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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岁 ...

  •   阿坤想通了之后,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生活变得平静而细节处又有不少趣味。带着坦然的心绪,她可以兴致十足的观赏着家中侍婢闲暇时分的嬉戏,聆听母亲虞夫人弹奏的箜篌乐声,在清甜的瓜果香气中缓缓入睡。醒来后喝上一碗肉糜,再与摇车里的瑶环挂饰和布老虎玩耍,倒也乐不疲倦,仿佛真的如寻常婴孩一样。

      这转眼一晃,便从仲春进入到暮春之月。

      阿坤的生日在暮春之初,碰巧的是与传说中的水神、北帝玄武的诞辰相同。三月初三,是为上巳之节。

      上巳之日,本是出游踏青、水边祓禊祈福的节盛。因这会儿需操办阿坤的周岁诞礼,宴请宾客,傅家内外忙成一团,也无暇分身出门了。

      虞夫人主持中馈数年,处事颇有条理。早在诞礼前数日便使人将帖子发出,遍请故旧亲友世交同僚等。因傅燮幼年失怙,虞夫人又是独女,故两家亲族之中除了虞夫人之父虞恭之外,仅有傅氏一个在河南为官的族叔前来。而又因傅燮多年求学洛阳,拜师光禄勋刘宽,是为宗族以外之至亲,是以傅燮亲自登门拜送请帖,刘宽夫妇向来喜爱傅燮,阿坤又是其成婚后的第一个子嗣,遂应之。

      待到正日,虞夫人因需待客变将事托给了李泱,自己只最后过目。傅家的仆从并虞夫人从母家暂时借来的人手在李泱的指挥下皆有条不紊的各自行事,一时之间,宅院内外,显得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前堂,阿坤身着新裁的彩衣,头戴色泽鲜丽的虎头帽,佩着彩线编成的丝绦,小小的一团显得玉雪玲珑、憨态可掬,一旁有两个侍婢并两个健妇看护着。在她周边就是一个铺着数层绒毯的案几,案上放置了各式各样的精致物件,来往的宾客不知其意,心有好奇。

      不远处虞夫人一袭碧色春衫、流苏缀珠、身姿逸美,正和熟识的女眷说话,眼见诸人目光频频望向案几上的东西,遂笑言:“吾幼居吴越,不免身染楚俗。楚地旧俗,取多件物事一同,令幼儿自主择决,以求佳谶。修无他意,仅为祈愿吾女贞吉,让诸君见笑了。”

      一旁的绛服贵妇笑意盈然,接了话道:“箴和多虑了,你爱女之心拳拳,我等怎会见怪?生而有母如此,是小女君之幸才是。” 说话的却是虞夫人少年时闺中好友袁蕤,太仆袁逢嫡长女,归于光禄大夫杨赐之子、议郎杨彪。

      又有一宾客言道:“虞夫人这么一说,余倒想起有古书记载昔年楚平王幼年拜祖跪触山河璧、后承天命定乱继位之事。后荆楚吴越之地,令幼儿择物之俗遂源于此。”

      袁蕤容光焕彩,一指方才说话的人笑道:“窦叔缜,有些日子不见,尔学识日有进益,看来随伯喈公在东观编纂集册大有好处。”

      窦叔缜名密,故大将军窦武族兄之孙,性谐趣,曾任新郑令,今年初调回洛阳,入东观修撰皇室所收录的图书典籍等。

      虞夫人与窦密袁蕤二人交情极深,闻言轻松笑侃道:“幼茂你这么些年素好不改,还是爱寻叔缜的麻烦是不是?”

      袁蕤正待说话,堂内便听见外头仆从的声音:“光禄勋卿文饶公与夫人莅临。”

      虞夫人闻言,向着四周微微致礼,快速步出堂外,和傅燮一道去了前门迎接。

      阿坤不声不响地坐着,手里攥着那根精致的彩色丝绦。等到傅燮夫妇一道回来的时候,大多数宾客,包括师祖刘宽、族叔祖父傅忱以及外祖父虞恭皆已到达。

      寒暄少许,便引诸宾客分两边入座。阿坤也被暂时抱起,带到傅燮夫妇身边。

      宴过中途,又有仆婢将阿坤抱至之前的案几上。大多数宾客明显精神一振,显然对于先前虞夫人口中的“以物试儿”很有兴趣。

      阿坤抬头看了看四周,被几十双眼睛看着有些不自在,顷之低头看眼前的物事。从金器到木石,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却皆精美奇巧。忽然间,阿坤凝神看了边角处一件物事,却不太看得清楚,遂干脆利落地向那个方向爬去。

      不远处刘宽微微眯了眯眼睛,偏首向邻座的虞恭低声道:“仲敬这是爱孙之心极深啊,若宽未眼拙,那是令尊升卿公当日平定三辅羌乱后,受孝安皇帝所赐金印吧?”

      虞恭顿了顿,不置可否:“天意令吾仅得阿修一女,便是先君唯一嫡孙,她的长女自然也是我虞氏血脉。虽是御赐,却是私物,倒也不似官印爵绶不可私授予人。”

      刘宽盯了他半天,意义不明地笑了声,不再说话。

      便在这时,堂外有仆从来报了声:“河内许君受邀而来。”

      堂上虞夫人松了口气,终于安下心来,使人将许遂请了进来。

      一身青赤色缁服的许遂神情潇然自若,他缓步踏入堂内,衣袂微浮迤逦,暗香若隐流动,容止端华,风骨蕴质,缥缈如天人。其风姿之清濯,仪容之秀彻,可衬得满堂金玉如无物。

      满堂寂静里,阿坤有些被震慑住地看着许遂一路向她行来。

      轻轻的一声,一枚质地晶莹脂润的精雕和阗玉白璧被放置在阿坤面前。玉璧呈重环璧,分为内外大小璧环,璧身分别透雕凤鸾、龙螭,姿态高贵、毓质灵秀,两种纹饰之间均匀的用一组组似绳纹一样的篆体吉祥文字,既衔接又相隔,流畅柔美,天衣无缝。玉璧边缘则镂雕卷云纹和丰谷纹,互相交缠,将所有的纹饰收拢在玉璧之中。整个玉璧用料雕工无一不是上上之选,配上杏黄色的丝绦绳结,显得异常华美。

      阿坤还没看懂玉璧上的文字代表什么,堂侧便有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呼,遂又不闻。

      许遂专注地看了阿坤片刻,畅声道:“遂近来于昆仑之北偶得一璧,卜之。乃知此物与小女君极为相契,故来此奉之,以贺芳辰,万望主人家勿怪。”

      上首傅燮起身,肃然拜礼:“如此盛情,燮代小女多谢了。” 虞夫人让人引许遂至左上首,之前一直空置的席位入座。

      堂中,阿坤低头看着刚刚被放下的白璧,也不伸手去拿,只是执着地盯着玉璧上的纹路。

      半晌,她伸手欲要抓起玉璧,却又半路停下,爬向先前许遂未来之时她所看重的器物。顺着紫绶将小小的金印拿了起来,她歪头一看,金印底面却没有任何印文,只是空白一片。

      所以,这只是个代表阶层的空印?这么想着,阿坤心里松了口气,手里紧紧的攥住那方小印,又爬回了原地。

      不看神色各异的宾客,阿坤这次不再犹豫,又用另一只手抓起了那白璧的丝绦,回头向傅夫人叫了起来,似要离开案几。

      苍璧礼天,带金佩紫,皆是煊赫显贵之寓意。傅夫人却仿佛并无太多触动,她笑意盈然,带着许些轻松的笑意,简而概之:“试晬得金玉,果真吉兆。昔年吾见族中娣姪及同郡诸世交家中行此礼,均得上等佳箴,可见添此仪入周岁诞礼,也算得上是乐事。”

      傅燮看着被抱回来的女儿,偏首对许遂说道:“承蒙许君赠璧,燮不胜言谢。只是燮还有一事需劳烦许君,万望勿辞。”

      “但请言之。”

      “吾夫妇不日将为小女命名取字,许君家学渊源,望不吝赐教。”

      许遂和阿坤对视了一眼,然后道:“小女君亲长在前,遂不敢擅专。然承蒙贤夫妇不弃,遂且试言之。”

      “尊夫人以试晬之仪而得佳箴,实与易数隐隐相合。故小女君之名,已在此间定矣。”

      “金玉相偕,玉振金声,确是……”傅燮说着,侧颜看到阿坤手边金印一角并不明显的纹络,神色不易察觉的一凝,复道:“之前我曾祈愿吾女日后当谨修其身、养有玉徳。今既得箴言,当以美玉名吾女。”

      此时,阿坤斜卧着,紫绶缠衣,手握白璧,玉雪可爱,却又平添几分贵气。

      “女当名琬,小字握瑜。”

      阿坤顿时抬头,改来改去,巧合的是,她又叫回了从前的名字。那么阿坤呢?

      许遂当日所占得的坤卦,方是她被呼之为阿坤的缘故。又恐取名为坤太过折福,而弃之不取则暴殄天物,方才一路耽搁至今日。

      而从许遂和傅燮的话里听来,想来她的命相之事已经从中解决了。那么,是怎么两厢成全的呢?

      阿坤若有所思,伸手摸到了白璧上龙凤纹路之间衔接的如绳结纹一般的篆字,细细的数了数,一共二十个字,皆风骨潇逸、灵秀各异。

      虽然认不出这些篆字,但她却记得当日她初初醒来时,耳边许遂清淡的话语:“占卦为坤,辞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

      果真是如此,怀握白璧,璧中藏辞,是以,命相入我怀,至此无虑乎?

      阿坤,不,是握瑜,在命名之后,口中咽着侍婢喂下的肉羹,又一次默默地沉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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