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华》桔樱透

1、一

　　六月，南疆。
　　淅沥沥的雨打湿在一片花海上。我望着一株被雨水打折了腰的曼珠沙华，静静沉思。
　　“寒冰，寒冰！你猜这是什么？”一个头上戴满银饰的苗族女孩子踩着欢快的步子在草坪上舞蹈。红色的衣裙像火一样灼痛我的眼睛，此时她的手指向一朵绽放的花。
　　“是彼岸花。”我回答的漫不经心，却明显感觉到那朵花与女孩子很像，鲜红的像要灼伤人的眼睛。
　　“啊？你知道呀……”女孩子显然有些失落，“我以为你们中原人从来没见过呢。”
　　“是没见过，但也有所耳闻。”
　　“呵呵，彼岸花，”她重复了一遍，一跳一跳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朵刚摘下来的花，“不过，我更喜欢叫它曼珠沙华呢！喏，送给你！”她硬是把花塞在我手里。
　　“不要啦！我可是男孩子……”我无奈地笑，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嘁！多好看，你还不要！”她扫兴地拿回那一朵妖艳的红花，“寒冰，寒冰！你知道吗？其实啊，我们每一个人都代表一朵曼珠沙华哦！”她故作神秘，凑近我的耳边小声说。
　　“我们都代表吗……”我喃喃自语，“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我要你猜！”女孩子狡黠地笑了，笑声有如银铃般清脆，头上佩戴的银饰也“晃啷晃啷”的跟着摆动，样子十分惹人怜爱。
　　我痴痴地望着女孩儿发愣，迷恋着她欢快的笑脸，“珠珠！”我唤她的名字。
　　“嗯？”她停止了笑声，扭头微笑着看我。
　　“我、我想要那朵曼珠沙华……”有如微风拂过，我的声音细小到缥缈无痕，脸上泛起羞涩的红晕，仿佛女孩儿手里绽开的花。

　　“珠珠，珠珠。”我梦呓般地唤着那个遥不可及的名字。看着那一丛丛鲜艳的曼珠沙华，我的心里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女孩子——那个我初来南疆时唯一的朋友。“你为什么走了呢？为什么跟着家人离开了呢……”我顺手折下那一株曼珠沙华，凝视着它低声自语。
　　“你怎么，就走了呢……？”

　　“少爷！少爷！”身后传来小三儿沙哑地喊声，“少爷！寒冰少爷！出大事儿了，老爷要你赶快回去！”
　　我慵懒地回头，看着小三儿气喘吁吁地跑近，“什么事儿啊？”我慢条斯理地开口。
　　“拜、拜月教的人攻过来了！就要到苗寨了！”小三儿的声音里带着慌恐。
　　“什么？！”手中的曼珠沙华掉落在地上，我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往家跑去，全然不顾身后尚未来得及追上的小三儿。

　　欧阳世家在中原算是颇有名气的大户人家，世代为各大门派的江湖人士铸剑。一直持续到中原武林盟主想要扳平南疆拜月教，请得欧阳穆勒跟随前往，为英雄铸剑斩杀敌人。这个老爹也当真是冲昏了头脑，竟不知拜月教怎生厉害，单单一个大护法就将中原武林高手斩杀一半人马以上。

　　我拼命奔跑着，冲入了苗寨，眼看就要到了那座熟悉的吊脚楼，忽听得屋内有人低声交谈，好奇心战胜了恐慌，我伏在门边，隔着门缝窥视里面的一切。
　　父亲面向窗外，“拜月教已经铲平了中原来的武林高手？” 他低声询问倚在墙边奄奄一的年轻人。
　　年轻人没有说话，默默点了点头。
　　“他们已经攻入苗寨了？”
　　年轻人依旧点头。
　　“辛苦你了！”父亲转身，默默望着年轻人。
　　年轻人如释重负地跌倒在地，吐出大口的黑血，再也没有起来。
　　“寒冰，进来吧！我知道你在外面。”父亲的声音冷如冰霜。
　　我推开房门，紧紧盯住倒在地上的尸体，他的脸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是巫毒！这次拜月教是想灭了咱们所有人啊！”我终于忍无可忍，对着父亲大吼，“如果，如果咱们没有来的话……”
　　“住口！”父亲的声音里透着无法言喻的暴怒，“这里容不得你插嘴！”室内一片肃静，空气在瞬间凝固。
　　“寒冰。”父亲的声音沉稳而郑重，“你是欧阳家唯一的继承人，你必须活下去！”
　　“咣当！”一声，门轰然撞开，母亲一脸惊恐地望着我和父亲，急促地喘息着，眼里露出狂喜，“太好了！太好了！冰儿，你回来啦！这是欧阳家世代铸剑记载的经验，是世代流传下来的宝物。冰儿，快跑吧！拜月教的人已经杀过来了……”母亲将一个小册子塞入我的怀里。
　　“不！娘！儿子要跟你们在一起！”我拉住母亲的手不放，却被父亲粗暴地扯开。
　　“快跑！”父亲将我猛地一推，从窗口跳了下去。

　　“穆勒，自拜月教这次出行，我们母子二人从未责问过你什么？可事到如今，你总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为什么要答应前往拜月教？”母亲地声音颤抖着，凝望着相伴多年的丈夫。
　　这一次，欧阳穆勒褪去了冰冷肃静的面容，他避开妻子的目光，看着窗外如血般的残阳，“如果咱们没有来的话，早就在中原时被武林中人杀了呀！”似乎是积蓄了太久的情绪无法释怀，欧阳穆勒咆哮着说道，“咱们，是被逼来的呀！！！”
　　妻子怔了怔，多年来自己的丈夫头一次如此失态。她温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没关系，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只要寒冰活下去就足够了……”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不再是晶莹般的透明，而是如血般的鲜红，宛如远方树林里随风起舞的曼珠沙华……。

　　往后的事情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满眼的血红，血液像烟花般在空中绽放，周围充斥着扭曲地嘶喊声。我捂住自己的耳朵，拼命向着那一片树林里奔跑，火苗在身边蔓延，像一张张狰狞的脸对我狂肆地大笑。我将怀中的小册子紧紧拥住，像是拥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样，渴望着奇迹降临在我的身上。
　　“哟！还落了一个呢！”身边荡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我忽然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到，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我挣扎着爬起身，却发现双脚被一根黑色的长鞭紧紧缠住。我狠狠瞪向罪魁祸首的女子，却见她伏下腰身“咯咯”地笑了。
　　“呵呵，还真有你的！跑的像只小兔子，还真当自己能逃走吗？”她银铃般的声音回荡在我耳边，却透着刻骨的寒意。
　　“臭女人，放开我！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们这帮畜牲！”我跪在地上大吼。
　　“啊哈哈哈哈！真是死鸭子嘴硬！看看你的样子，还想威胁我？那么，就让你去死好了！”女子由嗤笑转变成恶毒，“你不是很会威胁别人吗？那么，自己先死死看呀！”她玩捏着手里的短剑，露出轻蔑地笑。
　　“哼！想不到我欧阳寒冰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我苦笑着，夺过女子手里的短剑。
　　我将短剑压在手腕上，剑刃上刺骨的寒意攻陷着我浅薄的意志。只要把心一横，就什么事儿都不用担心了……。我心里这样想着，用力握紧那柄精致的短剑。
　　“等、等一下！”就在我即将割腕的时候，女子忽然露出一脸诧异的神情，“你说你叫欧阳……”
　　“欧阳寒冰。”我极不耐烦地答道。
　　“寒、寒冰……？怎么会呢……？你怎么会是寒冰？”女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声音细弱的令我听不清楚。
　　身后颓然一声巨响！脚腕也随之变得轻松起来。我看着女子失神地将长鞭横甩在地上，心想：这是个逃跑的好机会！于是便头也不回的向树林跑去。
　　“喂！你！”女子气的跺脚，噘起嘴在背后喊我。我却丝毫不顾，拼命地奔跑着……只要，能够活着离开这里……
　　只要活下来就好……
　　这是父母的心愿啊！
　　“啊！”忽然，我的腿脚一软，再度跌倒在地上，“可恶……”我蹒跚着竭力站起身子，却不争气地倒下——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望着前方的树林，忽然感觉无比遥远，那一株株绽放的曼珠沙华在眼前舞蹈，隐约露出暗红色的身影，在火光的照料下显得分外妖红——
　　曼珠沙华，死亡之美。
　　我……就要死了吗？
　　“寒冰，寒冰！”一个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女孩子“咯咯”地笑着，踩着欢快的脚步在草丛中跳舞，头上的银饰晃啊晃的跟着摇摆，红色的衣裙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此时她的身影离我是那么近又那么远。
　　“珠珠……”我伸手去试着抓住那个红衣的女孩子，手中却空空如也。
　　“你在哪里啊……”我呢喃着，看着幻觉逐渐消失，最后的一线希望被破灭。我忽然觉得身子一轻，无力地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