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欹侧》浥袂

3、第二章 落花风雨更伤春 我只恨他

　　记忆终于一发而不可收拾地淹没我了。
　　我记得十分清楚，那不是一个艳阳天。厚厚的云褥阻挡了隔绝阳光布施于人间的一切光线。遥远来自彼国的风胡乱翻动着叶子，搅得头顶的梧桐片刻不得安宁。一缕清风自叶缝间漏下钻入火炉，炸裂间带出炉外零星的一点迷离的焰火，同时伴随着清脆的一声裂响，那缕清风终于是被烧得干干净净。
　　空中肆意飞窜着草药香。
　　世有绛鸢，可解百忧。
　　不知哪位的一时戏言，竟引得世族豪门竞相解囊。结局却是十分不堪，一分两类，大部分人饮下绛鸢，不出三日暴毙而亡，少数果然解了忧愁的不愿意再插手凡尘俗世，自去归隐山林。死去的人又不能从静谧的坟茔深处爬出来惊扰了羽化成仙的好梦，于是便只有还活着的旁观者为死者“讨个公道”。结果是更多的人被勒令逼迫草草结束一生。
　　直到先帝误食绛鸢驾崩，绛鸢方不得不被列为禁药被束于高阁。传谣言，售解忧着缧然示众，当年据说是褚衣塞途，血浸三月而不消。

　　我无不自欺地想，假如令我散尽千金以谋求将那二人自此遗忘，大约需青灯古佛廿年，方可饮下绛鸢。
　　可惜当我自愿喝下绛鸢，而另外一碗绛鸢被强制送至我面前时，方知跨越廿年只消一瞬。
　　那碗药端来的时候没有蜜饯，没有药引。
　　他想让我死，并且是痛苦死去。
　　是他们两人当中的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恨他没有站在我面前给我机会，令我咒他死无葬身之地。

　　画面恍惚回到了我的垂髫之年。“世有绛鸢，可解百忧。”父亲如是说。他指尖轻捻着植株酱红色的根茎，使其旋转在指腹间，缓缓接着说道：“可是它还缺一味药引。”
　　父亲所说的药引正是在我身上。
　　生死由命，悔不当初。
　　事发的那天，乳母掏钱给我买了平常绝不舍得买的糖葫芦，在山上玩儿到日暮西斜方回断氏祖宅。
　　断氏祖宅里住了许多人，在这里我或多或少也了解到，叔父是自小生活于彼，作为嫡长子的父亲是三四年前被寻回。
　　叔父一行人是看着银子打着算盘，父亲是挖着草根数着铜板。二者岂可同言同语，以污断氏门楣。
　　自祖母去世之后，断氏的嫡系一脉竟颇有一些寄人篱下之感。
　　我走进我的小院，发现里面缟素遍满，里面的侍女皆是泣不成声。
　　而后我亲爱的叔父的随从在无人之地轻轻掷了一把火。
　　断氏的祖宅轰然坍圮。那是我虽然是不谙世事的年纪，却感到了洪古八荒以来最大的寂寥，手中的糖葫芦化开后腻腻得沾手，一直化到如今，化作记忆女神最新鲜的血液。
　　乳母怎么会忘了，我当时只是个孩子呢。
　　倘若没有她在为我道明前因后果，我是否会懵懵懂懂毫无忧虑地过完一生？
　　我不知道，可我长大之后，有人对待我，像对待一个孩子。
　　我初见世子谅单时，我已经用了七年的时间，换取了一个在世人眼里活着的资格。
　　事情的始末，是我孤注一掷欲成皇商，可惜果然太嫩，被靠山临门一脚踢出了角逐范围。昏昏沉沉睡着，忽然想起一人来。而这人翌日便给我递了请帖。我不想靠他，虽然在这之前我们已相识多年。这是个翻身的好时机，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也意识到权势的重要性。更明白了一件事，我不得不靠他。
　　赴宴时值仲春三月，世家大族流觞曲水，吟诵乐章。
　　事情没有朝着我预料的过程发展下去，这让我明白，他给我指的另一条明路，是让我放弃经商。
　　只记得我到时，月白底的夔龙纹阔袖包裹一只无瑕的手，耳边是手的主人吟诵的艳曲：“暗想玉容何所似，一只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这是有人提醒我说：“世子醉了。”
　　我想他必然醉得不轻，否则如何让会令我也熏染上酒气。所以我赶在世子酒醒之前，设计寻由找上世子妃，并将那只梅花插在她新房的案头。
　　世子妃毫不遮掩地盯了我良久，然后用了一个遮遮掩掩的笑容对我说：“断姑娘最大的长处恐怕不是经商有道……”她顿，“而是美。”
　　我垂眸不语。在她眼里我不是普通以色侍人的女子，我的背后有一条商脉，即使走到末路，大不了更名改姓重头再来。她应该看得出我只是舍不下祖宗的基业，所以还在垂死挣扎。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商路，这世上密不透风的地方只有皇城，何况世子府需要在皇城有自己人。
　　世子妃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子，在我与世子将自己的心迹探查前将一切都筹划好。加之她的母族权势滔天，我不可抗拒地将要走上皇妃之路。
　　世子妃时常明里暗里提醒我，世子对断玑的态度。
　　断玑是世子的族妹，据本朝律令，二人可定姻亲。后来我才知道，世子真正恋慕的人正是其人。至于断玑如何和皇帝相识，我不得而知。当世子和皇帝为了争夺一个断玑险些伤害兄弟情分，其时我冷眼旁观。
　　那是我连唯一活着的身份也失去，从此改名为风疏。
　　三个月后，我在这里遇见了帝子长行，便也上演我在这宫里跌宕的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