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赌书消得泼茶香》旭日长风

3、（下）

　　他走回她的身边，一如既往地笑得沉静而漂亮。
　　夙夜觉得那笑有些刺痛她，然而，她却已顾不了许多。十几年了，从十三岁开始，她就开始等待，等待一个机会。
　　那一晚，她把自己给了他，或者说，她要了他，要了他的半条命。然后，欣喜地抛下他，又迫不及待地跑去另一个男人的怀中。
　　振麟静静地躺着，全身的力气已经被抽走。
　　火麟，药性烈，嚼服，聚精气以养毒。
　　振麟此时想到的，只有无衣故意留给他看的医书，是的，用了十天，他用他所有的精气为她养了毒，这种毒会借她的身再转给另一个男人，这是专破风云玄功的方法。是的，夙夜要杀的，是他的师父，风云阁阁主洪天威。他也早该知道，夙夜是他师父的女人，只是，他不愿去知道。他帮他师父的女人，去杀他的师父……
　　振麟象抓救命稻草一样去握他的剑，却发现，他的剑已不知去向……

　　她来到给她刻上了挥不去的阴影的地方，透过那细细的缝隙，探视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的生命。那像是一条巨大的肉虫子，分不清面目，只是时不时的蠕动，警告着她，那是一条活的生命，一条还有着思想却只能呆在黑暗里发疯的生命！十几年了，她逼迫着自己天天来看这让自己痛不欲生却又痛而求生的人，看到是噩梦，看不到，仍是噩梦。到处都是黑暗，到处都是恐惧，连那伪装的开心，都是噩梦。还有呼吸，还有思想，也就，还有痛苦和折磨，清醒是什么？醉生梦死又是什么？没有区别……
　　归宁，你再忍忍，明天，一切就会结束了。
　　归宁，萧家的孩子取来火麟了，我已经成功了一半，那个畜生，已经中了毒。归宁，我这个不干净的身子，彻底脏透了。
　　归宁，我们还要忍耐，如果早两年，火麟可以要了那个畜生的命，但现在，他练成了不动神功，我要设法激得他动感情。
　　幸好，幸好我手里有了煦影。归宁，你还记得煦影吗？父亲曾说过，一百年前，江湖的至尊是萧家，而至尊的象征，就是这把煦影。就是因为这把剑，萧家被灭了，而我们叶家，也免不了……还有你，归宁，我们都是它的牺牲品。
　　哈哈，这个世界太奇妙了吧，我们的人生以它开始磨难，又要以它来了断，是不是，我们前世，欠了它，欠了这把蠢得无用的剑？
　　还有那个孩子，成天看得比性命还重地握着它，握着一把杀人利器却偏偏不敢杀人。太可笑了！太……无聊了……
　　归宁，我好累好累。十五年了，用了十五年，归宁，这山上，大部分的人，都是我们的人了，归宁，这里就要属于我，属于……我们。
　　归宁，我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强大了吧。可为什么，我只想，像小时候一样，靠着你，在你怀中好好地哭一场，我已经太久没有眼泪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哭出来……
　　归宁，我情愿，躺在这里的是我……

　　同样的夜晚，同样有人在思念与等待。“叶蓁，明天我会亲手为你报仇，为叶家报仇。我终于，有机会做到，灭掉风云阁，给你们殉葬，只是，十五年，太迟了……”同样凄凉的身影，同样凄凉的仇恨……

　　仍是那座大殿，仍是同样的压抑，振麟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殿外。殿内，最高处，坐着的是他的师父，阶下，站着的，是夙夜。当初的神圣，就在几年后，变做了丑陋。是人太喜欢相信假象，太喜欢做梦了吧？

　　“你以为火麟就能破我的玄功吗？”老人嘲弄地看着夙夜。
　　“你的弟子，已有多半听命于我。”夙夜平静地叙述着她在脑中已经排演过一千次一万次的台词，及至出了口，才悲哀地发现根本没有想象中的欢喜，有的，只有疲累。结束，快结束吧。
　　“只我一人，对付你们也已足够，况且，我还有近身十二卫。”
　　“只要你一死，没有人，会再为你拼命。”
　　“你能杀我？”
　　“我知道，只凭火麟要不了你的命，可你，可识得此剑？”夙夜举起振麟的宝剑，抽剑出鞘，微微侧身，瞥到殿外那个小小的摇摇欲坠的身影，小萧，我的命赌给你了，你不要，恨我。夙夜挥剑，向自己手腕割去，淡笑地等待着殿外那小小的人影急奔向自己……
　　血溅到剑上，剑身竟然点点化开，外层脱落，里面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煦影，是煦影！”老人惊得大叫着站了起来，冲向夙夜去夺剑。就在手触到剑尖的一瞬，他陡得停了一停。
　　就在这一瞬，夙夜狞笑着转身，将剑巧递到冲过来的振麟手里，自己退到了振麟身后。
　　振麟呆呆地接过递到手中的宝剑，用着这柄熟悉又陌生的宝剑，顺势地冲向他的师父。
　　剑毫无阻力地没入老人的身体，而瞬间，老人身体上刺出无数道剑气，振麟如血人般被震了出去。

　　振麟倒下，殿外传来喧杂地打斗声。他挣扎着抬着头，看着他的师父，看着他杀的第一个人。没有想象的恐惧、恶心、难受，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木木的看着，看着这个被自己刺中心脏的师父。
　　他费力地转着头，将目光投向夙夜。是什么让她出卖自己？还是，自己根本就是一颗棋子吧，棋子的作用，当然就只是被利用……恨吗？爱吗？还不都只是，这么苦涩而无力地看着她？！“夙夜，为了你，我愿意背弃整个世界……”曾经，这么说过吧……那么，就为了曾经的信念吧……

　　“你，竟然，是，至尊萧家的后人，萧家的人，竟然……”老人喘息着，吃惊又嘲笑地看着振麟。
　　“小萧，你们全家就是被他杀的。”夙夜一步步地走向老人，整个身躯都觉得沉重、虚弱。归宁，如果，如果你还能站起来，这一切又何必要我来承担？
　　是吗？振麟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没有思想。
　　“咳，是我杀的。可你，你们叶家就干净吗？萧家的剑，为什么，只有，叶家，人的血，才能，解封？江湖中，又有谁，是干净的？”老人一边说一边狂笑着。
　　振麟仍是没有反应。他不愿去想，没有人值得信任，又或者，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区别？一颗棋子的命，早已被规划好……
　　“成者王侯败者寇，你认命吧。”夙夜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老人，手缓缓地握住剑柄。结束吧，快些，再快些……
　　“别，别……”老人挣扎着双手握住剑锋，“我还有，还有，一句话。”
　　夙夜迟疑。
　　老人笑得诡异，“那个，象虫子，一样，苟延残喘的，根本 ，不是，顾归宁……哈哈哈哈……”老人用力拔出宝剑，笑声嘎然而止，只余下回音不停地响着。
　　夙夜站在那里，头嗡嗡地响着，不是，顾归宁，不是，顾归宁……
　　这个世界真的乱了吧？夙夜努力不让自己倒下。想哭吗？却只能那么习惯地倔强地笑着吧。不是他吗？十五年了，屈辱、忍耐、强大、等待，等来的，只是一句：不是，顾归宁。喉头有些发甜，夙夜轻轻嗽着。她所做的一切，她所放弃的一切，乃至整个生命，就因为这一句话，好象都没有了意义？夙夜费力地思考着……她活着吗？为什么活着？快乐吗？痛苦吗？一幕幕，都好象成了木偶戏，快速闪着，却只是一出戏，没有存在价值的不属于自己的戏。她看着他的尸首，没有恨，只是觉得可笑。都是小丑，都是小丑！夙夜想大声去喊，却只能听见无尽的喊杀声，刀剑声，天是旋的，地是转的，人，全都是扭曲的……

　　“叶蓁，叶蓁……”
　　振麟呆呆地看着顾真带着人杀了他的师兄弟，冲进大殿，看着他一看到坐在地上的夙夜，就苍白地差点晕倒，继而冲到她的身边，抱着她，叫着她叶蓁。这一切都乱了吧。振麟挣扎着，取回他的剑，沉重地，向外走去。这里太黑暗了，要死也要死在光明中……

　　“叶蓁。”顾真守了三日三夜，终于守到了夙夜的苏醒。
　　“归宁？”夙夜呆呆地看着顾真，缓缓地，笑了，伸出手摸着他的脸，“我死了吗？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吗？真好，真好。”
　　“叶蓁，”顾真把夙夜抱进怀里，“不，我们都活着，只是，我们都以为对方死了……”
　　“是吗？”夙夜紧紧抱着他，“这梦真好，我们都活着，活着……”
　　“不是梦，是真的，叶蓁，是真的，我是你的归宁，你是我的蓁儿……”
　　“何苦……”许久，夙夜用力推开顾真。
　　“蓁儿……你……”顾真不解。
　　“如果是梦，该有多好……”夙夜用力站起身来，费力地走向窗边，面向窗外。夙夜觉得很悲哀，她等到了他的归宁，可就在他的拥抱中，她却发现，她经历了十五年的变故后，她所等待的，再也不是他……而这十五年，她求的又是什么？是可以保护他，或者是可以帮他解除痛苦的强大？当你终于得到了你追求的强大，你竟突然发觉，你其实想要的，只不过是一个依靠，而这个依靠，他却再也不能给你，也许，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你。那么，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为什么？”顾真悲哀地看着夙夜。
　　“你以为我死了，我却一直以为，你没有死……”夙夜凄凉地笑着。

　　顾真在这一瞬忽然忆起一件往事……
　　“归宁，该我考你了。荏苒移灰琯，喧阗倦塞兵。糟浆闻渐足，书剑讶无成。诗名是什么？最后一句是什么？”小小的她端着茶杯，就等着他答不上来，好把这一杯茶泼到他的身上。
　　“《答姨兄胡灵之见寄五十韵》”他朗朗做答，等着看这小丫头失望的表情，“最后的诗句是……”他突然顿住了，尴尬地笑笑，“我不记得了。”
　　于是，好好的一杯茶，就被她兴高采烈地一半洒到了自己身上，一半泼到了他的身上。
　　“此生如未死，未拟变平生。”他低低地叹着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