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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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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陈安琪?”
恭恭敬敬的语气,“是的。”
郑东耘靠向椅背,双手交叉,认真打量了一下对面坐着的女人。身材很高挑,模样也算清秀,只是经过一天的忙碌,此时脸上油得简直不能看,头发也蓬蓬松松。苦大仇深的形象,处处昭示着他这个老板的不近人情。
一个小时前,陈惠梅进来提醒他,今晚九点在天信酒店举行一场慈善酒会,主办方是栖凤园集团,他已经要迟到了。栖凤园的二当家,韩家大小姐韩清妙亲自邀请他参加。出于某些私人的原因,他非去不可,并且表现还不能太失礼。
韩清妙从不掩饰对他的觊觎之心。当然她表现得很得体。郑东耘也知道,在很多人看来,他和韩清妙堪称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以前他和她身边都有人时,这种话尚且有人提起,更何况现在是双方的空档期?简直用脚趾头想一想都知道会有什么事等着他。
为了解决这种麻烦,郑东耘得想个办法。这个时候他的思维表现出典型的理科男特征。出现问题了怎么办?找出解决方案一方案二方案三……,在其中挑选一个性价比最高的就是了。
他最终作出的决定是,带个女人去酒会。问题是已经这么晚了,他一时半刻的还真没有什么人选。秘书室的几位已经结婚了不说,还个个都跟韩清妙太熟。
生平第一次,他为自己身为宅男感到了一丝苦恼。
然后他一抬眼就看到了面前坐着的安琪。
他对安琪的印象很不错。第一次无意中看到她笔记本上的内容,郑东耘差点笑出来,没想到时隔一天,那些圈圈叉叉就消失了。这说明这姑娘私下里是做过功课的。对工作认真的人,郑总心底还是非常欣赏的。
但假扮女友这种事,毕竟是比较私人的话题,怎么说才不致于让她反感到拒绝,显然很考验他郑某人水平。
于是他看了看安琪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寒喧道:“字写得不错。”
安琪微微吃惊。她临过两年欧体,但硬笔书法最终走的是八大山人的路子,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并不讨巧。鉴于郑东耘在办公室范围内几乎从来没有好声气,她实在不好判断他是真心夸奖,还是下面还留了句诸如“这些火柴棍子劈叉练得不错”之类的狠话。
幸好郑总后面又加了句:“外形散淡拙朴,实则内有筋骨,你练过毛笔字吧?”
安琪一下午郁积的不快,顿时被这番话恭维得烟消云散,真想不到这位年纪轻轻的郑总对书法也有研究。正飘飘然,就听郑东耘问:“晚上还有其他事吗?”
“加班!”想到这个就不开心。
这样啊,“上次我帮你一个大忙,你是不是该报答一下我?”
蓬头油面的安琪愕然抬眼,打量他一番后,带点调侃道:“我可以理解为这是性骚扰吗?”
“当然不能!”女人果然很难懂!
“那我已经在用辛勤的工作报答你了!”
“公是公,私是私吧?”
“那这就还是性骚扰罗?”
“当然不是。”他简直忍不住要叹气,“你大脑里负责逻辑思维的是一堆拖把吗正常人的回答难道不是我要怎么报答吗?”
“我要怎么报答?”她从善如流。
“……晚上有个酒会。你和我一起去吧。”他顿了顿补充,“……私人请你帮个忙没问题吧?”
她迟疑地望着他,想问为什么象他这么高大上却还没女朋友,问题到了嘴边却换成另一句,“莫总安排我加班!”
“我来和他说。”他想了想,“算你双倍加班费。”
“……只需要我在酒会上扮僵尸?”
“木乃伊也成。”
“那不成!这么热的天裹成木乃伊,非捂出蛆来不可!”
事情好象已经算是谈妥了?看来跟聪明人说话确实轻松一些。郑东耘已经不知不觉将安琪的智商提高了一个档次。他们离开办公室后,郑东耘带着安琪驱车直奔W市的隆盛大厦。
他在门口停了车,递给安琪一张卡,说:“进去挑件衣服,最好找地方把脸洗一把,给你二十分钟,够了吧?”
这话一出口,安琪就敢肯定,郑总绝对没有陪女人逛过街!开什么玩笑!没听说女人描一条眉毛就需要半个小时吗?
但她什么也没说,打开车门就向商场狂奔而去,郑东耘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不由笑了起来。
他下了车,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时,就看到一位陌生的裙装女士冲他飞奔而来,郑东耘正在奇怪
今天女人们何以如此匆忙,赫然发现,该名裙装女士就是刚才还一身休闲装扮的安琪。
品位不错。这是他对已经改头换面的安琪的评价。简单地拾掇拾掇后安琪看着顺眼多了。因为皮肤不够白,她选了件深蓝色长裙,式样简单但细节精致。最难得的是,在如此短促的时间里,她还梳了下头发、化了个淡妆。
头发盘起来后,露出了她修长优雅的颈部曲线。如果不是扶着车门喘得厉害,也算得上是位窈窕名媛了。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被姓李的那家伙抛弃的?郑东耘隐隐有点抱憾。却没细想他将安琪归类到“弃妇”这一栏的概念是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
天信酒店的这场慈善酒会,来的都是W城商界处于金字塔顶端的那一部分人。除美食美酒外,穿插其中的当然少不了美女。年轻的女孩们长裙翩然,清丽脱俗,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快来追我吧”的气息。
可是姑娘们啊,你们指望这些心眼比筛子还多的男人给你们什么呢?安琪跟着郑东耘,从这一群仙鹤中走过,为自己终于成为这样一个势利却看破世道的中年妇女而感到庆幸。
韩清妙没想到郑东耘会带女伴来。不过她掩饰得很好,韩家是W城数一数二的房地产大佬,韩家大小姐回国后在父亲的集团公司里从底层干到现在的副总裁,稳重利落那是一定的。当下她按捺下眼底一丝惊诧,笑盈盈地迎上去。
“忙什么呢最近?到处见不到你人影啊。”极熟络的口气。
“赚钱。”真是庸俗直白的回答。
“上次张伶俐过生日,喊你过去你不肯赏脸,她生气了呢。”
“我真有事。”
寒喧到这里,才惜字如金地为她们相互介绍,“安琪。清妙。清妙是W城的女强人,栖凤园的女当家。”
韩清妙啧了一声,“什么叫女强人?就听不得这种话。说得我多强势似的。”嗔怪完他,才拉起
安琪的手说,“欢迎你安琪,在这里千万不要觉得拘束,就是些老朋友找个由头聚一聚,东耘和我们很熟的。”
安琪当然笑脸称是,韩清妙又问起她从事哪个行当。安琪见郑东耘望望她不开口,没想到僵尸还需要台词,一时不察,脱口而出:“我做商业插画。”
“是吗?”韩清妙笑盈盈地看她,“以前我也练过两年工笔花鸟呢。可惜最后从了商,现在只剩满身铜臭了。安琪主要从事哪一类的商插?”
“主要是出版物,大多数是儿童读物类插画,偶尔也接点游戏原画的活什么的。”
“我碰巧认识一些出版界的朋友,下次可以介绍你认识。”
“那真太好了。”几句下来,安琪对韩清妙很有好感。漂亮,衣着有品位,亲热不做作,透着精明爽利。好吧,她错了,这里的姑娘们原来也都很厉害,根本不需要她来杞人忧天。
“东耘来了?”说话间,一个五十多岁的板寸头男子从一堆衣装革履的男人中转出来。
郑东耘迎上前去,难得看到他态度这么恭敬,“韩伯伯身体怎么样了?听说上次老毛病又犯过一次?”
“总算捡回一条命。这一次我算是明白了,有啥都别有病。你们这些年轻人,可要趁现在多当心身体,不要象我老头子,明白过来都差点晚了。”凤栖园的总裁韩少光笑呵呵地、近乎慈爱地看着面前几个年轻人。
“来我介绍一下,这是安琪,”郑东耘看了看她,“画画的。这位是栖凤园的韩董。”
“哦,艺术家啊。不错不错!”韩少光与安琪亲切握手,又客气两句,便拉着郑东耘走了,“让她们聊,我们说会儿话去。”
这两位没走多久,作为主人的韩清妙要招呼八方宾客,将安琪和另几位名媛稍作介绍便也离去。安琪站了一会儿便借口去卫生间,拿了点春卷之类的小吃和果汁,一个人四处看了看。
这是一个关于给百所贫困小学捐款修缮校舍的慈善活动。内场是鸡尾酒会,同时外场还有义卖专项基金会工作的图片回顾展览。安琪一张张浏览过去,看到有些校舍破旧的情形,心里很震动。
十几分钟后,主持人开场,场中光线暗下来,播放了一部宣传片VCR,回顾介绍专项基金工作。之后本市一位演艺界大腕现场分享去学校看望孩子的经历,讲得声情并茂,简直令人潸然泪下。音乐也适时煽情,在现场营造出十分悲壮的氛围,搞得安琪都快热泪盈眶了。最后是韩清妙上台发言,赢得阵阵掌声。接下来就是拍卖。W城一些文化名流的字画和部分捐赠来的瓷器玉器,被逐一摆上了台。下面请来的一些土豪们很给面子地频频举牌。不过气氛还是比正式拍卖要轻松得多,主持人插科打诨,台上台下不时发出阵阵哄笑。
期间有一半时间郑东耘和韩少光两人坐在角落里,不知在商议什么。拍卖快结束时他才过来和安琪汇合。
“照片上的那些校舍真的很破旧,很需要钱重新修缮。你不拍个一两件献献爱心?”安琪悄悄问他。
别的人都在借此机会搞社交,而这个女人的关注点是照片上的校舍!郑东耘看她一眼,见她还在认认真真等他回答,只好说:“云联也有自己的公益基金,本公司一直致力的是环保事业,犯不着在这里凑这个热闹。”看安琪懵懂的样子,趁机批评她:“作为云联人,你能稍微关心一下公司的情况吗?”
两人正在小声交谈,旁边过来一个一二十岁的年轻人。此人头发染得跟花尾巴雉鸡似的,一只耳朵上还打了五个孔,风格这么杀马特,竟然还并不难看。雉鸡帅哥冲着郑东耘笑了笑说:“哥,你来啦?”
“郑成瑜,我跟你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可惜他遇到的是一副绝世冷脸。
“我们就不能好好相处吗?”雉鸡帅哥笑得很无奈。
旁边这位冷峻青年从鼻子里冷笑了一下:“你怎么能有这种奢望呢?”
被称作郑成瑜的男孩子不再说话,只冲着安琪笑着挥了挥手,安琪回他一笑便别过脸去,心里却很激动!
活生生的豪门恩怨啊这是,回去后一定要跟朱迪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此刻就算内心再急煎煎,面上也绝不能露出半分。老板家事,还是装作不知道,莫要参与为好。
等款项移交仪式结束时已经九点半钟。郑东耘这期间一直没什么好脸色,到和韩清妙等人告别时才有所好转。到了车里,他摸出烟,给自己点上,忽然想到安琪,举起烟盒,“来一根?”
“不了,我戒了。”
“为什么?”郑东耘吐了口烟圈。
“我还不能死。”安琪想了想,补充道:“我还有三十年房贷和五岁孩子,他没长大,我不敢死。”
这话成功地让郑东耘对着手里的烟仔细看了看,然后又对着她看了看,“又忘吃药了吧?再忙再穷药不能停啊。”
安琪打开车窗,让空气流通,一边得意洋洋地说,“承认吧你只是羡慕嫉妒恨!不然你戒了试试啊。”
郑东耘问了她住的地方,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决定虚心与她请教一个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其实我挺好奇,你和那位李先生是为什么离婚的?”
安琪认真地想了想说:“因为三观不同。我们的价值观以及对待家庭和婚姻的观念有很大的差异。”停了停,“我这么说你会相信吗?”
“难道不是因为第三者搞破坏?”
“所有的第三者只是表象,一桩糟糕的婚姻大都坏在了根子里。”
“是他抛弃你吗?为什么他会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因为……”安琪想到离婚时的种种狗血,不由笑起来,“大概是我先提出来离婚的啊,这种事会让男人觉得没面子,是吧?”想想觉得不对,“拜托,不要对一个离异的女人说抛弃这种字眼,很伤自尊的。”
“你难受吗?”
这……叫人怎么回答?“难受当然是难免的,受着受着就好啦。你很快会发现,世上再重的爱恨情仇,终究不敌时光这把杀猪刀。”
他看她一眼,“人家秀恩爱,你秀坚强。你到底是心大,还是脑洞大?”
和这样一个并不熟悉的人谈及自己失败的婚姻,安琪多少有些不自在,她决定转换话题,“话说我突然也想请教你一个问题,我不明白这事已经很久了。”
她其实有好些疑问,但这一瞬她有种感觉,郑东耘身上的刺,根根都竖起来了。所以她很英明地选择了这个问题。
“老大你身为一枚黄钻级别的王老五,为什么沦落到连个女朋友也没有的地步?”
他人明显放松了,“就算没有也不是很稀奇的事情吧。”
“很稀奇!没结婚正常,可我说的是女朋友!不是wife,而是Girlfriend!”
“发音真标准!英语老师是韩国人吧?”郑东耘习惯性地嘲讽,最终祭出敷衍此类问题的金句,
“缘份,估计是缘份没到吧。”
“不至于啊,”安琪上下打量开车的男人,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你该不会是gay吧?”眼看郑东耘脸上抽搐了一下,慌忙补救,“我瞎说的瞎说的!我是看你长得又帅家世又好还很有钱又才华横溢……”
郑东耘将车滑行靠边停下,冷冷看安琪。车里的气氛万分诡异,安琪艰难地将头调转过去,专心看着窗外,心里默念,我不在这里我不在这里……
“我之所以没有女朋友,跟你和那位李先生一样,是因为我和很多女人在价值观以及对待家庭和婚姻的观念上有很大的差异。”郑东耘咬牙切齿地说。
“……难道不是因为第三者搞破坏?”忍了忍,安琪还是不怕死地问了出来。
意识到这是一个很耳熟的问题,郑东耘怔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然后他和安琪都有点不大自然地住了嘴。
怎么搞的?他们是在谈心吗?还谈得好深入!
车子继续前行,傍晚的风带着凉意,许久两个人都没开口。安琪松了口气,看了看前面,突然说:“前面路口左拐后停一下。”
“干嘛?”
“那边有个卖水果的摊子,我要买点水果带回家吃。”
“小区连水果都没得卖?”
“碰巧顺路你就做个好人吧,而且这里水果味道很好的。真的有机会你也应该买来尝一尝,多吃水果没有坏处……”安琪趁机鼓吹。
说话间已经左拐,果然路边有个小小门店,深夜还亮着一盏桔黄色的灯。安琪打开车门,对郑东耘说,“等我五分钟,马上就好。”就匆匆过了马路。
郑东耘在车上稍微发了会儿呆,一扭头就看到安琪过来了。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这,这还算是个女人吗?虽然小蓝裙礼服和高跟鞋看起来比较有品位,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肩上搭配一条编织袋吧?更何况那里面鼓鼓囊囊,目测不少于五个西瓜。连他这么缺乏绅士风度的男人看到了都有点坐不住,连忙打开车门下来接了她一把。
“老板会不会做生意?你这么大宗客户都不送货的?”郑东耘抱怨。
“小意思!想当年小区停了电,我扛着50斤的一袋米还不照样爬上七楼?大气都不带喘一下的。”
“你这算是炫耀吗?公司里什么时候招了举重队员?”郑东耘看着西瓜皱眉,“买这么多干嘛?”
“送两个给你。收了我的大礼以后要对我客气一点。”
郑东耘哂笑,“这么廉价?两个西瓜就打发了?”
安琪挑眉,“知足吧您!每月就发这么点工钱,难道还想我孝敬你一口金砖?”
“巴结老板也算是投资,得拿出点诚意来。两个西瓜你也敢开口……”
郑东耘看着西瓜,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不会呆会儿请他送瓜上楼吧?上了楼说不定还得喝口水,吃片瓜什么的,这样一来……误会可就大了。
他对她固然很有好感,却还没打算让自己陷入这样的麻烦。
当然解决的办法很多,最直接的,就是他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口突然发现有事。不过很显然,他想到并稍稍担了一下心的事情,安琪即使一开始没想到,后来也想到了。所以一到小区门口,她抢先开口,“就停这里。”她把西瓜提下车,干净利落地挥手再见,“谢谢啦,太晚了回去注意安全啊。”
“这么重不要紧吗?”郑东耘自己都觉得假惺惺。
“近得很,两步路就到了。”
然后他就见安琪一手挽包,一手提着装有三个西瓜的编织袋,进了小区大门,小高跟走得嗒嗒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树影中。
他对着安琪的背影发了一会儿楞,觉得这个姑娘挺有意思的。强悍和脆弱,狡黠和淡漠,积极和消沉,哪一面才更接近她的真实?无论真相如何,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女汉子真的挺让人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