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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丫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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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因为春天将过,入夜竟然听到蝉鸣,整晚整晚叽叽叽的吵得人睡不着。
邱长斌倒是喜欢蝉鸣,就像他从不厌烦柳蝉叽叽喳喳的说话。此时的他只穿着一袭长衫,手握大笔,站在画案前,画着画儿。他神情专注,眉眼好似还带着笑,笔画挥动间也如流水一般柔和,蝉弟鬓若刀裁,长眉如柳,唇如桃瓣,目若秋波.
可惜他越画越投入,画意从柔和变得激昂最后却成了疯狂,笔画愈快。画上什么都很好,简直就是真人一般,只是蝉弟怎么会目若秋波呢,他是这么灵性飞扬的人儿,他的眼睛怎么会如此柔媚,要改要改,他的蝉弟才华卓越,文韬武略样样不凡,怎么会像女子一般。。。
他呼吸也急促,脸色涨红,双瞳放大,最后那笔居然逃脱出去,把画上男子俊美容颜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之前赋予他一切的美好都已经破坏,就如好好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蕖,被残酷的连根拔起,碾碎成污秽之泥。
邱长斌右手停在半空中,不住抖动抽搐,眼睛通红牢牢的盯着那道黑壑,这倒深沟不仅划坏了这副画儿,也划醒了他,柳蝉已经不再是只属于他的冰心玉壶了。
好半响他才平静呼吸,直起身来抚摸着纸边,沿着画中人的轮廓,一点一点的描,从额头到眼睛再到那道黑河,那抹黑色像个漩涡似的,不断的把他的思虑往里陷。
第一次见柳蝉时,还是十三年前。当时的他还只是个低微的只能在官学读书的庶子,从小生活在嫡支的阴影中,大哥虽然是个孝顺的傻子,但当这个傻子单纯的与你作对,更兼之他的身份背景恰好压制时,他的日子过得格外艰辛。
那日下午,邱长斌在夫子的赞扬声中放了学,他拉着夫子的手,一蹦一跳的道别,快走到门口了还转过身来,扬声叫道“夫子,我明天定会把您要讲的那篇文章逗句,您等着哦!”他笑得灿烂极了,夫子故意板着脸,“你若不能作出三种逗句,我就当众罚你。”
他小跑着往后退,“才不会呢,我已经做出四种了,哈哈哈”他做了个鬼脸,张扬的笑着。夫子也没生气,只是笑着摇摇头看着他离开。
邱长斌出了大门,穿过巷子,张扬着的小脸一点点收敛,渐渐耷拉下来,手指不由自主的扯着挎着的书袋,拧着带子,把原来就满是褶皱的带子再次拧成麻花。一边拧一边一步一步慢慢的往家去,时不时的还看着官学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怕极了。
猛的他想起怀孕的姨娘,他脚步又加快些,姨娘总是笑眯眯的,好像每日她都生活在众人宠爱中。想着自己马上又要成为哥哥了,脑中总是浮现姨娘教弟弟抚摸着凸起肚子,看到他了,更是露出灿烂笑脸,抱着他,问他要吃什么。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暖暖的风柔柔地吹拂他的脸颊,像极了姨娘柔柔的吻,舒服极了。
突然一颗石头打他脸上,他的脸生生的疼,但他只是迅速用手挡住脸,还是不停的往家去。哪想下一刻就是一堆石头往他身上砸,他脚步不停,可惜其中几个石头打他脚踝上了,他咬牙忍了,但又有石头绊他脚,他一个不察,摔倒了。
这时一切都由不得他了,他被一群小厮捉着两只脚一路被砂石磨砺着拖到暗巷,狠狠摔下去按着打,用脚踢,拿拳捶,像极了被狠狠捶打的肉丸,捶地肉散了、松了,再捏合起来,成为一种新的事物。他不愿任人组合,可惜他能做的却只是抱着自己的头,别让人把自己打傻了。
邱长伟像以往那样,在邱长斌被打得半死的时候站了出来,踩上他的头,傻里傻气的劝他“六弟,我也不想让人打你,只是你和生你的贱人都太刺我娘眼了,惹得她不高兴,我也是不想打你的。”又大声对他手下那些小厮喊“把他衣服给我扒光,把他腿打折了。”
邱长斌使劲把自己抱团,那些小厮们试着劲,指甲成爪子的撕他衣裳,他发出凄厉的叫喊,一直喊着挣扎着,他不能这么屈辱,不能。他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邱长伟看了倒是哈哈的拍着手乐得很“快啊,快把他衣裳都撕碎了,还真是难得见你哭了,不过看着还挺好看的,快打他呀,使劲打啊。”
正在他绝望的时候,突然一阵犬鸣声传来,那声音洪亮中透着血性,他身上的爪子颤抖着一双一双离开。
他第一次感觉到狗吠是这么美好。等他扭曲着要起来的时候,一双手粗鲁的把他拉起,那动作弄得他身上的伤口又疼了起来,他心里绝望极了,那一刻他不住得往回缩。偏偏一声清脆的童音响起,“你到底是要站起来,还是要趴着等他们回来揍你呀。”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一身茶褐短打的小孩,圆圆的脑袋上只在头顶扎了个冲天辫,其他的地方亮得反光,他可爱的眉头微皱着,小小圆圆的嘴巴嘟得高高的,像一个仙童,觉得口中的糖不够甜。
那小童蹲下来,伸出胖乎乎的手掌,猛得甩了一巴掌给他,一下子把他抽回现实。“还不快走,等下那群人就回来了。”
长斌才回过神来,愣头愣脑的拉住小童的手。小孩子的手很软,肉肉的像没有骨头,整只手包裹着特别踏实。“你是谁。”长斌怔怔的。
那小孩甩着手,没甩开,嘟着嘴拉着长斌往另一头跑“我是救你的恩人,还不快跟我走。难得你真想被个傻子废了。”
长斌跟着他跑,身上的伤疼提醒他,自己应该逃。只是长斌看着这个小孩子熟悉的一条条小巷的串,最后把他带到邱府后门不远处的暗巷来。
长斌挨着小孩停下“你是谁,为什么会这那儿救我。”小孩还是小,跑了这么段路就喘得不行,看着长斌疑惑的目光,笑得牙齿都露出来“我知道你要人救你,我就来了。你记住,我是你恩人。”
“吱呀”一声,碧纱橱卷开的声音惊醒了邱长斌的梦,他捉着袖子擦了腮边的泪,抬起头来,见到是洗砚端着托盘,他立刻板着脸,“没敲门就敢进来,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洗砚没想到平常跟她还有说有笑的六少爷今天却对她如此严厉,她尴尬的笑着跪下,“是奴婢不对,奴婢再也不会了。还请少爷消消气,注意身体。”
洗砚毕竟是姨娘派给他的,平常对他也是贴心的很,看她举着托盘跪着,双手都有些颤抖,还是放过她了。“起来吧,托盘上是什么。”
洗砚低着头,起身走到画案前,视线总是保持在她鞋上,高举着托盘,“这是姨奶奶亲自熬的牛乳粥,奶奶吩咐奴婢一定要交给您。”邱长斌点了点头,“放下吧,三婶今日送的土仪你收拾好了没。”拿起边上的瓷羹吃了起来,味道还不错。
洗砚放下托盘,后退几步停着,“都已经收拾好了,放在库房里。”
“你去挑几样药材送到七妹妹那去,该说什么你知道吧。”
“奴婢知道。”
“嗯,下去吧。”
洗砚嘴唇抖动几下,“奴婢留下来守夜吧,铜觚今天请了假,铁罍又拉了肚子,其他人笨手笨脚的,还是奴婢合适些。”
邱长斌嘴里还喝着粥,听到洗砚这番话,差点噎着,不禁抬头看了她一眼。洗砚今晚特地穿着件白绫袄儿,红绢裙子,那衣料透得很,还可以看见里面红色绣花的抹胸儿、膝裤,在灯下看,还真是香艳的很。
如若是平常丫鬟,他倒是直接喝退了方便,只是洗砚不同一般的丫鬟,邱长斌还是给几分面子,“不用了,让陶樽守夜就行了,天不早了又冷得很,你还是快回去睡觉吧。”
洗砚抬起头来,目若秋波,她久久的望着,最后擦了泪出去了。
邱环自从搬了新居后,便没怎么出过屋子,但这儿只有上午有那么一个来时辰的光照过,屋子后头就是湖,整个屋子湿得起霉,即便是整日焚香也盖不住那股味道。地毯也要天天换,但她哪有那么多地毯,外头不是阴雨绵绵就是重云遮天,没几日是有太阳的。总是烤着熏笼又耗炭,是以邱环住的也不是很舒服。
一起床摸着潮湿的被子,冒着水珠的床柱感觉真的不好,腰腿都是酸软的。
邱环打着哈欠,抬起头想看自己今日的发髻,结果那铜镜满是水雾,遮得密密的一点也看不到自己的模样,心中不禁一阵烦闷。
一边的丫鬟银梅瞧着邱环的神色,想到府里众人纷纷议论的事,便劝道“小姐,您看今儿天气正好,外头阳光明媚,不若出去晒会太阳再去找八小姐玩会。你也是好久没找八小姐了,七小姐病了您也该去探望探望,问问八小姐该怎么做也好啊。”
邱环转身望去“好像也是,我也挺久没去看望琉姐姐了,她伤得也不知厉害吗。只是探望七姐姐就算了。她那人。。。”她低下头去,紧咬下唇——她那人最是清高,平常总是看不起自己。
金盏给邱环挽好发髻,正挑着首饰“小姐还是去一趟吧。怎么说也是姐妹,若是您只单去了八小姐那儿,不去七小姐处,到底不好。您若是担心,便问八小姐一个明白,到时就没问题了。府里议论七小姐的事,你也该问清楚,不然怎么踩着地雷也不知道。”
邱环无奈的瘪嘴“好吧,真是麻烦。唉”
屋外果然阳光灿烂,她沐浴阳光,一点点一点点的热量从天上降下,能接触阳光的地方都开始变得暖洋洋的,身体闷的尘霉也随着阳光的照射而消散了,心中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她睁开眼,发现邱琉正在望着她笑。
邱环也对着邱琉笑得格外开朗,还兴奋的挥着手,见邱琉点了头向她招手,示意她来她屋子。
邱琉的笑让人觉得舒服,邱环愿与其相交的其中理由。所以停顿了下,邱环还是大步流星的往她屋子走过去。邱琉的丫鬟逸品已经在门口等着,见邱环快到了,便先打好帘子,“九小姐好”邱环点了头就进去了。
“妹妹,快随我来”邱琉出了书房迎她,亲热的拉她的往书房去,“说来我们两住得怎么近,我都没见你出来过,逸品快去做碗紫苏饮来。”
她拉着邱环一块在榻上坐着,案几上有一堆空香囊和一篮香丸,邱环拿起一个,是松花底绣抗霜醉芙蓉的桃心香囊,霜侵露凌却丰姿艳丽,这针线功夫真不是一般的好。
“我这些日子里闲着,母亲又绣了一堆香囊,便做些香丸来玩玩。正好园子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便拾些落下的花瓣,配合木香、绿竹叶、艾草和菊花蕊一起研磨制成棠菊香。”她捻起一颗,放邱环手上,“你闻闻,香吗。”
邱环低头嗅了嗅,香味清雅温厚中带着淡淡甜香,“姐姐真厉害,倒是姐妹们一定会争抢。”
“小姐这香丸做了好几天了,可用心了,当然好了。”逸品双手捧着茶盘,端了两碗紫苏饮和一碟点心来。“就你爱说话”她白了逸品一眼,端了碗给邱环,“妹妹常常闷着屋里,多喝点紫苏饮可以舒缓舒缓,”邱环接了,缓缓地喝,那味道香浓淳净,喝得胃暖暖的。
她又把那碟点心推向邱环,自己拿筷子夹了一个,吹了下上面的热气吃了个,“这薄荷糕是新鲜出炉的,尝尝吧,挺好吃的。”邱环也夹了个吃,吃完也点了点头。
“我见你平常也少出来走动,也不好意思打扰你,这次你出来了,可要在我这儿好好玩玩。”又指着那些香囊“这些是姨娘绣的,手艺比我好多了,你看那个喜欢就拿那个,不用客气。”
邱环腼腆的点了头,低头挑了下,拿着其中一个竹青底绣着山石水仙的。
她拿了个香丸放进去,挑了根柳绿的丝涤穿过去,整理好了给邱环,“妹妹选的这个花色很清新脱俗,可要好好收着,不许给我弄丢哦。”
邱环低头笑了笑,“怎么会呢,妹妹肯定好好挂着。”
“虽说不是什么多精致的玩意,不过近日里屋子潮湿得厉害,你倒是可以用这个放熏炉里,一来驱蚊,二来去霉。对了,就这一颗哪够啊”邱琉又拿了十几颗塞邱环手上“都是我糊涂了。妹妹先用着,这可比府里采买的强多了。”
“这怎么好意思,一来又吃又喝还带拿的。像什么样儿。”邱环挣着要放回去。
邱琉立时板起脸来“可是连我这个做姐姐的话都不听了”邱环当即怯了,嘴唇抖动几下还是受下了,只垂着头,把香丸都受起来“
不知想起什么又抬起头来,“姐姐,我听说七姐姐病了要去探望她吧。只是姐姐也知道的,我向来不敢去七姐姐那儿。昨日三婶回来的那么急,到现在都没露面,土仪还是昨晚才让婆子送的呢。”
邱琉瞟了她一眼,玉手夹了个吃了“唉,是你那些丫鬟们撺掇你的吧。你平日里都不理这些事的。”
邱环也是无奈“可是府里姐妹们都来过了,就我没来,而且我又住得这么近。”叹了口气“姐姐也是知道的,我向来害怕七姐姐,这次肯定是要打探好才去的。那几个丫鬟说的也没错。”
“她是你姐姐,你就像平常那般就好了,别想太多。你房里的丫鬟也太滑头滑脑了,该好好管教。”邱琉挨近她,悄声说道“红素当时是跟我一块去的,当晚就被关了起来,今儿早上才放出来,人都被吓得畏畏缩缩的了。”
邱环被吓着了, “怎么会这样,三婶也太过了吧。难得七姐姐真的出了什么事”
邱琉拍了她的手“你听我的,这事你不要掺和进去。不是你能管的,就当不知道。七姐姐出去了,你等她回来收拾好了再去吧。”
邱环笑得放松多了“好,我听姐姐的。”
邱琉松了口气,这邱环总算是没做傻事“你肯听我的,我也就放心了。七姐姐的事有点复杂,你不被牵扯进去是最好的。不过,妹妹,你那房里的丫鬟是该管管自己的嘴了。我听红素说,这几日府里上下传的七姐姐的说,”邱琉抓紧邱环的手,眼睛死死的盯着“是从你房里传出的,是那个叫绣莲的吧。你现在还找得到她吗。”
邱环小脸煞白,“她是不是出事了。昨晚睡觉前还看见她的,但今天就没看到。”
“她话太多了,府里不能留。”邱琉端着碗喝了口紫苏饮,又放下“三婶身份尊贵,哪能留这样的下人唱衰自己的女儿。”她挑眼看着邱环“如若不是你向来安分,恐怕你昨日也会去均世堂一趟。”
邱环浑身都已经僵硬了“姐。。。姐姐,我没有,没有要害七姐姐的意思,绣莲的事我一点也不知情。我。。。”
邱琉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你急什么,三婶既然没有动你,意思就是不与你计较。但该知道的,你还是要知道,以后可不能由着房里丫鬟胡闹,不然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看着邱环流泪不停的样子,心里到底有些轻蔑“妹妹还是别哭了,不是已经没事了吗。等七姐姐回来,你跟她说下,她能明白的。你现在应该准备点东西。嗯,也不用多贵重的,你自己绣的手工就行了。乖,先回去收拾收拾吧。”
看着邱琉劝她回去,邱环也只不敢再在这儿停留了,忙说道“正好我这几日绣了新花样,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姐姐处玩儿。”说完起身就往外走,邱琉拦下她,让逸品去取紫苏饮的罐子,“这饮子还是不错的,你平常喝了对身体也好。”逸品很快就把罐子取来,邱琉放她手上,“你平日里可要多来,别整日里闷在屋里。”邱环笑了笑,还是像以前的妩媚,“我知道了姐姐,下来我还来。”
邱琉一直把她送到门边看着她进屋子才掀了帘子回去。
“小姐,这九小姐也真是由着丫鬟们胡闹。那绣莲可是惹出这么大的祸事,她这个主子却一点事也没粘。”逸品进屋来收拾碗碟,边与邱琉说些闲话,听着她的口气对邱环有些怨言。
“你个丫头,心怎么就这么尖。”邱琉拿着檀木扇轻拍了她的头,“她是真的不知情,不然你当三婶、祖母是假的呀。”
逸品往后退了步,放下手上的东西,揉了揉脑袋“红素姐都被冤枉得关了一晚,她屋里丫鬟只丢了个绣莲,我就是看不过。”
邱琉看着她一直揉着脑袋,倒是不好意思了,起身去看“我手下重了,你头还痛吧,来,我看看。”
逸品笑嘻嘻的扭开“没事,小姐那点力气跟挠痒痒一样。”
身后进来的白虹倒是教训起她来了“你啊就爱闹,连小姐的玩笑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