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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给木心的信【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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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
您好!这不是我写给您的信,写信的应该叫韩绪,我只代笔。所以人称混乱,还请包涵。
他说他喜欢你这个名字,不拙不巧,不张扬不收敛,不明媚不暗哑。总之,他的意思就是你把他喜欢的笔名抢了。
别介意,韩绪挺喜欢您的。
他当初对我这样说:“你说真是有趣,人们因为一个很小很小的细微之处去关注一件事,最终却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我听完后回:“你指的是你闻到SO2味儿然后拿火柴试验是不是煤气漏了,最终去了阴曹地府这种吗?”
他早已习惯了我的插科打诨,于是甚至没把这话当成笑话来听就直接讲您了。
我至今仍记得他说:“木心,知道不?”然后又急忙补充:“我可是在《从前慢》出来之前就了解木心了。”
那时我没听过木心您,但知道《从前慢》,想哼两句应和一下,居然还哼成了《当你老了》。
他神色有些茫然,于是我停下来。我在等他讲,我知道他要讲些什么了。
“我喜欢这个名字,恰如其分的像是我该有的笔名,然后去了解了他。先读的不是他的书,而是他学生的,也是个有名的人物,叫陈丹青。”
丹青笔墨,我听过他。纵然不了解,熟悉感升腾。
“那书叫《文学回忆录》,分上下,厚厚两本。封皮一粉一橙,我从来讨厌粉色,但那书的颜色却让我感到舒适,奇怪不?”
他确实讨厌粉色,韩绪讨厌所有恶俗的东西。在他的眼中,粉色是个恶俗的典型。所以我开始认真听。
“我当时买下那两本书,是在一个春末,读时,却已到了夏天。那书就是陈丹青的笔记本,当初木心在纽约给他们上文学史的课时记录的。”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越读书越狭隘。我以前从没碰过他们这个时期的人的书,对于他们那一辈人的了解,是无知中掺杂着朦胧。看那书中的木心,谈古论今。觉得不可思议,一直认为他们从不懂那些西方的现代的东西,原来是我自以为是,无知至极。”
韩绪把“自以为是”这四个字咬得重重的,虽然我总觉得“至极”这两个字才该强调。
我本想纠正一下,却发现了他在念它时眼中闪过一些什么,于是我闭上未开的口。
韩绪这人记仇,不对,也不能说是记仇,他只是太拗,对于一些人,一些事,无意中伤他却在乎的话,记得深刻无比。
每当念及,他眼中就会闪过这种光芒。
他记得时会很难受,像是揭了疤一样疼;旁人提及,也会隐隐作痛。
于是我只是在心里的小本中“韩绪雷区"一栏中增添“自以为是”这四个字。
您应该笑了,不过您不会介意他的自以为是的。
读了您的书之后我也自以为是地认为:您的文章,那种气度,不是计较的人。
于是,看看我们吧,哪个不自以为是呢?可是能不能,先说了对方,便洗清了自己?
不能的韩绪,所以别再念念不忘了,对你说这话的人,也从为洗清过自己。
那天我看着他眼中的光芒慢慢变暗,最终也只是变暗,没能消散。然后他的话又传过来了:
“我那时还算小,文学史,从未读过,便觉新鲜,边读边记,写了挺多东西的,后来才发现,我高中历史有一章就是讲这玩意儿的。当初想背下来,没践行。结果高考到督促我完成了一个梦想,哈哈,人生如戏啊。”
“那书常引一句话:‘终于闪耀了么,我旅途的终点。’读来挺有感觉的,便成天念着,虽然总觉得读不顺畅,也许是翻译的问题吧。挺想问问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木心先生,我就帮他问问好了:木心先生,你旅途的终点,闪耀了吗?
“读完了这书后,总想去买本木心的书看看,这一等,却耗到了下一年,听到那首《从前慢》后,才想起这事儿。于是《哥伦比亚的倒影》到手了。打开一看,满篇岁月堆砌啊。我僵着一个姿势,在一个下午读完了这书。然后又买了《云雀叫了一整天》,诗句来了,便不宜只览一遍,扔到桌旁,有事无事便翻,于是至今没读完。”
我哑然失笑,韩绪他确实有这毛病——书不能放。一般买来的立刻看立刻完。若放置下来,就是大都成为“至今未读完”了。
韩绪喜书,也喜购书。书大多只看一遍。他看完就收起来,谁都不借。
所以每次我都去他那儿偷,他知道也不管,只是仍旧不借。
我当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情趣,后来才发现,他做的不过是一种天真固执的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