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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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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节过后,便是暮春,整日里都是阳光明媚不比之前阴雨连绵了。只是可惜,红花娇弱已离去,绿叶成荫木更新。便有痴男怨女伤愁离怀,更有潜渊之子,昂首瞠目。
邱琉在老夫人处只住了晚就回来了,她毕竟根基太浅,承受不住太多的恩泽,况且太多人围着老夫人孝敬,邱琉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养伤。清辉堂整日热热闹闹的,吵得她脑壳疼。
一日早晨,邱琉心绪来了便在姨娘处吃早饭。哪知早饭还是一碗蔬菜粥,一小碗冰糖燕窝,连送粥小菜都不能吃。
“娘,太医说是要吃得清淡些,但也不能连盐都不放吧。老这么吃,我都快疯了。”邱琉一手托腮,低头一粒粒的数着瓷羹里的粥粒,面上怏怏不乐的,没点精神。
康姨娘喝着粥,听着邱琉有气无力的话,瞄了眼“你还要这张脸吗。还要就给我乖乖的忌口,不然以后嫁不出去可别怨别人,都是你自己害得,可要记得扎自己小人”
邱琉嘟着嘴舀着瓷羹,一口口吞咽,填饱了肚子,小声嘀咕“娘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康姨娘一个白眼过来,邱琉立刻就萎了。
没滋没味的用完早饭,邱琉和姨娘在东次间做着绣活,姨娘之前做的那件双面绣已经做好了,用黄花梨边框抱着,底下是莲花须弥座,制成了个炕屏,用云罗包裹好了放在四仙桌上。现在康姨娘则是在绣着香囊。在天水碧暗花缎上用金银线绣着金花银叶的重瓣菡萏,菡萏花开得富丽堂皇、艳而不妖。邱琉在一边碾着香材,把一片片竹叶都碾成粉末。
姨娘看着她专注的制香,笑了笑,“又弄新的香方了,现在你额头有伤,静养才是正理,急什么呀“邱琉乖巧的点点头,“我做这个也不费什么功夫,只是闲来找点事做。对了姨娘,哥哥的东西准备好了吗,我新纳了双鞋子,是高底圆头玄缎靴”姨娘像听到笑话似得“你可算会纳鞋了,不会一穿就掉帮吧 ”邱琉高高昂起头“我叫红素试过了,结实得很呢。”
“好,我就等着看你六哥出丑了,”
“姨娘,哪有你这样的。”
“你的手艺我见识得还不够吗,就没一次是做得好的。就那次给老夫人做的抹额也只是珠绣而已。我能指望你做个多好的给斌儿,你也别老在针线上下功夫了,没这个天份。看,你做个香丸就做得不错。”
“可是那个女子针线功夫不好的。我想摆弄香丸,浪费一堆的材料,都多少人说闲话了。还好六哥哥给我垫了材料,不然我只能采点府里开的花草来做了。”
“知道你哥哥疼你了吧。就你这么花钱,若不是你哥哥经营有道,看你怎么办。”
邱长斌确实很疼邱琉,邱琉自跟邱长斌闹翻了之后就没见过他了,这次邱琉出了事,他得了空就来弘华院馨雅阁了。
这日中午,邱长斌陪老太太用午饭,老太太午休后,他便到邱琉处说话。
邱琉把他迎进书房,在榻上坐下,邱长斌一身品竹色文士长衫,飘巾扎头,斯斯文文的坐着。邱琉让红素、白虹沏茶取小食去,整个书房就只剩下兄妹两人。邱长斌稍稍侧身透过支起的竹窗,向外望去,只见潼潼小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邱琉双眸怔怔的,对自己这个六哥,邱琉一贯的印象便是温文儒雅,如玉君子,虽说才学斐然,却总是带着几分软懦。如今也不过两个月,这个六哥便似换了个人,形相清癯,萧疏轩举,双目湛然若神,如静水中隐藏的寒刃,在不经意时,狠狠刺一刀,鲜血淋漓。
邱长斌虽疼爱妹妹,但平日里也不让她过多干涉自己生活,所以邱琉直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当初康姨娘会那般着急了。
红素白虹捧着清油茶盘,奉上两个茶盏,一碟子糕点。邱长斌端着茶盏,揭了茶盖,茶汤黄绿明亮,喝了口茶。微微含了下,是上等的碧涧明目,滋味鲜爽回味尤甘。
邱琉只抿了口,望了他一眼,捻了块五香糕到他眼前,邱长斌看她一眼,小脸青白,额头还包着纱布,双眸水波粼粼。微颌眼上身稍往后退,拿手掐过糕点,塞进嘴里嚼了下就吞了,正过身体看邱琉的新住处。
邱琉这儿还是布置得不错。槛墙槛窗都用糊着高丽纸,透明的纸总是那么容易被光穿透。地上铺着苍地松花色宝相花纹布地毯,各处皆用老榆木浮雕海棠花圆洞罩隔断,花罩垂着藕色素纱,天花板粉成霜地丁香色菱花格的,各处家具也都摆放得稀疏有致,使得不大的空间变得通透明亮,又带着少女特有的温馨浪漫。
邱琉暗暗掐了把手掌,转身把榻边上的炕柜打开,取出一双鞋子,就是那双高底圆头玄缎靴,底是多层油布纳的高底,纵向密纳,针脚均匀。邱琉小心托着底,像捧着自己的心一样递给他。
邱长斌双手接过,用四指摩擦下,微颔首凝目,自己这个妹妹是长大了,只是少女心思终究落了下成。抬起头时脸上微微带着笑意,把靴子放腿上,右手伸进衣襟里,掏出一个长扁木匣,交到邱琉手上,“听说太医给你开了方子,用珍珠粉混合芦荟汁再加点牛乳弄匀,凝成胶状,每日晚上抹在疤痕处,那疤痕会越来越浅,直到完全消掉。这里面是好点的南珠,你每日让红素磨些用。。。”
邱琉泪盈满眶地看着他,眼眸中的惊喜怎么也藏不住。邱长斌只感觉心如刀绞,艰难转目,爽朗笑道“女孩子如果脸上留了疤,日后可就难嫁了。妹妹保持这样的美貌,想必以后妹夫还会感激我呢。”
邱琉双手拿起抱进怀里,转头看了眼多宝格上的香篆钟,满含期待的问道“哥哥留下来用饭吧,今儿有广式腊肠呢。”哪知他只是摇摇头,“下午有同年会,就不在这用了。你自己好好用,注意身体啊”便起身离开了。
柳蝉的事邱琉一直憋在心底,谁也没说。但两人兄弟情深,自己也不想哥哥一直难受,上巳节玉微宫时也是柳蝉救的她。即便以往邱琉是多么看不惯柳蝉,但他救了自己,就是恩人。一个是最疼爱自己的哥哥,一个是要还恩的恩人,索性就现在说出来,自己也痛快些“哥哥我见到柳蝉了,他让我转告你,他过得很好,他希望你也过得好。”
邱长斌停顿片刻,十指握成拳头,短短的指甲掐得手掌都渗出血来,但他也只是停留了一小会,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飘起的衣袂像谷风,忽闪一下便没了踪迹。
自从邱长斌探过邱琉后,她便整日的不知是喜是愁,时而摸着盒子痴痴的笑,时而又依着窗台静静落泪,红素、白虹实在不知怎么办了,又不敢告诉康姨娘,只得劝她去找邱玑玩。只是邱玑自从上巳节后就没怎么出过屋子,最近更是整日呆在书房里,连卧房都不去,邱琉被白虹提醒后,好一顿懊悔立即更衣去看她。
邱琉站在北房月台前,看着两看门的小丫鬟靠着槛墙相对蹲坐着,边聊边嗑瓜子,嗑得满地的瓜子皮。其中较大的丫鬟看到地上停着的人影,抬起头来看,见到是邱琉红素,忙扯着同伴起身低眉顺眼的掀起帘板,邱琉皱着眉头进去了。等邱琉的衣袂进了东次间,红素才瞪了她们一眼,扯着她们边儿聊去了。
邱琉绕过一道碧纱橱,只见原本摆放整齐的家具都堆到角落,地上铺满密布经文的白卷,屋里只有邱玑松散的挽着发,穿着一身男子夏日长衫,头低低的垂着,手指成了枯爪,正跪在地上默着经文。
邱琉踮着脚尖,避开经卷,小心翼翼的走到邱玑跟前。此时刚过饷午,窗外头也没光照进,只有天花板上点着盏宫灯,到了邱玑眼前已经是昏昏暗暗的了。她的影子倒在邱玑身上,邱玑眼前变得灰灰的,无法看清眼前落笔之处,双手青筋霎时布满,太阳穴一股一股的跳,猛得抬起头来,却使头脑一阵晕眩,望后倒去。
这可把邱琉吓住了,疾步上前一把把她捞住,大喊来人,来人,还好邱玑一眨眼便醒了过来,邱琉跳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定下来。这时一阵匆匆脚步声、帘板声传来,红素和那两个丫鬟急冲冲来了,邱琉立刻让她们把邱玑抬榻上,又让那稍小的去取被子,稍大的去取千精丸来。
邱玑睁着半闭不闭的眼,看着邱琉一阵忙乱,心里还感觉挺搞笑的,但那想邱琉急得直接让红素去找老夫人请太医,只得忍着不适缓缓起来,邱琉忙垫了个枕头到她腰下,邱玑把红素叫住了才放下身体,半躺在炕上。
此时邱琉已经急的眼泪都不知不觉流了满面,哪容得邱玑这样行事,瞪了眼红素,“还不快去,快呀。”。邱玑捉住邱琉的手,冷汗直流“红素不能去,你们谁都只能留下来,谁敢踏出这儿半步,日后就不用进这儿半步。我邱玑说到做到。”
邱玑向来气性高,规矩严谨,对丫鬟婆子颇严。她现在话语强硬可是真的说到做到,哪个丫鬟敢擅动,一个个像个鹌鹑一个呆着,低头瞄着邱玑。
邱琉气得直跺脚,但看邱玑满脸冷汗,忍不住拿帕子为她擦汗,“姐姐这是怎么了,昨儿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跪在抄经了。一屋子丫鬟都到哪儿了,春剑呢”
邱玑闭上眼,吐了口气,“你们几个都在外面守着,谁都不许出去,今天的事儿要是传出去半个字儿,看我不拔了你们的皮。”等丫鬟们都出去了,才软下来让邱琉陪着她。
邱琉拖鞋上榻,搂着她躺着。邱玑把头放邱琉肩上,泪悄悄的一滴接一滴的坠落,沾湿邱琉的衣襟,邱琉心都软了,把邱玑的头隔她胸口,顺着她的背,让她舒服些。
邱玑慢悠悠的说话“江哥半年前就开始身体不适,原本一直不紧不慢的治着,偏偏半月前病情恶化,昨日还传来消息,将府已经备好棺材,就等着他咽气了。”
好半响才停了泪,好似流干似的“心爱的人生死未卜,而我就像根木头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这经文我抄了几百遍、几千遍了,现在就是让我倒着默都可以了。可将府里就是没有好消息传来,我把春剑她们都派出去打听了,但她们回来了,我也不敢去见去听,就怕一出去就是天人两隔。”
邱玑越说冷汗流得越猛,邱琉不敢在这时惹她发脾气,只能拿着帕子帮她拭汗,那汗都是冷冷的,冰得邱琉心地慌张。
“母亲也是狠心,我都送了那么多封信了,才说要回来,即便是父亲临近三年任职之期,也不能不管我啊。换作是哥哥,早就回来了,哪会这么拖拉。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我是女孩。”她双手用力扯着被子,十指发白,气息变得急促,突然哭了出来“我多狠自己是个没用的女儿身,连见他一面都不行。我八岁时染了痘疹,他能翻墙来看我。现在他垂危之际,我却只能在这好好的享福。这不是要硬生生的割我的心头肉嘛。”
邱玑突然抬起头来,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邱琉,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死鱼眼睛一样,看得邱琉的心猛得坠下去“我这几日总是做梦,梦到我跟江哥成亲了,江哥还是跟以前一样,腰挺得直直的,脸上的笑灿烂极了,”邱玑无声的笑起来,双眸也焕发出光彩“他洞房花烛时,还跟我承诺,”邱玑伸出双手握着邱琉的一只手“我们会做永永久久的夫妻,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邱琉的双眸一缩,另一只手暗暗把腕上的佛珠褪下,紧紧握着,心中不停的念着金刚经,邱玑对这些却什么看不见。
邱玑疯魔了,满府的人都这么说。也不知是谁传出去的,几个丫鬟都给关了起来。邱琉不敢在这个关节眼上惹事,只能掏些银子给红素,让她好过点。
其实红素向来懂事,这几日又从未出去过,应该不会有事。邱琉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邱琉揉着额头,小心起床免得吵醒还沉睡的邱玑,白虹进来悄声得伺候她洗漱,这才出了屋子,发现院子里一地白白绿绿的,而院中原本繁茂的枝头都光秃秃的。邱琉慢慢走到一盆火棘前,发现原本如绣球一般絮絮囔囔的花儿都洒落了,花盆边、石台上、砖儿上满是细细白白的花瓣。另有最近新栽的几株大叶佛顶珠也是如此,原本就没多少叶子,现在连叶子都掉的,只剩几片儿还钉着,光秃秃的枝干,看着像枯死了一样。
便是花草也为邱玑伤心吗,爱情真的有这么大的能量,连世俗都阻挡不了吗。邱琉粉白的指甲划过灰褐色的细枝,看着原本朴拙可爱的火棘变得丑陋可笑,眉头蹙得紧紧的。我的爱情又在哪儿,能否像邱玑一样,有一个能生生世世相许的良人。还是一辈子在伦理道德中淹没,做一个人人称赞的贤良管家娘子。
这时春剑急冲冲跑进院门,直剌剌的就往北房冲过去,邱琉隔得远远的还能感受到迅疾的风流,她也顾不得自己的那点心思,忙皱着眉头呵停她“站着,不许进去。”
春剑只得停下来,向邱琉行了礼。“你家小姐还没起呢,她可是两天都没合眼了,你这么进去可是不把你家小姐的身体放眼里”邱琉这话说得有些过了,春剑立即跪了下来,“八小姐不是的,奴婢万万不敢忽略了小姐,小姐就是奴婢的命儿。是三太太回来了,现正往这儿来呢,奴婢要去通报小姐知道。”
邱琉听了这话只得亲手扶她起来,拍了拍她肩,“你昨儿一整天都不在,都不知姐姐把她自个儿作成什么样儿,这好不容易才睡下去,就让她多睡会儿吧,不然我都怕她撑不住。”
邱琉的脸是斜向院门,所以当一片华丽的衣角出现时,她就知道是三太太来了。果然她话音刚落三太太领着两个妈妈出现了。三太太可能来得匆忙,脸上妆粉都花了,几缕发丝还跑到髻外,她快步到邱琉跟前,抓着她的手气儿还没喘顺就问“玑儿现在怎么样了,怎么你说她两天没合眼,”
邱琉竖起食指嘘了声,三太太气儿都轻得几近没有了“姐姐昨天开始跪地抄经,昨日我劝了许久,姐姐也只是在昨晚三更才停下去睡下,现在还没起。就是姐姐不让我们去请太医,连大夫都不许,所以现在姐姐身体具体是怎么样,我也不清楚。”邱琉说着说着便低下头,不再说话了,三太太拍了拍她肩头,“琉儿乖,先回去吧,玑儿的事你别跟人传。”邱琉点点头,就回自己屋子了。
等邱玑微微启开眼帘,见到许久未见的母亲面容憔悴坐在她床前,老太太双眼红彤彤的坐在床尾。邱玑闭上眼睛,把头转向里面,泪儿就成串儿流下。
三太太听着气息,知道邱玑已经醒来,只是还在跟自己闹变扭,只好探着身子,把她抱住,把她的头轻轻搁自己肩上,手轻轻顺着她的背,像儿时一样安抚她“妞妞乖,娘不是回来了吗。妞妞想要什么,娘帮你。”
春剑低头缩脑靠着槛墙,拿着蒲扇红着眼小心扇着炉子。听到屋内的动静,知道是邱玑醒了,赶紧整理下脸面衣裙,用裙摆包着密布红痕的手,拿起药壶,倒出一碗滚滚的药来,忍着烫把药碗放到捧盘上,再仔细的吹凉些,才让丫鬟掀起帘子,在门口叫了声“药好了。”这才把温好的药端到三太太身旁,三太太接过拿匙羹搅了搅,微微尝了口,身后的妈妈忙越过三太太,轻轻把邱玑扶起,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让她靠着舒服些。
三太太端着药碗,亲自喂药,三太太小小的喂了她一小勺,邱玑喝了,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三太太忙安慰称“良药苦口,玑儿乖乖喝药。”邱玑摇了摇头,看都不看三太太一眼,自己拿过药碗,一口吞了下去。
老夫人看着邱玑喝药喝得难受的紧,“你这丫头何必这么急,就不能缓一缓吗。今天也别抄经了,陪着我们散散心吧,正好我明日要出去趟。”见三太太面露不喜,又劝她“玑丫头也闷了许久了,将府的老亲家上次就要我去她那儿唠嗑唠嗑。璋丫头也跟着去,两姐妹有个伴儿。”
邱玑忽地起身,双手紧紧地捉住老夫人的手,眼睛亮如星子“祖母不会骗玑儿吧,是真的会带我去吗。”
老夫人面上满是慈爱。只见她点了头,邱玑就激动得一把抱住她,泪肆意的滴落,但嘴角却不住得往上勾“我就知道祖母最疼我了,我就知道祖母最疼我。”
老夫人看着三太太脸庞一闪而过的厌烦,心头暗暗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