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合·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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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那一个暮春的夜晚，觥筹交错，杯盘狼藉，与那个少年剑客的畅饮一直持续到了半夜。
定下来年之约后，那个绝世的剑妖弟子飘然而去。西子湖上，又重新回到空无一人的寂静。
然而不过一盏茶工夫，瑞王府的一批死士已然来到画舫之上！
那一夜的西湖，充斥着铺天盖地的血色！那些身着夜行衣的王府杀手，斩下一个又一个昔日亲信的头颅。曾叔叔、王伯伯……那原本对自己微笑的一张张脸，都跌落在血泊里，带着狰狞的恨意，被践踏在皮靴底下。
即便如此，哥哥依然未曾出手——因为他知道，瑞王府绝不会只派出这样的人来暗杀他们。
果然，当船舱的帘子被那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掀开之时，她看到一直神色散漫的兄长第一次有了震惊与慎重的表情。
曼步走入的绿衣少女有着绝美的脸庞，艳丽、高傲，混合着猫一样的狡黠。而跟随在她身后的少年，一袭白衣胜雪，眼神却酷厉如锋锐的剑。
“霜儿，我若不敌，你便与其他人先走，不必管我。”在拔剑的瞬间，她听见哥哥冷定的声音，心中就忽然有了惶恐——在这样的时刻这样叮嘱，就仿佛在说着身后之事一般！
原来面对这样的对手，即使惊采绝艳如兄长，也是会恐惧的！
她被脑中突然袭来的想法镇在当场，就眼睁睁地看着白衣如鹤的贵公子在清霜剑的长吟里与那一对炼狱修罗般的男女殊死相斗。
三百招上，一直缠斗不休的三人终于决出了胜负：白衣披发的兄长手执清霜，抵在少女的额头。而那个同样白衣的少年，也因同伴被制而放下了剑。
“我不会杀你。”她惊得睁大了眼，对于瑞王府的高手，她虽不愿杀人，却也知道养虎为患的道理。
“哥哥，为什么？为什么不杀她？”
兄长唇际有淡然的笑意，静玉生烟：“霜儿，她不是瑞王府的人。”
“那个绿衣少女……是盈盈？”听到这里，楚江遥的眼里陡然有了烦躁的光，“她怎会要杀识秋？又怎会杀得了识秋？！”
“正是因为哥哥一念之仁，因为她是你的未婚妻子，哥哥才放过了她。却被她诈走偷袭……伤了心脉。”回忆起兄长的死因，白衣女子幽幽吐出一口气，向呆住的青衫男子苍白着脸一笑，“你看，柳姑娘所作所为，根本与你想的不同，对么？”
“我当时还不知她的身份，后来知道了，却也不敢告诉你。一拖再拖，便决定将它忘记——毕竟识秋与我，都希望你能幸福。”
“胡说、胡说！”楚江遥却忽然怒了，寒声，“你说盈盈与瑞王勾结，可有依据么？她又有什么理由要杀识秋，却放过了你？！”
慕如霜脸色惨白，喃喃：“不错，我并不知她为何要杀了识秋……而放过我……我却有证据，让你相信八年前她的确做了那样的事！”
楚江遥惊住，白衣女子一如明镜的眼中，忽然簌簌有眼泪滑落，双唇颤抖着突出平静的话语：“江遥，‘回风舞柳剑法’，你可认得？”
回风舞柳剑法！
金陵风家的回风剑法，洛阳柳家的舞柳剑法，单独使来都不过是一套二流剑法，然而只要由风柳二家的嫡传弟子一同施展，便会产生秘魔般不可思议的力量。
“江遥，除了‘回风舞柳’，这世上还有几人能与识秋斗得平手？——你分明清楚，识秋的武艺，并不在你之下。”白衣女子淡淡吐字，倏然挽起右手的广袖，低低道，“何况……那一剑的伤痕，依旧在我身上未褪！”
女子柔白纤细的手腕上，赫然有三道平行的伤痕直直划过，伤口周围泛起诡异的青碧色，凝目望去，那团青郁仿佛一直在向外扩张蔓延，如同恶鬼的獠牙。
三道碧色剑痕，正是回风舞柳剑法才能导致的伤口。
“我本想将这一切全部忘记，可是，江遥，我至今才明了，真相再伤人，也必须让你知道。”
“那，才是对你、对我、对识秋的公平，”慕如霜摸索着点燃了烛火，清丽的容颜上有恍惚的笑，“所以，江遥，我要告诉你——”
“那一剑的毒已然侵入我的血脉——三年之前……我已经瞎了。”
“如霜！”望着女子空茫无神的双眼，楚江遥只觉胸中撕裂般的疼痛。
是了，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为何八年来她未曾下山半步，为何每年相见她总要隔屏相谈，为何近几年来她的咳嗽愈演愈烈，为何她不敢再奏瑶琴……那都是为了一个原因——回风舞柳剑法中的蚀骨之毒，已逐渐侵蚀了她的健康，她会慢慢失去视力、听力、行走的能力，直到最后死去。
“如霜……”他只唤出了她的名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然而仿佛没有听出好友语声中的悲恸，白衣女子澹澹然微笑起来：“江遥，我是医生，我最清楚自己的病情……”
“八年之前，葬了识秋之后，我回到西湖。当时采药孤山的丹枫阁主阮音夫人与我偶遇，看出我身中回风舞柳之毒，怜我孤苦，便尽力为我医治。”
“最后以她之能，也只能暂时将它封住罢了……赶回丹枫阁前，阮夫人收我做了她的弟子，传与我《丹枫要卷》，叫我自行研习以镇剧毒。”
“那五年我不眠不休地修习医术，直到终成了今日独步天下的医仙……然而，没有人知道，‘孤山医仙’其实只是一个不久于人世的病人而已。”
慕如霜手按心口，微微蹙眉。青泓之血已流遍全身，除非彻底地进行一次更换，否则即使是大罗神仙，也无能为力。
这三年时间，她陷入长久的黑暗中去，过着清心寡欲、如僧如道的清修生活，如同在进行一场寂灭前的修行。
然而也正是这样的清净，赐予了她从未有过的坦然与宁静——仿佛是数着时间如砂尘般细细流走，在那样寂静的世界里，平生的一幕幕便像是昏黄的画卷，在眼前缓缓展开。梳理着过往二十四载的经历，她只觉曾经生命中最珍重的东西一点点逝去，到如今，已然只剩下一片荒瘠。时间已将一切冲刷，既然双手已抓不住什么，不如放手。
八年潇楚长安梦，八年沉醉锦绣中。
八年长伴青灯古，二十四载付东风。
其实这一辈子，到这里作终点，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真好……真好。”慕如霜忽然微微笑起来，眼中有超脱生死的淡然。“江遥，我死之后，莫要忘了烧了我，将骨灰洒入西湖。”
她喃喃念着，涣散的神志陡然一清。
西子湖上，对月长歌，倾杯畅饮，把酒临风。这一场浮生若梦中，原来还是留下了不容忘记的回忆。
江遥，今生还有你陪伴，是慕如霜之幸。在阖眼之前，她轻轻吐出一声叹息。
“如霜！如霜！”楚江遥怀抱陷入昏迷的女子，被前所未有的恐惧攫取。他从未想过，如霜是会死的！那样坚忍如竹、淡雅如竹的女子，怎会如常人一般，瞬息逝去，只余下一捧青灰，散在风里？
“没用的，她毒入脏腑，被抑制了八年，今日爆发并非偶然，几乎是死定了的。”面对着近在咫尺的死亡，紫衣少年却露出了冷笑，嘲讽道。
楚江遥霍然抬头，眼中不顾一切的光芒令漠视生死的魔教少年也惊了一惊：“你们日月双神不是无所不能的么？那他们可救得了如霜？”
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寥风冷笑：“自然可以。只是神不会垂青我教的敌人！”
“那我们便立即休战。”他惊住，看见那个一直隐忍持重的男子淡淡吐出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话语，“我们休战，你即刻带如霜走。”
“楚江遥你……”
青衣男子眼里有罕见的孤注一掷，不明意味地笑起：“这段时日江湖盟都不会出战，到如霜平安归来的那一日，我定亲自递上和书，与贵教停战。”
“这一次，楚江遥决不食言。”
他本来就对这个中原武林不曾有过一分好感，踏入江湖，只因他是剑妖的弟子。将近十年的江湖路上，他又得到了什么？不过就是诡谲人心、斗角勾心，与如霜相比，那又算得了什么？
所幸最后他明白了这些，但愿还不算太晚。
“你竟然为她……”少年依然未从震惊中醒来，仿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令教中所有人畏惧的对手竟如此轻易许下承诺。
低头凝视着怀中女子苍白的脸，楚江遥神色复杂，低低道：“如霜，我绝不会失去你。”
语毕他再不迟疑，对那个日月神教的少年护法道：“请风护法遵守约定，治好如霜，结起中原南疆的盟约。”
“楚某就在碧落山庄，等待贵教使者到来。”
晨曦微露，天色渐白，那一个漫漫长夜终于过去。
楚江遥在竹林之前负手而立，目送那一骑在烟尘中远去。
闭上眼睛，仿佛还看见那一袭清丽出尘的素净白衣，伴随着多年前那一张温婉笑颜，在清风初日里盈盈流转。
如霜……如霜。你务必平安归来。
那时与你相见，岁月静好，江湖自远，红尘梦醒，天地初开。
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合·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