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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降 ...

  •   一

      建宁五年仲春,洛阳

      阳光满院,暖风和煦,玄裾少妇怀抱襁褓步出房门,身后还有三两仆妇跟随着。行至亭榭处停了下来,见案几座席皆已整好,便欲坐下,一青衣侍婢俯身接过襁褓,抱着侍立一侧,另有仆婢将茶点置好。少妇见状展颜:“都回去做事吧,只尺素留下陪我便是。”

      仆妇低低的允诺了一声,正欲退下时,又听到少妇说道:“傅姆记得让人去东园后院弄些桃花儿送到正院来,再让人去外院门房处看着,郎君一下朝归来就回头来报我。”

      仆妇再次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一旁另一个看不清相貌的侍婢同样施了一礼,紧随在其身后退下。

      亭子里一下静了下来,尺素抱着婴孩,默不作声地站在少妇身侧。

      少妇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汤,又放下:“尺素,今日你与叔恒一道出门巡视,坊间可有些什么奇闻异说?”

      “回夫人,” 尺素略顿了一会,道:“近来除了司徒桥公辞官之外,坊间并未传闻什么大事,只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有一则传闻,妾不知底细,不敢轻言。”

      “但说无妨。”

      “传闻近来南宫太后之母逝于比景,太后闻之,遂有疾,而宫内中常侍等不许外传,甚至连天子也不知南宫病重。而永乐宫近来凤体违和,故天子常谒宫奉孝,无暇他顾。”

      少妇若有所思:“郎君已不再给事宫禁,故当不知情。但吾父仍位居要职,若有消息,当已告知郎君或我,想来此事确有内情。”她细细回想了一下,然后问道:“只是,你可知消息来源?虽无根据,却颇有条理,怕是确有其事呢。”

      “妾不知,不过叔恒已留意此事。”

      少妇微微叹了一声:“煊赫如窦氏,威仪如南宫,还有万千士林清流,竟也不敌阉竖,落得如此下场,怎让人不痛心?世道渐乱,吾婿吾父皆身在朝堂,进退难当,而吾女初降人世,又不知日后长成又会如何。”

      尺素一时缄默,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道了句:“妾妄言之,郎君世出将门,又系名臣之后,宗室太尉公之弟子,给事司隶,而非言官御史,想来无碍。而夫人之父虞公,素以名守而被称道,现虽位居九卿,其职却不易陷入党争,未久将依例外出,牧守一方,朝堂之争未必可害及其身。”

      少妇,即虞夫人闻言,颔首同意。

      定了定,虞夫人斟酌着开口,却是换了称呼:“瞻波,我虽早知你非寻常女子,然每每闻你指点朝政,常有豁然之感。卿出缨簪之家,受教于海内名士,实有公府之才。因势俨姓埋名屈居我家为仆,仍澹然自若,我常自愧不如。”

      瞻波,也就是李泱,静静地听着,神色不动。

      “自阿坤出生后,我常为其将来担忧,”虞夫人细细打量着她:“我思量数月,又与郎君商议,为吾儿延请傅姆。以卿之才,自毋需费心小儿哺育之事,余夫妇惟愿吾女长成之前,得卿教诲,而此必可使其收益终身。而先前党锢之祸风头已过,卿恢复身份已无碍。卿可客居于此,为吾儿之师,不知卿意下如何?”

      李泱微微笑了一下,然后道:“夫人善意,妾不胜感激。先母早去,当日先君元礼公死于刑狱,余既为甥女、又是嗣女,绝无退却之路。未婚夫婿奉亲长之命退亲,之后,妾归宗家,欲见生父而不得入门,至此,妾身与钟氏再无关系矣。”

      虞夫人首次得知内情,不禁叹道:“原来如此,所以我首次见你是在……”

      李泱并不避讳,平静道:“家君去前,兄长正游历在外,不知踪迹,此事之后,更不可露面。妾幼习音律,善乐,故易名尺素,入倡家,充作乐伎,走遍数州后,方至京洛,居明镜台。彼时,申大家以讴歌名动京师,渤海王爱而纳之,常命余等献艺以宴宾客。之后,郎君携夫人赴春宴,幸得夫人赏识,虞公爱女,为夫人向大王言之,妾身遂得以托庇于此。”

      虞夫人回想到当初,眼中忍不住飘过一丝笑意,顷之又正色道:“卿这一路,着实辛苦。郎君供职司隶,为卿新造一册户籍非难事也。阿坤开蒙之前,卿可协我管理家事,之后,赖卿费心,教导阿坤诗文乐律,乃至策论谋议,可乎?”

      言罢,虞夫人起身,敛衽肃拜,对李泱行了一礼。

      李泱默然,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孩,如黑葡萄般的双眼光华熠熠,不似常人,一只白皙幼嫩的小手探出襁褓来,欲要抓她的衣袍。李泱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停顿了一会儿,把它放进襁褓里。她闭了闭眼,随后抱好襁褓,微微垂下头,颌首为礼,整个人显得与之前不同的气质来,高华清流,无愧庭训:“承蒙贤夫妇信重,泱必不负所托。”

      虞夫人展颜而笑,伸手接过李泱怀中的婴孩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屋,阿坤该进食了。”

      二

      傍晚时分,此间的男主人从外归来,门房即可将消息告诉了虞夫人。

      彼时,虞夫人正在房中调香,桃华沁人,满室芬芳。

      边郡北地的傅氏,自有汉始,世出将才,从开国功臣傅宽至先汉名臣傅介子,到了这一代,傅燮早年失怙,少年入京求学,师从太尉刘宽。及冠后由师刘宽保媒,聘太常虞恭独女为妻。后由北地郡都尉举孝廉,供职洛阳。数年后,察举他的北地郡都尉去世,傅燮遂辞官携妇归北地为之服丧,直至去年方除服返京。司隶校尉得知其事,深为嘉许,故辟为司隶兵曹从事。

      傅燮行至中院时,便看到虞夫人及仆妇数人迎候在院门处。略略惊讶,探入袖中拉住虞夫人手,十指相执:“阿修怎么出来迎我了?仲春仍有微凉,你该再加件外袍才是。”

      虞修笑颜湛然,声音温婉,语气亲密;“南容不必担心,只是片刻,并无大碍。今日阿坤已经会叫阿翁啦,所以我才出来早些告诉你这事。这下子,可不要拈酸说阿坤只会叫阿母,不会叫阿翁了吧。”

      “当真?”傅燮又惊又喜,随后忆起妻子所言的下半段,听着耳畔仆妇们若有若无的笑声,哭笑不得:“阿修……”

      夫妇乃相携回院去看女儿。

      阿坤刚玩耍了一阵,精神正好,看见父母携手同来,咿咿呀呀的叫了几声。没等两人开口,就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阿母”,又叫了声“阿翁”。

      傅燮大悦,把女儿抱了起来,小心的摇了摇,看着婴孩有些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又逗着她多叫两声。阿坤似乎也没有不耐烦,又叫了两声阿翁。

      虞修在一旁看得直笑:“非我自夸,阿坤当真是天生灵慧,又是孝顺,若是其他幼婴,必定不会理你。”

      “是啊,”傅燮赞同道,语气里有骄傲也有不住的担忧:“阿坤初生时,鸣雌亭侯之后、河内许君亲至为其占卦并相面。得坤卦,辞相贵极,却应在细弱幼儿身上,倒让人心生踹踹。”

      虞修隐了笑容,注视着婴孩的目光温暖而珍爱:“如此命格本非常人所有,况且许君先前已许诺待到阿坤周岁礼时前来相助,必使阿坤福泽绵长,得享尊荣。”

      算了算日子,傅燮微微松了口气,天生肃然的五官也放松了少许:“倒也是,算了算阿坤的生辰就在暮春,也就是下个月了。”

      虞修抿唇笑,从丈夫手中接过女儿,并交给一旁的乳母,拉了拉他的袖子,道:“天色不早了,先回房用夕食吧,今日厨房得了河鲤和黄羊,我让人做了鱼脍和炙肉,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傅燮生长于北地,自然喜好烤炙肉食,而虞修幼年居于吴越之地,临水靠海,素喜鱼鲜。二人成婚后,虞修颇费了一番功夫来操持家中饮食,数年下来,两人的口味互相渗透影响,倒是说不清是好是坏了。

      三

      夫妇俩离去之后,乳母将小主人安置好,自己守在一旁看着。

      阿坤躺在摇车里闭着眼睛,半晌,听见乳母走出里间的声音,方才睁开眼睛。

      双瞳沉静如静谧的墨色星海,这并不是一双普通婴儿的眼睛。

      安静的墨眸里闪过一丝放松和恬静,这大半年来,她每临到睡前独自一人时,才可自由地思考些事情,并在远离所有人的过程中,得到一阵安宁与平和。

      她曾叫苏琬,在国学气氛浓郁的家庭中长大,父母还为她取过一个字,叫怀琰。受此熏陶长大,她自然而然,酷爱文史,钻研书画。而在赴外留学日渐平常的年代里,随大流的远渡重洋,去了一所著名学府,令人意外的修习了政经之学。不想期间对此学科产生了浓厚兴趣,遂又费数年时间进修钻研,肆业后在当地工作数年。归国后,循家中故例求职,入职后工作平常顺遂。经年过去,在她叹着时光如流、岁月静好的时候,她庄生晓梦,看到了傅燮和虞修。这梦太长,近一年过去了,怎么也醒不了。慢慢的听着党锢之祸、外戚之争,渐渐的发现梦已走远,此刻已是今生。

      意识到真相的那一刻起,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消沉难受了起来。

      对于傅燮和虞修以及周围的其他人,她的感觉更加复杂矛盾起来。每每在他们面前乖顺听话,欲以孝行娱亲,却又不自觉地倍感压力。只有一个人独处时,方有片刻自由可以体悟自身。

      只是再怎么矛盾,时间永不静止,岁月如流,不管她情愿与否,她已经快要周岁了,她会慢慢长大,在这个与从前的世界相隔一千八百多年的东汉。

      昔年屈子有辞曰天问,问天地自然,以求大道真理。

      而她骤然降临异世,唯有一问:天降我兮,其意何如?而秉承屈子立意,她将终身留此问于心,时时警醒,时时无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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