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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满目山河空念远(上) 五月芍药将 ...

  •   凌波自己都忘了“礼不可废,遑论天家”破门而入的时候,我正于地拾花。正红破初露的芍药零碎着堆簇出香绮风流。娇嫩如同豆蔻少女脸颊的嫩红小心翼翼地御风而行,自有羸弱不胜的气韵,抽簪的芍药渐渐铺陈了满地,或隐入我翻飞的衣袂,或飞近我的青丝蛾绿。我自当将瓣上零星的软泥青苔一一拂去。
      方俯身再拈了一瓣,一双甚是碍眼的木屐便横在眼前。我缓缓抬头看她,见她目中愠怒之气已经被掩饰到极致:“如今是兵临城下的情状,婕妤任由贵妃一党对婕妤为所欲为了数月,继续一昧委曲求全与三尺白绫自行了断有什么区别。”
      兵临城下。
      原来已经到了这种境地。
      我低眉敛眸用了巧劲颠了颠篮中的花瓣,无知无觉又有片刻的失神,恍惚间又想起一件事。我不止一次地听凌波和挽罗说,一个人自然醒来,是不会记得梦中丝毫事情的。可我却将他的每句话,每个字,每个音节都烙入骨血。可见我不是自然醒来,是被折磨醒的。
      待到回神才发觉篮已离了手。
      一个人被逼到极致总要发疯一次的,比如目前的凌波。可我诚然不是委曲求全的人。挑起坠下下边的青丝,我慢慢将目光再次转移到她身上,缓缓问了一句:“他们又打算作甚?”五月芍药将歇,花边边缘颤抖着蜷曲,再分不出一丝经纬。

      日朗天清,流光缘着绿荫醪罅隙抚摸过每一寸不死不休纠缠梧桐的使君子,那藤蔓寄宿于梧桐一枝,尾端状似柔软无力地攀住了,却仿佛是用尽心力的样子,偏偏还要居高临下地眄着我。我直面着日曜轻轻抬手勾起食指,我想我大约是想轻轻一勾将藤蔓扯下。随即刹那清醒,不禁哑然失笑,这一笑扯出的浅浅一截细音像是湖面上划水开阖的抽簪芍药溅起零落的縠纹,清灵的水柱,继而唤醒蛰伏的沃日巨浪,石破天惊般喷涌出断绝人嚣的移山力量。断矶,你……
      我?如何?
      芍药已经泛滥成溪,催促着我结舟离去。“婕妤……”挽罗短短的两个字如斧劈开混沌,冥冥中构建的天地顷刻崩塌,无所逃遁。呼吸骤歇,我脑中闪过一个令我十分惊骇却毫无意义的念头,不过瞬间迅速抓住挽罗的手腕。那只手有霎时的颤抖,那样的挣扎荡漾起凝脂般细腻的波痕,恍惚若干年前真有皑皑白雪,堆簇起天地惨淡,万物长眠。
      “婕妤……”应该是凌波又唤了一声,我所抓住的手上下推移终于挣脱,我的身体却失稳向前倾欹,随即被身后人拉回原地。这样我还算清醒地回到人间。
      看清了凌波和挽罗的懊恼惊诧之色,凌波上千一步开口询问:“您又开始产生幻觉了?”我可察地一颔首,敛下眸子,在另一个幻觉开始之前将它掐断,索性弃了身后二人,抬手示意不必跟来,便亦步亦趋向桃奚宫去。

      不过话说回来,放着我一个神思不定,得了病般的人物她们怎么可能不跟。堪堪想到此点,便折身进入园内一条幽静履道,至于偏僻与否……今日各宫美人集聚,定然是是处处角角都有一个两个,并不妨碍我的正事。
      桃奚宫,凌波和挽罗与我说明,是盛产桃花之地。桃花活在短命的三月,先皇后恐余季无花可赏,是以广泛培育各种花卉,聊遣兴尔。是以名花荟萃,争相倾国。
      这条幽径处于阳光之无法抵达之处。我遂着内心所思所想肆意向两侧展开绫罗阔袖,袖风拂过之处凄清的墨色花朵丛生,不消一刻便缠上了我的手臂。跳跃于其上的两三点幽光似乎来自于幽冥,下上颉颃,顺着藤蔓慢慢向上攀援上来,我想我是被黑暗束缚住了手脚。阖了眸子立在原地。也许是过了十分久,似梦非梦之间我所支撑的东西倏尔被抽去,保持着那个古怪的姿势我猝然倒下。是我自己倒下的么?不知道,无从知晓。在我脑中幻觉更替的时候是不会记得任何事情的。这么久以来我虽然没竭力遏制住幻觉的滋长,却仍旧是被它夺去了心魄。这时候掌侧传来的剧痛时有时无,好在我能够极力睁开眼。掌侧鲜血蜿蜒如注,就像被蛇信子舔着一般。
      于是我忽然转醒。我醒来的天地真的与我睡过去时的天地一致么?这忽然变得并不能令人十分确定。或许这才是梦境呢?或许这是命运在我身上包裹的一层又一层藻饰呢?我只有将它们慢慢剥离,才能够想起自己的模样,想起天地的模样。
      不过这些都显得不那么重要。我又想起自己的正事来了。远处渐行渐近的霞光,游离着上下颠簸而来。那样的娇嫩就停在了我的面前。我几乎能够听见她落地时候发出的一丝渺如星辰的喟叹,并且就着我的鲜血轻轻滑落在地。我想她是想要以身作引燃起焰火,如同青鸾宫灯般指引我的命途。
      那是我还记得的芍药。
      腕上的血液业已凝结,我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抚摸她,耳畔却传来尖细的男音。于是一切才恍然清晰,隐约想起方才是有人想扶起我,却被以手势拒绝。那人大约是个中人,身着一例通行的鸦青服装。我忽而觉察出这样的姿势并不妥当,便轻翻阔袖徐徐起身。他在我面前躬下身子,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奴才初到深宫不识线路,敢问贵人晗水往哪里去?”我抑制不住地一哂,正经回答他道:“实在抱歉,这深宫于我而言也是陌地。”
      话音未落,耳畔似有脚步传来,三三两两不甚清晰,却见面前的中人眸光微闪,全进圈紧瓷盆便向甬道更深处走去。这本无关我的干系,然因心系那几株芍药,便绕过他身侧在他面前拦住其去路,并且向他张开双臂,示意将瓷盆转交。此际那阵脚步更为急促,他面上隐然有无奈的神色,道:“您这是……”
      他身后狭小的一片光明瞬间被黑暗填满,隐约能辨得清人形轮廓,对面人似有所察觉,眸光再动,紧接着我便觉腕上一麻,随即毫无知觉,而隐在他宽袖之下指缝中的三支银针赫然暴露于瓷盆边缘,而至长的那一支正虎视眈眈指着我的命脉。我的注意力瞬间被他吸引,一时忘了辨认他背后之人。而所思所见,却只有芍药的花瓣轻轻坠落在地上,尘波澹绿无痕。
      “何人在此?”玄色衣冠楚楚,端的是四海八荒莫不臣服。
      梦醒不过一瞬间的事。
      熟悉的声音宛如催命的符咒。
      我没有想到重逢的日子来得这样快。可惜引风殿的瓦檐还在滴雨,小心翼翼地隔绝来自外界的一切光亮,却没想到天光始霁便折射进了最狠的玄光灼伤眼睛。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催债者不生,欠债者不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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