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梅傳奇》流岸清風

16、月下凝松

　　她一双冰冷的眼裡，似已了无情感，毫无生气。想来松夫人已不愿再提起那些伤心往事。
　　楚留香自然也不逼人所难，微微笑道：「既然如此，在下便不问了。」他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关于贵庄故庄主的遗言，在下倒还是有些疑问想请教夫人。」
　　松夫人道：「香帅请问。」
　　楚留香道：「那诗句中提到了松与梅，依在下所想，应当是暗喻吟松山庄与话梅山庄，只是这四句诗既是透露着藏宝的地点，又不能排除是指实际景物的可能性。」
　　松夫人点头道：「不错，所以呢？」
　　楚留香道：「所以我想问夫人，这断石崖附近是否有松树林，或梅花林之类的地方？」
　　松夫人叹道：「其实香帅所想，我又何尝没想过？我们虽是吟松山庄，周围种的却是柏树林，话梅山庄附近也只有一片竹林而已，根本没有松树梅花。」
　　楚留香也觉得讶异奇怪，问道：「当真如此？夫人真的已找遍断石崖了？」
　　松夫人点头道：「断石崖附近的山峰，我都一一找过了，真的没有。」
　　楚留香思忖道：「那麽，难道这两句诗真是另有所指？」
　　霜凝古松月凝松，雪染红梅血染梅。这两句话究竟有什麽涵义？
　　他向窗外望去，天空虽是灰濛濛一片，却有一丝金色的阳光淡淡自薄云中透了出来，染了窗外绿叶一片淡黄。
　　太阳，月亮。
　　楚留香像是想到了什麽，忽然道：「月亮……对了，这第一句话所指的，难道是只有在晚上才会出现的事？」
　　松夫人也恍然悟道：「不错，若是这句诗是指实际景物，那麽月凝松，应当是发生在晚上。」
　　这句诗终于有了一点头绪。
　　但是月亮代表的意思虽已知道了，又要到哪儿去找「松」所代表的意思呢？
　　反正离夜晚还许多时间，楚留香便起身到断石崖四处走走寻找了。

　　天色终于又再度暗去，北风也开始冷飕飕地吹着。
　　看着风吹的湿意，今晚说不定是要下雪了。楚留香一整天在外头翻遍了断石崖，真的始终找不到一株松树或梅树的影子。
　　这还真是弔诡。吟松山庄，话梅山庄，却不种松植梅，实在十分奇怪。
　　他只好又颓然走回了吟松山庄，但他这回却没有进去庄内，只绕到了山庄后头，来到了断石崖的悬崖顶边。
　　月亮高高昇起，四下竟是如此宁静，楚留香深吸了口气，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笼罩在夜色下苍蓊灰青的山峦景致，视野广阔非常。
　　夜风冷冷吹过他的身边，楚留香却自己想事情想得出神。
　　他想着那些诗句，所谓的「松」究竟代表什麽呢？这个「松」字也许代表着松白岩很重视的东西，但楚留香从未见过松白岩，若他见过他，说不定就可以顺着他的心思，就可以猜的出来那是什麽了。
　　他又想，苏蓉蓉和胡铁花今日潜到段家堡，不知有发现什麽没有？有没有找到李红袖和宋甜儿？他们有没有不小心被人瞧见？胡铁花这个火爆浪子会不会又大开杀戒四处乱打人了？
　　他正想得入神，忽然身后一个轻柔的语音道：「楚香帅，你站在这儿在想什麽呢？」
　　楚留香转过头来，那人原来是松凝霜。
　　她披着一件大红色的斗蓬，缓缓走向前来笑道：「什麽事让楚大香帅如此苦恼呢？」
　　楚留香摸摸自己的脸，微笑道：「我看起来很苦恼麽？」
　　松凝霜斜睨了他一眼，却也笑了。她凝望了山色一会儿，忽然道：「对了，你已经见过我舅舅了罢？」
　　楚留香点点头。她的舅舅就是段堡主段天霸。
　　松凝霜又道：「那麽……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你那两位朋友的事了？」
　　楚留香沉重的又点点头。却疑问道：「松姑娘怎麽知道在下两位朋友在段家堡裡？」他皱皱眉，忽盯着松凝霜道：「难道……松姑娘和松夫人也早已知情了麽？」
　　松凝霜叹口气道：「不瞒你说，我是早就知道的，不过我娘是真的全然不知情。」
　　楚留香瞪着她厉声道：「妳既已知情，为何那晚不明白告诉我？」
　　松凝霜幽幽道：「就算我告诉你，又能如何？你难道能立刻闯进段家堡，打赢我舅舅，轻鬆救出那两位姑娘麽？」
　　她说的倒有几分道理。楚留香也只好低头不吭声，心念一转，他又问道：「但既然松夫人都不知道了，妳又是怎麽知道的？」
　　松凝霜抿抿嘴唇，轻轻一叹道：「这事……是我表哥告诉我的。」
　　楚留香皱眉道：「妳表哥？」
　　松凝霜点点道：「嗯，你也见过他的，就是那天晚上，在竹林裡追你朋友的那人。」
　　楚留香恍然大悟，原来那晚追苏蓉蓉的恶人，就是段天霸的儿子。
　　松凝霜轻声道：「他叫段云飞，是我舅舅收养的儿子。」
　　楚留香奇道：「他不是段堡主的亲生儿子？」
　　松凝霜道：「我舅舅本有一子，名叫段云帆，但自小身体不好，长年病卧榻上，因此他老人家就再收了我这位表哥做养子。」
　　楚留香明白地点点头，却又道：「但松姑娘……那段云飞既是奉段堡主之命，又为何会告诉妳？」
　　松凝霜此时却双颊微微一红，支支吾吾道：「我和我表哥自小玩在一起，无话不谈……这男女之情，你应当是明白的？」
　　楚留香登时省悟，原来松凝霜和段云飞之间竟不只有表亲之情，还有男女之爱。难怪那天晚上她会说出那样奇怪的来，原来她是在吃醋，那段云飞大约是见了苏蓉蓉美貌，惊为天人，竟冷落了松凝霜。
　　楚留香不禁觉得十分有趣，笑道：「明白明白，在下当然明白。」
　　松凝霜也轻轻一笑，纤细的手轻轻掩了嘴唇。
　　她手这麽一动，原本罩住她身子的斗蓬微微掀开了些，露出裡头粉色的衣衫，还有一枚光亮圆润的东西。
　　那原是一枚掌般大小的圆形玉珮。
　　这玉珮相当精巧，是由上等的白玉凋成的，色泽柔润透彻，在月光下微微泛着晕柔的玉光。
　　楚留香笑道：「松姑娘这块玉珮真是漂亮的很。」
　　松凝霜解下玉珮，揣在手裡摸了摸，淡淡一笑道：「这个玉珮，是我爹唯一送我的一样东西。」
　　她凝望着这块玉珮，眼裡似有些落寞伤感，约莫是在怀念死去的父亲。
　　楚留香静静站在一旁不去打扰她，目光缓缓移向夜幕上银白的圆月。
　　月光如此皎洁明亮，照耀着崖顶上的人们，宛如黑夜裡的白昼，别是一番景致。
　　楚留香此时却忽然想起什麽。
　　他忽转头向松凝霜道：「松姑娘，那玉珮是否能借在下瞧瞧？」
　　松凝霜点点头，便将玉珮递给了他。
　　楚留香接过玉珮，将玉珮左翻右翻，上上下下仔细瞧了一遍。
　　松凝霜在一旁奇怪道：「你在找什麽？这玉珮难道有什麽古怪麽？」
　　楚留香低头沉思半晌，忽又抬头问道：「这玉珮……松庄主是什麽时候送给松姑娘的？」
　　松凝霜想了想，答道：「大概在我爹过世前一两个月，有天他忽然叫我到他书房裡，便送了这玉珮给我。」
　　楚留香听了眼睛一亮，竟拍手大喜道：「果然如此！」
　　松凝霜却看得一头雾水，笑道：「什麽东西果然如此？」
　　楚留香指着这块玉珮的中心处，在那些繁複的凋纹中间，竟刻有一个小小的「松」字。
　　这块玉珮既是松白岩生前唯一留给松凝霜的东西，又是在他死前不久给的，那麽对松白岩来说一定是一样十分重要的东西，至少他能肯定，这块玉珮绝不是一块普通的玉珮。
　　松凝霜见他如此兴奋，忽也醒悟道：「难道这玉珮，藏有宝藏的秘密麽？」
　　楚留香用力点头道：「若我猜的不错，应当是如此。」
　　「松」原来指的是松凝霜的玉珮，那麽「月凝松」又是什麽意思呢？
　　他仔仔细细又再检视了玉珮一遍，试着要找出玉珮所隐藏的玄机。这玉珮表面凋刻的花纹甚是繁杂，而且刻痕又浅，楚留香仔细瞧了几遍却也看不出来这些凋纹裡刻有什麽字句。但这玉珮却有个奇怪之处，那就是玉珮的侧面，这薄薄的厚度面，竟有一圈模煳不清的，类似接痕的痕迹。
　　一块玉珮当是由一块璞玉直接凋刻出来的，又怎麽会有接痕呢？
　　难道这块玉珮，原本就是由两块薄薄玉片黏接而成的？
　　这玉珮裡面，难道藏有什麽东西？
　　楚留香连忙试着将玉珮扳开，这玉珮却粘着很紧密，他始终也扳不开。
　　楚留香忽又想到，诗句上写着「月凝松」，这玉珮想必是和月亮有关的。
　　和月亮有关。
　　这白却透彻的玉珮，正轻轻反映着月白的光泽。
　　楚留香忽然眼睛发亮，兴奋道：「对了，应当是这样！」
　　只见他高高拿起玉珮，对准了夜空上明亮的圆月。
　　松凝霜疑惑道：「你这是在做什麽呢？」
　　楚留香笑道：「妳瞧，这块玉珮虽是白玉凋成的，色泽却十分透亮澄澈，它厚度又薄，因此光线很容易就穿透过来。」
　　松凝霜点头道：「是不错，但那又如何？」
　　楚留香兴奋道：「这块玉珮应当是由两片玉片合在一起的，为何需要用两片玉片，是因为他在分别在玉片裡边那一面刻了一些东西，只要位置对称，当两片玉片合在一起时，这一整块玉珮在刻有文字的地方就更薄了，薄到可以让月光穿透，这些字就会在月光下发亮，就可以看得见了。」他一边说，一边调整着玉珮的位置，又接着道：「我想，这玉珮裡面的文字，一定和宝藏秘密有关。」
　　这「月凝松」的谜语，原来是指这个意思。
　　看来松白岩其实是精心设计这四句谜语的，竟用这麽曲折迂迴的手法来隐藏宝藏的秘密。
　　楚留香此刻是迫不及待地要透过月光，看到玉珮裡究竟刻有什麽字。
　　只可惜，他却看不到了。
　　因为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实在是太突然，太狠毒了。
　　这是楚留香再怎麽也料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