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鬼崇

6、他只带来另一座废墟 给我温暖，

　　我将戒指重新放回安宇的口袋，不动声色。回到福利院的每一刻，我都在等待。

　　只是，我没有等来安宇的承诺，却等来了姚嘉的正面宣战。

　　“程归，我最后劝你一句，认清现实，也认清你自己。”

　　我知道，她在刻意引导我跌进那段噩梦般的记忆里。于是，我仰起头，微微一笑，径直朝她身后走去。

　　“他对你从来就不是爱，你醒醒吧！”

　　在我即将越过她的肩膀时，姚嘉突然抓住我的手臂，骄傲地在我眼前举起右手。

　　“他已经向我求婚了！”

　　姚嘉的无名指上，那枚晶莹的戒指在星光下闪动着刺眼的光芒。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不住放大，大脑也跟着渐渐轰鸣起来。

　　我还记得那一夜，那枚戒指滚落在我脚边时，我的痴想。此刻以前，我还始终坚信，终有一天，它会戴在我的手上。

　　原来，我和当年自欺欺人的她一样可笑。

　　那一晚，在同样寒风侵袭的江边，姚嘉道出了所有的真相。

　　安宇，顾安宇，顾世昭的儿子。

　　当年，年幼的顾安宇心脏病发，面对医院给出的天文数字，走投无路的顾世昭找上了她。所有的温存，所有的誓言，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巨额手术费到手后，顾世昭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后，她彻底癫狂，我被送进了福利院。这么多年，我每日都在痛苦中煎熬，而当年的始作俑者，却心安理得地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一丝愧疚也不曾表露。

　　顾安宇是顾世昭的儿子，他找到我，对我好，给我温暖，让我快乐，全都只是为了替他的父亲赎去罪孽。

　　我终于明白，姚嘉口中的“完成任务”，究竟是何意。

　　我终于明白，他一遍遍重复的“对不起”，究竟是何意。

　　原来，比起那只被我戳瞎的眼睛，我自己才是真正瞎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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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嘉走后，我依然伫立原地，任凭寒风肆虐，毫无知觉，直到身后传来那阵熟悉的呼唤。

　　“程归？是程归么？”

　　我听见顾安宇向我跑来的声音。曾经，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时，我是幸福的。可原来，这个为顾世昭而存在的名字，终究只是我生命中耻辱的印记。

　　我回身望进他的眼睛，叫出了那个他一直隐瞒的全名，一字一字，却是狠狠戳在自己的心上。

　　“顾安宇，恭喜你。”

　　短短六个字，我相信他能听懂。

　　回应我的，是他刹住的脚步，以及眼里的错愕与惊恐。

　　一切反应，意料之内。

　　“如果姚嘉没有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是不是也打算像顾世昭那样，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让我和我妈妈一样，在无望的等待与癫狂中度过余生？”

　　我的语调出奇的平稳，仿佛只是和他讨论今晚的月色有多美。

　　顾安宇默默攥紧双拳，久久凝视着我沉静如死的双眼，笼罩周身的沉痛仿佛下一秒就会冲破肌体，喷薄而出。

　　“对不起……”良久，我果然得到了又一意料之内的答案。

　　呵，对不起？

　　万能的三个字，足以撇清一切责任。

　　“我知道，你如今的境遇，我和我父亲都有推脱不掉的责任。可我父亲当年之所以那么做，只是为了替我凑足手术费。我无意用你的悲惨换取生命，所以我想补偿你……”

　　我突然对着他一阵狂笑，笑着打断那无用的忏悔，笑得令他心惊胆寒。

　　“因为那笔钱，我妈妈恨了我一辈子，因为那笔钱，我爸爸延误了最后的治疗。现在你却说，你想要补偿我？”

　　我能察觉出自己语调中的悲凉，眼窝却是干涩得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

　　我没有想到，顾安宇居然在我面前落下泪来。

　　“程归，对不起……我从来没想伤害你，我没想到，你会爱上我……”

　　他的声音满含悔恨与痛惜，凛冽的寒风中，我再次狂笑起来。

　　这一次，我终于笑出了一脸泪水。

　　呵，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却足以毁灭我心中唯一的念想。

　　是他将光束投入废墟之下，让我能够直面生命中的阳光。可他带来的另一座废墟，终是彻底将我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