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梅傳奇》流岸清風

23、虎毒食子

　　松夫人此刻脸色惨白如纸，不住颤巍地摇头，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她目光如炙地瞪着楚留香，忽厉声道：「不可能的，我没有杀了我的孩子，是你在胡说，这全都是你编造出来的！」
　　楚留香望着她，沉重地说道：「在下所言虽然残酷，却句句属实。」他指着身旁梅染雪的尸体，缓缓道：「这位便是夫人的另一个女儿梅染雪姑娘，夫人若不相信，何不看一眼她的容貌，便能明白一切真假了？」
　　松夫人的目光终于落在梅染雪的身上。
　　梅染雪静静地躺在那裡，脸上还戴着面纱，白衣上的血迹早已乾涸成斑驳的暗褐色。松夫人一步一步，缓慢而发抖地走近梅染雪，双手颤抖地揭开了梅染雪脸上的面纱。
　　那是一张她再也熟悉不过的脸。
　　和松凝霜一模一样的脸。
　　她怔怔地瞧着那张脸。
　　那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却亲口叫人去杀了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松夫人伏在梅染雪尸身上，忽然仰天大笑数声，发疯似地又哭又笑道：「松白岩啊松白岩，原来你是这样报復我的，原来你是这样报復我的！」她此刻因遭逢丧女之痛，又悲恸又悔恨，精神大受打击，竟变得神情扭曲，几尽发狂，崩溃地哭笑道：「当年……当年你明知我不爱你，为何还要娶我？为何要让我痛苦一辈子？为何要杀了我无辜的孩子？为什麽……为什麽……」
　　松夫人已经丧失心神，悲痛难抑的情绪令她承受不住打击而发狂。
　　楚留香看在眼裡，心中也有无限悲痛感慨。
　　其实事情演变到这一步之前，并不是全然不可挽回的。
　　假如当年松夫人不再与梅枫往来，假如松夫人肯信任松白岩，相信松凝霜就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假如她不汲汲营营于找寻宝藏，她就不会解开谜语，就不会杀了梅染雪。
　　但是一切还是照松白岩所计画的发生了。
　　他的报復计画成功了。他让妻子亲手杀了她的孩子。
　　但他在九泉之下就会快乐了麽？
　　如果鬼魂真会在阴间相会，他能面对梅染雪麽？纵使梅染雪并非他亲生女儿，她也是他真心疼爱了十八年的孩子，他难道就会开心见到她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麽？
　　无论松凝霜与梅染雪的生父是谁，梅枫和松白岩都双双自尽而亡。现下梅染雪已死，松凝霜也因从小得不到父爱母爱，性格乖僻，竟与表哥私奔，流落天涯不知去向。
　　吟松山庄与话梅山庄两大名门的结局，竟是如此唏嘘悽凉。

　　这一切，却又能怪谁呢？

　　楚留香离开了吟松山庄，独步在崎岖的山路上，心情仍十分沉重鬱闷，久久无法从梅染雪的死中恢復释怀。
　　走了一会儿，忽有一个粗鲁犷野的声音大叫道：「老臭虫！我可终于找到你啦！」
　　那当然是胡铁花的声音了。
　　只见胡铁花高兴地又跳又叫，双腿一抬，就朝楚留香奔去。
　　胡铁花大笑数声，推了楚留香一把笑道：「你这隻老臭虫这麽多天上哪裡去啦？真叫人担心死了，你没出什麽事吧？」
　　见到老朋友的感觉实在很好，尤其是在楚留香已经见过太多悲惨悲伤的画面之后，他现在太需要从胡铁花身上得到开朗愉快的笑容。
　　楚留香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没有，我一向都是很幸运的不是麽？」
　　胡铁花又是一阵大笑道：「嘿嘿，说到幸运这世上可没有人可比的上你啦。」他又嘟哝道：「但你这麽一声不响地消失好几天，你知不知道我和蓉儿像疯了似的到处找你呀？」
　　楚留香道：「蓉儿呢？她没跟你一起来麽？」
　　胡铁花这才失色大叫道：「哎哟，我刚才一看见你就急忙跑了过来，却忘了蓉儿还在后头……」
　　他赶紧一回头，却见苏蓉蓉已经轻步走来了。
　　她一双美丽的眼睛，闪动着温柔又喜悦的波光，凝住着楚留香的脸。
　　楚留香握住了她的手，却朝胡铁花摇头笑道：「胡疯子，你跑那麽快，蓉儿哪追的上你？」
　　胡铁花嘻嘻笑道：「我知道了嘛，下回我会记着跑慢一些。」
　　他这麽一说，三人全都呵呵笑了。
　　苏蓉蓉轻轻一笑，眼波流转，朝楚留香柔声问道：「不过，你这些天上哪裡去了呢？我们四处去找你，连话梅山庄也去过了，你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呢？」
　　楚留香长长叹道：「这事情真是複杂的很，我这就慢慢说给妳听。」
　　三人于是一边走，楚留香一边将整件事情，自他落崖那日开始一一讲述给苏蓉蓉和胡铁花听。
　　两人听到后来也觉得十分惊异，又觉得无限感歎。没想到断石崖上竟会发生如此残忍的事情。
　　楚留香说完了，便也向苏蓉蓉和胡铁花问道：「你们呢？那天去了段家堡可有寻到红袖和甜儿？」
　　苏蓉蓉还未开口，胡铁花就抢着叫道：「没有，那段家堡裡的下人都像呆子一样，一问三不知的，我连续打伤了好几十个人却都没有人知道她们被关在那儿。」
　　楚留香无奈地摇摇头，他几乎可以想像胡铁花四处打人的画面。
　　苏蓉蓉笑道：「胡大哥说的是真的，我们原本是抓了几个人来问问，结果却谁也不知道，胡大哥觉得他们是强硬着不说于是就出手打了他们，谁知那些人被打的死去活来后还是摇头说不知道，我们才明白他们是真的不知道的。」
　　楚留香思忖道：「那麽，你们有没有见到段云飞呢？」
　　苏蓉蓉摇摇头道：「没有。」她眼波流动，又道：「不过我们却在段家堡发现了一件十分特殊的事情。」
　　楚留香疑道：「喔？什麽事？」
　　苏蓉蓉道：「那段家堡位于断石崖不远的一座山峰上，按理来说并不与断石崖相连，但我们却发现段家堡后山林中，竟有一条陡峭的小径可以通到吟松山庄的后院。」
　　这真是十分古怪事情。楚留香虽然早就知道，这断石崖附近的山峦生的奇形怪状，又层叠错乱，却也想不到这段家堡在地理位置上也和吟松山庄有这麽大的关係。
　　难道这也是段天霸为夺取宝藏的阴谋之一麽？
　　楚留香正自思忖着，却听胡铁花大声叫道：「咦？你们瞧，那是什麽？」
　　他们一齐往前方看去，那不远处竟有一团黑影倒在山坡路上。
　　那竟是一具男子的尸体。
　　楚留香见了那男子的面孔，脸色却微微一变。这男子竟是段云飞。
　　苏蓉蓉也瞧见了，她不忍地转过头去，不愿再瞧他悽惨的死状。
　　段云飞是被人一掌打死的，他双目还睁的大大的，一脸扭曲的惊恐神情，胸口上有一道漆黑的五指掌印，甚是恐怖。
　　胡铁花皱眉道：「这个人就是段云飞？他为何会被人打死在这？」他瞧了瞧尸身胸口上的掌印，寒毛直竖道：「这掌印又狠又毒，看来杀了他的人绝非等閒之辈。」
　　楚留香弯下身来检视了一会儿，沉重叹道：「杀他的人就是他爹，段家堡主段天霸。」
　　胡铁花大惊道：「段天霸？这是真的麽？」
　　楚留香叹道：「他是被人一掌活活打死的，在这方圆几百哩之内，除了段天霸之外，还有谁能有这麽凌利凶勐的掌法？」他伸手在段云飞尸身上搜索了一下，长长一叹道：「看来，是段云飞与松凝霜抢走香囊正要一道私奔时，却在半路上不巧遇见了段天霸。段云飞私吞了宝藏的秘密，段天霸自然不会放过他，一气之下就将他一掌打死，又从他身上抢走了香囊。」
　　段云飞惨死掌下，那麽松凝霜呢？她难道也被段天霸杀了麽？
　　胡铁花皱眉摇头道：「这段天霸真是狠毒至极之人，俗话说虎毒不食子，段云飞虽不是他亲生儿子，好歹也养了二十多年了，他却一眨眼就把他杀了。」
　　苏蓉蓉也轻声叹道：「段公子虽举止轻浮了点，却也不是太坏的人，这麽死了也实在无辜可怜。」
　　楚留香站起身来沉声道：「妳说的不错，这一整件因宝藏引起的纷乱，已经害死了许多宝贵的生命，我们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再有人为宝藏无辜丧命。」
　　胡铁花点点头，同意道：「那我们该怎麽做呢？」
　　楚留香沉吟半晌，开口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红袖和甜儿，还有儘可能阻止段天霸。段天霸虽拿到了香囊，却没有地图，一时间可能还无法找到宝藏所在……」他顿了顿，又道：「假若松凝霜没死而逃走，他为了找到宝藏，现在一定会去追松凝霜，又或者是去吟松山庄找松夫人，至少他现在一定不在段家堡。我想，不如你和蓉儿再去段家堡一次，趁他还未回段家堡，想办法先救出甜儿她们。」
　　苏蓉蓉忧心望着他道：「那麽你呢？」
　　楚留香肃然道：「我要去找段天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