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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疏影3 张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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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问道:"那便是张生了吧?"
公子略微勾手,挽住牡丹身侧轻柔的飘带,提醒道:“轻一些,他还未睡。”
诚然如公子所说,张生确实还未睡去。不只张生,这一夜大江南北的书生们,大都因即将到来的大考迟迟难寐。科考历来是读书人毕生追求的头等大事,清贫数十载,能赚的改写生平的机会,说到底只有科考着一种,所以由不得书生们不紧张,因此大考前夕,充足的睡眠于任何学子而言,都是奢望。
张生已有一些倦意,桌旁有半盆清水,他撩了两把在脸上,觉得神思清明了,复坐下,摊开书本提笔批注。张生有一张标准的书生脸,像生得饱满的葵花籽,细长的好看,还有浅浅的眉毛薄薄的嘴唇,以及一双清澈却稍欠灵动的眼睛。少时,他微微蹙了眉,掩卷,沉思,又极快的行笔,认真的让人心疼。终于,在写完一张纸之后,他小心翼翼将毛笔放好,伸个懒腰,游走的目光便停在了窗外。
窗外是一棵梅树,铁干虬枝擎着数不清的小小花苞,夜色里是一幅好看的剪影。
这花苞已生了多日,却迟迟不曾开一朵。今年这梅花,怎生这般奇怪!张生对那梅树沉思,忽而抿唇灿然一笑,竟挑了一盏红灯笼,悄然走到庭院里细细打量这棵因为埋头苦读白日里被忽视的梅花。张生生的瘦弱又单薄,夜色里颀长的身影好像一张剪纸,与树横斜旁逸的枝条交错,一样的清瘦峥嵘,在夜色里竟然有辨不清界限的错觉,却也别具意境,好看的紧。
张生看的极为仔细,没有察觉什么异样。当然,即便他能察觉到什么,也无法找到缘由。人和仙,虽处于同样的空间,若仙不愿意,人是看不到他们的。
看着张生倔强的身影,又想到今日愁绪满怀的梅,牡丹的心里一紧:“张生……已经不记得梅姑娘了吧”。同样身为女人,牡丹的语气尽量婉转,可还是有说不尽的遗恨。
牡丹这句话未说完,已见张生往回走了。来时他提的那盏灯笼,不知何时被高高的挂在了梅花的树枝上。夜色的暗影里,朦朦胧胧一团红色映着星点俏丽花苞,极尽旖旎,凭空勾出无数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美好想象。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落魄才子豁达新奇的诗句,更是绝佳的点化了这从古至今从不过时的惆怅。
他究竟是有心,还是无心……黑夜里随风轻摆的那点暖光明晃晃刺入牡丹心口,细碎的疼痛尖锐的钻入心里,使她不得不借攥紧手里丝帕来获取一丝力量。
“这一世的张生,已经定下了亲,要娶如花美眷,日后必定夫妻恩爱有加。既不知有梅,又何来有心无心。”公子向来懒散,在人前装一装正经可以,但若要他言语含蓄委婉就难了一些。殊不知一针见血的言辞有时候就是见血封侯的毒药,是世上最锋利的兵刃,削铁断金,杀人无形。
牡丹摇头叹息:“孟婆的汤药还真是厉害,不管昨日的海誓山盟还是血海深仇,这么一小口,便可风云尽去岁月无存。遗忘这种事,真不知是幸运还是残忍。”
“幸与不幸你我这局外人又如何说的清楚。孟婆的汤药再厉害也不过是一味药,怎会无化解的方法。只是代价太大,逆天行之,得不偿失,天界明令禁止使用,加上时日久了,仙鬼两界知此方法的人都作古,无人再提了。”公子说话还是不咸不淡。
“那公子之意……”牡丹不甚明了了,公子的话说多了,她已然抓不住倾向。
“这方子我也无从得知,即便真有,断不敢随意用。梅的事情并不算很难,难的是时间紧迫。我今日只想拖个梦给张生,看他对自己和梅姑娘的往事作何感想,再做打算不迟。”公子起身撩起帘子,看见张生屋里的烛火已经灭掉。空旷的黑暗里,梅花树上那只灯笼,朦胧的光,越发显得温暖。公子侧脸倾城一笑:“这也算是泄露天机了,莫说与第三人听啊。”
方才还悲悲戚戚的牡丹顿觉被人施了法术,心跳瞬间暂停,好在时间久了,对这份风华总归是生出些免疫力,她还定的住。佯装打个哈欠,牡丹揉揉眼,侧过身去:“公子你说什么啊,牡丹困了,想休息一下。”
牡丹倚在一角,眯着眼睛看公子运功调息。想窥视一个人的梦境并不难,走进去,看一看,便出得来。公子给张生的梦境性质不同,或者说不仅仅是一个梦境,而是把封存在时间深处原本的事物重现,不以人的意志为引导,完完全全的情景再现。首先,这需要强大的仙力保证梦境的稳固,即塑梦能力。其次,仅凭一个人的塑梦能力是办不到的,至少还需星君从封存的册子里调出这段完整的事件,而星君的册子,则是玉帝亲自加盖的封印,旁人想打开,必然得有玉帝的首肯。公子向来特立独行,依他的行事风格,自然不会大事小情都跑到凌霄殿面见玉帝,即便问过了,玉帝也必不会轻易点头。现在公子堂而皇之的开了册子,综上所说,公子此举说是逆天有点过,但泄露天机却是实实在在的。
装睡装的无聊,牡丹心思又活络起来。这张生原是梅的有情郎,当初的故事,众仙妖私下里津津乐道,她自然也是有所耳闻,至于细节,众口不一,谁也不能给一个完整的版本,这于禁忌之外更撩拨了人们的猎奇心理。好奇心如她,今日这不是天赐的良机么。当下凝聚仙力,悄悄溜进张生梦里。
禅房整齐一排,苍松古柏几棵,横亘在山腰的古刹,飘飘渺渺不似凡间之物。
看不见公子,牡丹窃喜,提一口气,飞到古刹中才停下。庙宇恢弘,看来声名不错。她向来爱华丽的东西,眼前的雕梁画栋装饰摆设,看着金壁辉煌,也未因这股子奢华气失了庄重大方,看上去也真心不错。
这梦境里是冬天,刚刚下过雪,白茫茫一片四处净白。兜兜转转来到一处花园,亦被白雪覆盖,但看布局,平日里应该打理的不错,想来该是供那些香客赏玩的。倚着花园矮墙,有一棵梅树,正如火如荼的开着花。在这素白的园子里,任谁的目光,都无法不被这树怒放的梅花吸引,牡丹也一样,早被这花吸引过来。花虽是好花,但这颗梅树的形状并非十分赏心悦目。树的主干已经没了,现在开着花的,只是失去主干后逸出的一个旁枝。这样还不服输么,竟还是开的这般热烈。
这梅树,为什么看着这么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