉这孩子家中娇养，性子未免怯弱，如今年岁见长，倒也知道上进了，她练功的那股子硬气，倒有当年纪先生的风范啊。”
静玄一笑，心道何止练功硬气，那脾气也是门内头一份的，上次下山便将一纨绔揍得哭爹喊娘。
灭绝笑了一阵，脸上神色终是松动起来，道：“这次我不亲去武当贺寿，乃是几位在外行走的弟子传来消息，最近天鹰教似有所动，我命他们探听清楚回来报我。”
静玄心头一动，闪过明教、杨逍、谢逊几桩师门旧恨，却怕触及灭绝心事，不敢多言，只道：“届时若有差遣师父可着人通知，我等也能赶来接应。”
灭绝点了点头，静玄告退，自不多言。
却说静玄等人一路向东，因体谅几位师妹年岁尚小，身量未足，因此一路缓缓而行，恰于四月初九抵达武当山下，但见郁郁苍苍，林木茂密，春末夏初，山道上繁花迎人，殊足畅怀。
丁敏君、贝锦仪两人初到武当，只觉山势甚是雄伟，于峨嵋秀丽风光殊为不同，左右张望不住，甚感新奇，口中也不断询问着各色问题，静玄等人一一耐心作答。
静虚笑着介绍武当七十二峰、三十六岩、二十四涧、十一洞、三潭、九泉、十池、九井、十石、九台等胜景，道：“南岩为真武大帝得道飞升之“圣境”，是三十六岩中风光最美的一处。山势飞翥，状如垂天之翼，峰峦及其秀美，待得贺罢寿宴，我便领你们去好好走访一番。”
静玄也点头道：“读万里书不如行万里路，习武也是如此。据闻张真人便是在山间闲游，仰望浮云，俯视流水，领会了武功中以柔克刚的至理，这才成了一位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大宗师，又创了这武当派。”
三位师太中，静空年岁最小，平时也喜欢和这些三代弟子玩笑，静玄话音刚落，她便笑着接道：“也望你们沾些灵气，以后江湖上能多几位丁女侠、贝女侠、纪女侠。”
丁敏君、贝锦仪嬉笑间连连表态。二女嬉闹，倒显得年岁相仿的郭芙愈发稳重，静玄暗中点头，到底是得师父另眼相看，果然好心性。眼看临近山门，忙约束了师妹们整束衣冠，捧出寿礼，又仔细叮嘱一番，这才拾阶而上。
早有得到通报的宋远桥并张松溪守在山门，迎着峨嵋派一众弟子向紫霄宫行去。因张三丰不喜热闹，故寿辰从不邀人，只是峨嵋派与之颇有渊源，因而年年有弟子相贺。
一行人入了紫霄宫，殿内一片喜气洋洋，寿筵早已摆好，红烛高烧。静玄踏前一步，随后是静虚、静空二位师太，其后再是丁敏君、郭芙、贝锦仪等三人。静玄稽首道：“静玄携峨嵋派门下弟子恭祝张真人春辉永驻、松鹤长春。”又令郭芙等人呈上寿仪，乃是一副青松白鹤的墨宝，并几色珍贵玉器与一坛灭绝师太亲酿的药酒。
张三丰心下甚喜，他辈分虽大，却从不肯摆掌门架子，更何况与一向交好的峨嵋派。当下亲自接过郭芙手中的那坛药酒，向静玄等人笑道：“替我多谢你们师父。峨眉九千尺，灵秀育清泉，前些年就听得她说要用龙门洞内那一线山泉配几味灵药酿酒，老道就厚颜讨了便宜，今年终于等到了哇。”又望向郭芙等人笑道：“这几位想必是你们师父的得意弟子吧？”
静玄道是，又命郭芙、贝锦仪、丁敏君三人见礼。
郭芙幼时黄药师离岛周游，除了郭靖和黄蓉外就属和柯镇恶最为亲昵。及至年长，她同父母镇守襄阳，柯镇恶已到耄耋之年便被郭靖安置在桃花岛颐养天年，不再同幼年一样相伴在侧。郭芙虽然一直记挂着自己的大公公，却因战事繁重也无法时时探望，一直甚为挂心。此刻见了须发皆白的张三丰，她心中天然起了一股亲昵，当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张三丰慧眼如炬，早就看出三人中郭芙天姿最高，心中也为灭绝师太高兴，他呵呵一笑示意几位小姑娘不必多礼，又从宋远桥处接过早就准备好的几瓶上好丹药作为初次见面的表礼。
武当山地处鄂西北，汉水中游，降雨充沛，日照时间亦长，山间药产丰富，药效甚好，因此他们的丹药向来为江湖人士所称道。这几瓶白虎夺命丹是取虎骨、肉芝、冰参辅以寒水石、山茱萸以及空青石乳等灵药，置于鼎中以银朱混紫砂密密固封于炉内，初文后武，待瓶上火色紫焰出，烈烈声动，再稍稍添炭，如此百日渐渐退火寒之。取出后以蜜相合，色如新雪，药香馥郁，对内伤有奇效。
张三丰又令弟子上前，笑道：“快来认识下你们的峨嵋派小师妹。”
静玄等人连称不敢。张三丰年过百岁，算起辈份来比灭绝师太高了实不止一辈。倘若张三丰和峨嵋派祖师郭襄平辈而论，那么静玄师太等人反过来要称武当七侠为师叔了。好在张武当和峨嵋门户各别，互相不叙班辈，大家各凭年纪，随口乱叫。但张三丰称郭芙等人为武当七侠的小师妹，静玄等人却也少不得替她们谦辞一番。
一时间众人互相拜见。落座后，静玄奇道：“怎生不见俞三侠？”
张三丰道其年初前赴福建诛杀一个戕害良民、无恶不作的剧盗。但在座之人都知道俞岱岩做事稳重，到南方去诛灭的那个剧盗也不是如何厉害的人物，预计当可及时赶到。但等至现下，已经到了正午，仍不见人，也是奇怪。
张翠山早就不耐，当下便道：“弟子下山接三哥去。”哪知他这一去之后，也是音讯全无。按说他所骑的青骢马脚力极快，便是直迎到老河口，也该回转了，不料直到酉时，仍不见回山。大厅上寿筵早已摆好，红烛高烧，已点去了小半枝。众人都有些心绪不宁起来。
耶律齐招呼清风、明月两个小道童又新沏了茶水，再端来几份糕点。峨嵋派几位师太也罢了，几位小师妹尚且年少，他不免担心照顾不周，道：“几位师太、师妹且先用些茶点，许是三哥、五哥路上遇上了什么不平事，稍待便可回转了。”
静玄道了谢，暗中和静虚、静空交换了下神色，几人均面有忧色。俞岱岩稳重可靠，能担当大事，张翠山聪明机灵，办事迅敏，从不拖泥带水，到这时还不见回山，定是有了变故。
郭芙却从未见过俞岱岩，不知其心性，只觉此人在师父大寿之日迟迟未归未免有些太不晓事。又见耶律齐细心体贴，倒是觉得这师弟倒比师兄懂事多了。她自觉年长，叫不出殷师兄，只低声以七侠谢过。
话音刚落，忽听得殿外一阵声响。耶律齐等人忙抢身前去，但见张翠山疾步奔进，衣杉上斑斑血迹，双臂横抱一人，满脸血污混着汗水，奔到张三丰面前一跪，泣不成声，叫道：“师父，三……三哥受人暗算……”众人大惊之下，又见张翠山身子一晃，向后便倒，显是经过足不停步的长途奔驰，加之心中伤痛，终于支持不住，竟自晕去。
众人知张翠山之晕，只是心神激荡，再加疲累过甚，俞岱岩却是存亡未卜，当先的张松溪和耶律齐两人不约而同的伸手将俞岱岩抱起，只见他呼吸微弱，双手双足软软垂下，显是四肢骨节都已被人折断，只剩下游丝般一口气，实令人惨不忍睹。
郭芙见状，忙拍开早前张三丰送做见面礼的丹瓶封蜡，素手一翻，倒出几枚丹药递于耶律齐。
耶律齐不及道谢，赶紧喂在俞岱岩嘴里。但俞岱岩知觉已失，哪里还会吞咽？张三丰在旁双手食指和拇指虚拿，成“鹤嘴劲”势，以食指指尖点在俞岱岩耳尖上三分处的“龙跃窍”，运起内功，微微摆动。以他此时功力，这“鹤嘴劲点龙跃窍”使将出来，便是新断气之人也能还魂片刻，但他手指直摆到二十下，俞岱岩仍是动也不动。
张三丰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捏成剑诀，掌心向下，两手双取俞岱岩“颊车穴”。那“颊车穴”就在腮上牙关紧闭的结合之处，张三丰阴手点过，立即掌心向上，翻成阳手，一阴一阳，交互变换，翻到第十二次时，俞岱岩终于张开了口，缓缓将丹药吞入喉中。
但俞岱岩喉头肌肉僵硬，丹药虽入咽喉，却不至腹。耶律齐便伸手按摩他喉头肌肉。
张三丰随即伸指闭了俞岱岩肩头“缺盆”、“俞府”诸穴，尾脊的“阳关”、“命门”诸穴，让他醒转之后，不致因四肢剧痛而重又昏迷。又令耶律齐、张松溪扶起俞岱岩，自己盘腿坐于其身后，双掌贴在“神藏”“灵台”两穴，鼓动内力送入他体内。
众人向来见张三丰泰然自若，但这一次双手竟然微微发颤，眼神中流露出惶惑之色，均知俞岱岩之伤，实是非同小可。
过不多时，张翠山悠悠醒转，叫道：“师父，三哥还能救么？”
张三丰不答，只道：“翠山，世上谁人不死？”
只听得脚步声响，一个小童进来报道：“观外有一干镖客求见祖师爷，说是临安府龙门镖局的都大锦。”
张翠山霍地站起，满脸怒色，喝道：“便是这厮！”纵身出去，只听得门外呛啷啷几声响，兵刃落地，张翠山右手抓住一条大汉的后心，提了进来，往地下重重一摔，怒道：“都是这厮坏的大事！”
莫声谷听是这人害得三师哥如此重伤，伸脚便往都大锦身上踢去。宋远桥低喝：“且慢！”莫声谷当即收脚。
宋远桥先向一旁的峨嵋众人道了声失礼：“未曾想今日寿宴竟发生如此祸事，招待不周，还请师太见谅。”
静玄忙回礼道：“俞三侠内力深厚，又有张真人在旁，定然无虞。”她心知武当众人定有一场分说，自家在侧倒是怕其不便，就又道了恼，先行带着几位师妹退出殿外，随道童另去安置不提。
宋远桥送走静玄一行人后，这才回转，伸手在那大汉后肩和背心拍了几下，解开张翠山点的穴道，道：“五弟，三弟如何受伤，你慢慢说，不用气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回 相逢不相看，若聚若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