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鬼崇

1、唯有生命与废墟 这么多年，

　　五岁那年，巷口的青石板路成为我眼中唯一的风景。那条小路上有几块鹅卵石，鹅卵石上有几道裂痕，我都一清二楚，因为，她就是从那时起彻夜不归的。而我，也从那时起流连于巷口，独自数着青砖瓷瓦，从日出到日落，从倔强的站姿到倚墙睡去，直到爸爸将熟睡的我抱回家中。

　　日复一日的等待渐渐消磨我的痴心，爸爸心疼地抚着我的头告诉我，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其实，不用爸爸说，我也猜得到。我曾撞见她和一个清瘦的男人在巷口拥抱，不止一次。自我存在记忆起，她和爸爸就不曾有过这么亲密的举动。五年来，她频频挪转爸爸用以医疗的费用，在耗尽爸爸毕生的积蓄后，她终是彻底抛下爸爸和五岁的我，和那个清瘦的男人远走高飞。我原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她，不想一年后，她却重新出现在那个当年决绝离去的巷口。

　　人财两空，已是对她最好的惩罚。为了我，爸爸决定既往不咎。

　　可她，却丝毫没有悔过之心。甚至，爸爸去世的第二天，她就急不可待地为我改名”程归”。她将对那个男人所有的思念尽数寄托在我的单名上。在她彻底癫狂前，她还始终相信，终有一天，他会回来。

　　她被送进精神病院那天，天空飘着蒙蒙细雨，湿漉漉的巷口，街坊邻居在她又一次发疯的拳打脚踢下救出被打得半残的我。

　　那天，我终于在她的歇斯底里中，知道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顾世昭。她声泪俱下地一遍一遍痛喊着他的名字。原来一直以来，她都可笑地坚信着，我的存在，阻挠了那个男人的归来。

　　沦为孤儿的我，带着疯子的流言，被送进了市福利院。没有人有义务怜悯一个疯子，这几乎成了人人心照不宣的惯例。直到有一天，我反身越起，把手里的圆规狠狠戳向那个骑在我身上的男孩。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也再没有人敢接近我。我彻底坐实了疯子的传言，十余年来，没有一对前来收养的父母愿意考虑我。

　　她带给我生命，却也带给我足以掩埋生命的废墟。这么多年，她唯一手把手教会我的，就是何为恨。

　　―――――――――――――――――

　　入秋的天气已微微转凉，我穿着单薄的睡衣走出福利院，仰头就看到我的外衣被挂在门外高高的灯柱上。

　　我一阵冷笑，冷过了周遭的空气。

　　昨天是往我的午餐里掺沙，没想到今天又出新招。

　　自从陶苏和施宛被相继领养后，我便成为整个福利院仅存的玩物。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永无止境。早年的圆规事件已随着李阳越的逃离为所有人遗忘，以至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将欺负我视作理所当然。

　　我踮起脚，徒劳地够着那不可能企及的高度。我在等待，等待那个躲在角落的始作俑者按捺不住，当面羞辱，这样，我才能用手里的圆规，让他们重新长点记性。

　　身后突然伸出一根细长的衣叉，轻松取下了我的外衣。我猛一回身，手中紧攥的圆规在那对陌生的瞳孔前及时刹住。

　　“我叫安宇，是这里的义工，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显然未料到这样的局面，来人虽然很快换上了笑脸，但眼底仍旧有惊魂未定之色。

　　“程归！你干什么？”

　　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呼啸而来，我才分辨出是谁，就被猛力撞开，手中的圆规亦摔出几米开外。

　　“安宇哥哥，你没事吧？”

　　即使背对着蒋琦双，我也能想象得出那张此刻令人作呕的脸。如此迅速的出现，可见她已不怕暴露。只是，这个叫安宇的义工，险些替她瞎了一只眼。

　　我捡起圆规，回身一把扯过男子手中的外衣，不等他再度开口便越过他的肩膀，径直往里走去。

　　远远的，我还能听到蒋琦双那刻意放大的声音。

　　“安宇哥哥，你别理她，她就是个疯子！”

　　没错，在这个是非颠倒的福利院里，我就是个疯子。即便是曾经同病相怜的陶苏和施宛，也始终将我视作疯子。

　　从来，我就只有我自己，我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

作者有话说

　　这篇东东原名《废墟掩埋归程》，但为了保证“黎明前随我下沉”整个系列的整体协调性，最终还是把题目定为《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