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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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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萧振麟举起酒杯,朗声而诵,诵罢仰首将酒一饮而尽。
苏无衣执壶为他斟满酒,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旋荡,挟着浓重的酒意,苏无衣微微觉得有些眩晕,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起来,如在梦中。苏无衣淡笑,这世间什么是真什么实什么是假什么是虚呢,又有什么是绝对,有什么是不可能呢?像她,只要浅酌一口酒就可以醉倒的弱质女子,却偏偏成了这间酒坊的主人!“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幼安居士。宋淳熙十五年,幼安居士与陈同甫鹅湖相会,议论抗金大事。别后,幼安居士壮词以寄,以表恢复祖国山河、建立功名的壮怀以及壮志不酬的悲愤心情……”
萧振麟不待苏无衣说完,诵声又起,“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余音为止,杯又已空。
无衣再斟,“月下独酌,李太白。天宝初年,李白被唐玄宗召入长安供奉翰林,胸怀壮志,却遭众人妒忌与排挤。李白未得重用,深感到孤独、愤懑,以酒销愁……”
振麟不语,举杯欲饮,无衣出掌相拦,“书未赌,这一杯饮之无名。”
振麟顺从地放下酒杯,故作平静地望着杯中的液体,“不过求一醉罢了,又何必如此计较?”
“只求一醉吗?那又何必故做风雅地学古人赌什么书?”无衣盯着眼前男人,这一夜的他,异乎寻常的平静,若非她斟酒时曾无意碰触他端着酒杯的手,发觉他的手是如此的冰冷,有些微微地颤抖,哪知他在用力地克制着,伪装着这一切的平静。交往了这么久,她又如何不知,眼前这个男人越是平静,心中的伤口越深。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功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醉卧沙场君莫笑,自古征战几人回……为谁醉倒为谁醒?到今犹恨轻离别……”振麟象是忽略了无衣的存在,一首接一首地吟着,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只是,那双平淡地毫无情感的眼睛,却越来越清澈越来越深邃。
无衣右手玉指轻挥,划向振麟手腕,振麟只觉竭力控制的真气开了一个豁口,啪地一声,酒杯碎裂,酒顺着他的手指滑落到白衣上,绽出朵朵污点。振麟望了望身上的污点,缓缓收回极力压制却依然颤抖着的右手,攥紧,手中的碎片深深地扎进肉中,血红色的液体滴落在白衣上,显得分外刺目。振麟松手,碎片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伴着碎裂的声音,振麟象是寻到了某种解脱,对着无衣淡淡笑了笑,“古人赌书、泼茶,你我赌诗、泼酒,总算是风雅得齐全了。”
无衣起身,又取来一只酒杯一只海碗,分摆在两人面前,提起一坛酒拍开泥封将杯碗倒满,轻蹙眉头,面有愠色,“既然学古人,就该学得有模有样,既是赌书,就该见个输赢,只你一人背书罚酒,又算是什么赌法?”
“若你有哪句说不出出处,只要你说一句你不知,我就从此不再喝酒!”振麟狂灌酒时倒未觉出醉意,此时停顿下来,反觉酒气上涌,热血沸腾,心中的狂躁与悲慌有些抑制不住,似要寻个出口彻底爆发,见到无衣一时被自己问住不知该如何作答,不由一阵狂笑,得意地打趣到,“这几句诗词若能难倒你典故大家苏无衣,你与那无耻书生十年之赌就真是连一点经历地意义都没有了,你算是自讨苦吃地白活了那十年!”
无衣闻言腾地站了起来,脸色大变,抓过酒坛直向振麟泼去,待到看到他只是呆呆地坐着,躲也不躲得被浇得一头一身的烈酒,看到他的身子在瞬间如遭电击般颤了颤,直看到那白衣上渐渐泛起的点点血色,才苦笑着坐了回去,端起面前的酒杯深蹙着眉头缓缓灌了下去……
振麟望着眼前这个突然勃然大怒,又在瞬间醉倒不醒的女人,脸上慢慢勾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她,也还是幸福的,至少,她的心底还会牵挂一个人,不管这份牵挂到底是爱是恨、甚或是想要忘记,也至少,她还会醉,她还可以很轻易地选择这种不清醒与逃避,而他呢,那酒的效用,已在一步步地从他身上消失,他只求个醉生梦死,求来的,只是更加清晰的记忆与痛苦。
“夙夜,夙夜,我真的,就只是你的一颗棋子?或者,更直接些,我只是,你给自己造梦所使用的一个道具吗?……我在你心中,原来,竟然,是如此的不堪……”振麟抱起一坛酒,踉踉跄跄地走到酒坊门口,疲累地倚门而坐,呆望着远方的夕阳,在那华彩过去之后,又将是漫长而冰冷的黑夜吧……“夙夜,夙夜,你是否再一次卸去了你华彩的面具……”
十年前,天山。
那一年,他只有十岁。
萧振麟手拿着几乎和他一样高的长剑,站在队列中,跟着师弟们一起重复着已经重复了千万次的拔剑、挥剑。厌倦,除了厌倦还是厌倦,他停下,扔了宝剑,困惑地坐在地上,看着那一排排明亮亮的剑光在空中呆板地一遍遍地重复着那固定的轨迹。
“你为什么要学武?”振麟回忆着他第一次被带到天山的情景。在那肃穆压抑的大厅之中,高高地坐着一个威严的老者,小小的他,只觉得那老者就如同是天神,他握紧了手中毫不起眼的剑,敬服地仰望着老者,说出来他藏在心底的声音:“我喜欢剑,手中有剑,我才觉得欢喜。”
于是,他被留了下来,到这一天,已经是一年三个月零两天,而他,却一天比一天困惑,一天比一天沉默。在这一年三个月零两天中,振麟默默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看着人来人往,很奇怪地,他觉得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似乎每一柄剑在下山之后,都会带回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虽然那剑还是光华地耀人眼目,绝无半点血丝。
与他同入门的人早已被一拨拨带走,比他晚入门的也已走了几拨,他知道,他们被带去学了武功,不必再象他一样重复着拔剑、挥剑,大概,再过几年,他就可以看到这些和他一起生活过的伙伴们,挺拔着身躯带剑下山,又同样挺拔着回来,只是会多带回来一份傲然的光彩。而他,就是要一辈子在这里拔剑、挥剑,默默地做一粒尘埃吗?
他困惑着,厌倦着,手中握着的剑再也不能给他带来欢喜。他恐慌地发觉手中的剑似乎真要活过来了,每一次挥剑,都似乎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去脱离那轨迹,他只有一次次地努力压制,才使剑重回那被规定好的最正确的轨迹。他很疲累,于是,在压抑了很久后,他终于放开了那把剑。在放开的一瞬间,心底再次泛起那久违的欢喜……
恍然间,一道闪电冲着他的面门直劈而下,有死亡的气味,振麟深深地、竟有些贪婪地吮吸着这腐朽而肃杀、刺激的味道,象是新生儿在迎接第一缕新鲜的空气。同时,他的右手如游龙般滑向被他遗弃的、躺在地上饮泣的宝剑,翻手迎着闪电的来势而上,画出一道更耀眼而灵动的光芒。振麟喉咙吞咽,渴望,在渴望什么呢?火热的……黏稠的……液体?陡然,振麟的心跳顿了顿,熟悉的理智瞬间抢到了制高点,开始压制这陌生的离经叛道的念头。而剑也在这一刻停顿,咔嚓一声,剑断、剑落,腥红的液体伴着断剑落地的声音,在脸上勾画出一道丑恶的曲线后,染脏了衣服,又邪恶地落在地面继续勾画着丑陋的图案。
振麟低头看着半截断剑,那竟然,不是自己的剑,有些如释重负吧,振麟看着染着血的断刃,竟然轻松地笑了笑。再抬头,心跳在那一瞬又是一顿,一双清澈、多情的眸子,带着点点星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直挺秀气的鼻子微微地翕合,有韵律地送来暖暖而香甜的气息,嘴角轻向上挑,勾出纯洁如天使般的笑容。振麟傻傻地笑,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头上的血与地上的血汇在一起,凝固成狰狞的褐色。
她如常地摆着纯洁与媚惑并存的笑容,只是笑意更浓。这是个可爱的与众不同的迷人孩子,大概,是上天可怜她的遭遇,送给她的最好的礼物吧。看看,那高雅、俊秀的面容,与生俱来的淡漠、慵懒的气质,对危险如野兽般敏感的觉察力,以及那快速、准确的直觉判断与反应,而且,啧啧,似乎,有着对血腥与杀戮的渴望?还有那把剑,应该就是那把剑吧……她满意地笑着,凑到他耳边,轻轻对他说:“小弟弟,好好练武,姐姐等着你学好功夫来找我,记住,我叫夙夜。” 她亲昵地拍了拍他的头,转身缓缓离去,走得远了,忽又停下,转回头对他笑了笑,用力地冲他挥了挥手,做了个努力的手势,继而欢快地向远处跑去,远远地跑出他的视线。
夙夜回到属于自己的宫殿,拎起一条彩带在这空旷的大殿里且舞且唱,如同一只孤傲的天鹅,凄迷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方向。
风,
吹动长袖舞长空。
多少年,
吹得两袖清。
风,
吹将温馨入梦中。
千万里,
来去无影踪。
风,
少年吹成白头翁。
人已老,
宠辱皆不惊。
风,
为我吹落天上星。
化春雨,
落地皆无声。
“小夜儿,”苍老而欲惑的声音在宫殿里旋荡,夙夜微皱了皱眉,急速旋舞起来,飘舞的彩带在这清冷的宫殿中划出一道道饱满的五彩的圆环,直至越转越快,越转越乱,再也不见了那婀娜优雅的身姿。
陡然,夙夜拔起身形向空中纵跃,纵到最高处,身体后仰,放松平躺,竟如一片落叶般舒展、平稳地飘落而下。
那老人笑着走过去,将夙夜抱入怀中。
夙夜娇笑着依在那老人的怀里,顽皮地轻卷着老人的头发,“我的主人,你可真得了个好徒弟哦。”
“哦?”老人如一头饿急的狼狂吻着夙夜,迫不及待地将她抱上了床,粗重的喘气声在这空旷的宫殿中显得格外的浓重。
夙夜用身体迎合着老人,眼中却含着无限的凄凉与愤怒,她娇笑着,在他耳边不断轻声呢喃:“萧振麟将会是你最出色的弟子……”。
振麟一夜未眠,右手紧紧握着剑柄缩在角落里,额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一道丑陋的血痕沿面而下,在这张稚嫩、俊美的脸上,显得格外的狰狞。
我的体内到底拥有着怎样的魔鬼?为什么,我会有嗜血的欲望?为什么,剑会不受我的控制?父亲,这到底是一柄怎样的宝剑?
振麟恐惧地瞪着紧握着的宝剑,父亲的容貌似乎淡淡地浮于剑身上冷峻地望着他:握紧这柄宝剑,用它,洗刷掉家族的耻辱!
家族吗?振麟轻抚着这钝钝的剑锋,父亲,你甚至都没有告诉我,我们的家族是什么?
振麟长吸了一口气,小心地盯着握住剑的右手,手在颤抖着,冰冷,隐约有些麻木。既然已经松开过一次……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握的手指……
是如释重负吗?仿佛,有一丝淡淡的茫然,甚或夹杂着怅然若失?那么蠢而无用的剑,就像他自己一样,惹人厌恶!振麟闭上双眼不去看它,只是,右手那空落落的感觉,一点点顺着手臂爬到心口,闷闷的痒痒的,说不出的难受。
面前突然一亮,振麟疑惑地睁开眼睛,却被强光刺得闭了回去,缓缓地,他用手挡着强光,目光向光源处移去,那光竟然发自他的剑上!
振麟震撼地伸出手,握住它,才一移动,那道光竟恍然消失了,振麟吃惊地张大了嘴瞪着自己手中的剑,害怕地想要放开,却反而抓得更紧。
“格格格……”门口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继而一个圆圆的发着光的物体,轻飘飘地直向他飘来。
振麟下意识地手握向剑柄,身子向后缩了缩紧靠向墙壁,后背那冰冷的感觉迅速传遍了全身。
“遇到危险就只想着逃避,这可不是一个勇士应该做的。”光渐渐隐去。
“姐姐。”振麟用力地嗅了嗅,那陌生却亲切的气息,温暖,芳甜,安全,还有一种,使他想要落泪的不知名的气息。振麟眨了眨眼,平静地抬起头。
夙夜将手中之物举到振麟面前,振麟看去,看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本该清秀的面孔被伤疤破坏得丑陋而阴沉,那本该清澈的眼眸浑浊而迷惘,嘴角微微斜挑着,挂满了嘲弄。
“你叫振麟是不是?”夙夜蹲在他的面前。
“萧,萧振麟。”他毫无迟疑地更正。
“恨姐姐吗?”夙夜玉指轻轻抚着振麟面上的伤疤。
振麟呆了呆,向来抵触任何身体接触的他,竟然没有习惯性地躲避,反而有些期待地享受着这种酥酥麻麻又微带疼痛的感觉。
“怎么?”夙夜委屈地皱起眉头,“这么恨姐姐?姐姐给你道歉好不好?”
“啊,不不,”振麟回过神来,脸刷地一下红得像个苹果,结结巴巴地,“我不,不是,”搔搔头,“不是恨你,只是……”振麟黯然地垂下了头。
“孤单,恐惧,茫然,一个人在黑夜里看不到希望,不,是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那咚咚咚大得吓人的心跳声提醒着自己还活着,活得没有止境……”夙夜低低地替他说着。
振麟瞪大了眼睛,话语哽咽在喉头,却无法发出声音。却见夙夜只是温柔一笑,手腕轻翻,手中已多了个圆盒。
指头滑过面颊,有淡淡的清香,凉凉的药膏舒缓着伤口的刺痛,振麟疑惑地看着手中的铜镜,那中间,似乎,有个淡淡的影子,曾在他记忆中出现过却又模糊破碎的身影,他的嘴唇微起,快速而无声地滑过“娘”的唇型……
夙夜将盒子塞到振麟手中,轻轻将他拥入怀中,那小小的冰冷的身体,却有着说不出的安全感,仿佛她抱的不是一个孤独迷茫的孩子,而是一个可以信任可以依赖的…夙夜觉得脸开始发烧。怀中的孩子突然决然地推开他,慢慢地,后退、缩起身子,像是缩进了壳子里的蜗牛……
夙夜起身,留他一个人缩进自己的世界里,有些事,是只有自己去面对,才可以走出困境的…走至门口,她略顿了顿,淡淡的说道:“从今天起,就由你陆师兄传授你武功,如何去做,就看你自己了。记住,要想保护自己,保护别人,首先要自己足够强大,这个世界是不会同情弱者的。” 振麟象是没有听到,只是沉默地蜷缩着。
夙夜站在院中,周围只有浓重的黑暗。黑暗,只是黑暗吗?不,我喜欢黑暗。人只有在黑暗中才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不带任何掩饰的恐惧、痛苦,百分百的自己内心的审视,无路可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伤口被撕裂、被扯大,只有这种痛才能觉得自己还存在着。光明吗?我不需要光明,归宁,你在黑暗中,我就在黑暗中陪着你,在黑暗中强大自己,直到我有足够的力量给你光明。
振麟也在反复地思索着,我为什么要拒绝光明呢?被亲人照顾,不是很温暖很幸福吗?我又为什么推开她?
推开的那一瞬,他仿佛掉进了无底洞,全速跌落着,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挤到了心脏,超负荷的压迫着,而且落得地没有尽头没有希望…
振麟抬了抬手臂,虚空地想要抓住什么,后背却如电击般痛了一痛,振麟苦笑着垂下手臂。他又有什么资格享受光明呢?除非,振麟的眼睛亮了亮,除非他足够强大,足够撑起一片光明。
天亮了,振麟默默地拾起剑,一步步坚定地走向外面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