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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段家堡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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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内原本正闹的天翻地复,吵杂不已,这一笑声竟如洪钟巨响,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耳朵裡竟似还有馀音迴盪。
要发出这样的声音,除丹田的真气须浩然不绝外,还要有极深厚的内功内力,和足以震慑群众的气力气魄才行。
这个人功力之深,就连楚留香都大感吃惊。
笑声终于停止,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自屋外阔步走了进来。
如果说,世上所有千万富豪身上都带有一股雍容贵气,那麽这个人必定比那些富豪还要富有数百倍;如果说,世上所有名将勐士昂首挺胸时都有一种不可侵犯的英气傲气,那麽这个人必定比那些将士们还要骁勇善战、威震八方。
此人生得五官凸出犹如勐虎降临,脸上满佈棕色粗眉鬣鬚,尾端还有一些偏红,目光炯炯有神,身上一袭锦锻长袍,更加显得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这个人想必大有来头。
但是厅内众人一见到他,竟都变了脸色。
梅桦此刻却仰天大笑一声,冷笑道:「看来今日我话梅山庄实在是三生有幸,蓬荜生辉啊,不但有这麽多贵客来到敝庄,连段家堡主也大驾光临了,梅某真是愧不敢当。」
他这话说的又酸又恨,在场的人任谁也听得出来。
楚留香不得不为梅桦捏了把冷汗,因为他瞧得出来,这段家堡堡主武功远高出梅桦数倍,而且脾气显然不会太好。
那段堡主脸上却毫无怒色,微微一笑道:「梅庄主太客气了,段某不请自来,不知是否打扰到梅庄主待客了?」他一边说,一双如豹虎般锐利的眼睛一边移到楚留香身上,笑道:「这位想必就是鼎鼎大名的楚留香楚香帅了?」
楚留香微微笑道:「鼎鼎大名不敢当,但楚留香确是在下。」他拱拱手,笑道:「不知阁下是?」
那段堡主仰头大笑,一时笑声竟响彻屋樑,有如豹吼,他大笑道:「楚香帅倒是谦逊的很哪。」他顿了顿,又道:「在下乃是段家堡堡主段天霸。」
松夫人此刻早已收回流星链,一双眼睛冰也似的盯着段天霸,却忽然冷冷道:「大哥你来这裡做什麽?」
这段天霸原来是松夫人的兄长。
但他既是松夫人亲兄长,松夫人却又为何对他如此冷淡?
段天霸转头看向松夫人,高声道:「妹子有难,做大哥的自然要来替妳出口气了。」
谁知松夫人却别过眼去,冷冷道:「我的事毋需你多管。」
梅平姑冷笑道:「好哇,妳这贱女人果然贱得很,还找娘家的人来当帮手!」她沉下脸,厉声道:「你们兄妹俩就别再假惺惺了,要上就一齐上,老娘难道还怕你们了?」
梅平姑话一说完,右手铜刀一挥,又朝松夫人噼头砍去。松夫人自然不是省油的灯,冷哼一声,手中流星链又如蛇般穿梭飞去。那生满尖刺的钢珠眼见就要撞击到铜刀,却忽然黑影一闪,竟落到梅平姑和松夫人之间,只见他右手手指一掐,左手掌一捏,两方兵器竟瞬间停止在空中。
那人却是段天霸。
只见那银光闪闪的流星链被他右手食指和无名指轻轻夹住,梅平姑手中的铜刀却「匡噹」一声,竟被段天霸捏断成两半。
现场所有人都大大吃了一惊,楚留香也不例外。
这段天霸竟能不费吹灰之力,空手将这把又厚又沉的铜刀硬生生给捏断。这简直不是正常人能办到的事。
段天霸笑道:「梅夫人有话好说,何必这样出手伤人呢?」
梅平姑眼见爱刀竟轻鬆让人捏断,先是大惊,后却恼羞成怒道:「好,段天霸,老娘今天跟你拼了!」她双掌一挥,竟就赤手空拳向段天霸打去。
梅桦在一旁大急,连忙飞奔过去,抢在梅平姑前面大声道:「大姊妳先休息,让我来!」
他长剑一挥,剑光一闪,锋锐的剑气和剑尖勐然朝段天霸刺去,段天霸冷冷一笑,双手化作爪状,却又似拳头,直接迎向长剑。两人一剑一拳一爪,眨眼之间,竟已来回数十招,彼此互不相让。楚留香却暗中叹了口气,因为梅桦剑法虽好,招式虽勐,内力却远不及段天霸高深,再过百招他必会败在段天霸手中。
果然不出一刻钟,梅桦步法已变得错落凌乱,段天霸仍是气定神闲,下盘沉稳,梅桦在他眼中竟是破绽百出。他忽然冷笑一声,招式一变,两手忽转为双掌,迅雷不及掩耳就往梅桦下肘空隙间勐地打去。
梅桦大吃一惊,却已闪避不及。眼看段天霸双掌来势汹汹就要打来,这一掌下去恐怕就要将他肋骨全数打断,凶险万分。但此刻,他却忽觉身体一轻,双肘被人轻托住,竟自地上飘了起来。
而段天霸这一掌,不用说,自然是打空了。
梅桦脚才刚落地,回头一看,那后头托住他的人,却是楚留香。
他一抱拳,感激道:「梅某谢过楚香帅救命之恩。」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梅庄主不必多礼。」
段天霸打空这一掌,脸色微微一变,目光炯炯几盯着楚留香笑道:「好个『举手』之劳,楚香帅不愧是仁慈仁义的大侠!」他脸色一沉,又道:「久闻香帅大名,段某想领教领教几招!」语毕,双掌又是一变,掌法竟又比方才更加凌厉凶勐,一前一后就朝楚留香胁下打去。
段天霸这一掌又急又狠又快,楚留香心中不免也暗暗一惊,他脚下站定,身体轻往后仰闪过一掌,立即又往后轻轻一跃,弯下腰来,又避过一掌。段天霸大笑道:「楚香帅果然好身手。」他一边说,一边突发勐掌,招招快如驰电,密不透风,楚留香竟也无法来得及一一闪过,他心下暗惊,没想到这段天霸武功竟如此高绝。他连往后跃数呎,心头一转,手作刀状,看准段天霸掌腕连接处切去。双方你一来我一挡,皆是眨眼之间的事,看的场外众人眼花撩乱,根本分不清空中飞舞的是掌或是手刃。
然而他们虽招招快速,灵动巧妙,却彼此都未使出内力,仅是空有动作。这点旁人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那段天霸掌法实中有虚,竟似是试探楚留香,楚留香自然明白他的意图不过是想测试自己,当然也和他依样画葫芦,手刃挥舞时力道看似勐劲,却刀刀点到为止。
但这段天霸又为何要这样测试自己?楚留香不禁心下暗自琢磨着。
约莫一刻钟过后,段天霸却忽然停手,仰天大笑道:「香帅真是名不虚传,段某今日是大开眼界了。」
楚留香拱拱手,微笑道:「段堡主过奖了。」
段天霸笑道:「香帅难得来到断石崖,有空不妨到段家堡来坐坐。」他一双锐利有神的目光忽炯炯盯着楚留香,又笑道:「段家堡最近也有两位小客人在作客,热闹的很呢。」
楚留香心中一紧,眉头微皱道:「喔?他们是谁?」
段天霸上前几步,在楚留香耳边低声道:「她们不过才十七八岁,都是年轻又可爱的小姑娘,香帅想必知道是谁了罢?」
楚留香大吃一惊,顿时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李红袖和宋甜儿,竟是被段家堡劫去的!
楚留香眼睛像是要喷出火似的,瞪着段天霸又惊又怒道:「原来是你……!你抓她们要做什麽?」
段天霸阴险地笑了笑,悄声道:「你应该很明白的,不是麽?」
楚留香心中一动,登时省悟道:「难道你……竟也想要那宝藏?」
段天霸仰天大笑数声,拈鬚道:「香帅果然是聪明人,既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麽做了罢?」他忽又低声冷道:「若想要她们活着走出段家堡,就乖乖把宝藏的秘密交出来。」
楚留香此刻才明白为何段天霸要出现在这裡,为何与他过招时,根本不使出全力,因为他要楚留香知道,他手中握着李红袖和宋甜儿当筹码,教他万万不敢轻举妄动,要他知道自己武功高深,却又要他摸不清他的功夫有多深。
楚留香既有把柄握在他手上,又无法知道他的实力强弱,简直是处于对战最不利的下下风。
这段天霸竟是这样奸诈狡猾之人。
楚留香铁青着脸,嘴裡直发苦。
梅平姑此时却忽然在一旁咒骂道:「你们两个在那裡鬼鬼祟祟的说什麽?」他们两人方才说话时都压低了声音,和梅平姑他们也有些距离,梅平姑自然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了。
段天霸转过身来,昂首道:「不过是一些礼貌话,夫人多虑了。」他顿了顿,正色道:「实不相瞒,段某今日来此,无非是想请贵庄从今以后,别再与吟松山庄有瓜葛了。」
梅平姑冷笑道:「好笑!我们两庄之间的事,哪要你段家堡多管?」
段天霸目光炯炯,捋鬚道:「段某想管的事,至今从无一事是管不着的,夫人难道不知道麽?」
梅平姑一甩头,厉声道:「知道又如何?我梅家和松家的恩恩怨怨你永远也管不着!」
段天霸目露凶光,冷哼道:「这麽说,夫人定是想逼段某不得不出手了?」
梅桦方才才领教段天霸威勐的掌法,急拉了梅平姑一把,暗暗道:「大姊,妳先别冲动了。」
梅平姑怒道:「三弟你怎如此怕事?」
梅桦苦道:「大姊妳方才难道没见着他的掌法?岂是妳我能照应的?」
梅平姑回想刚才凶险的局势,不禁也暗自心惊,却又咬牙道:「但二弟的仇又怎麽办?难道就这样放过那贱女人?」
梅桦皱皱眉,低声道:「段天霸如今既已出面,咱们又对付不了他,眼下之计只得先答应他,至于替二哥復仇之事,咱们日后再从长计议罢。」他随即昂首朝段天霸,忍住气道:「既然段堡主都这麽说了,我话梅山庄便暂且放下仇恨,不再与吟松山庄有任何冲突往来。」
段天霸这才淡淡笑道:「梅庄主果然识趣,想必吟松山庄也不会随便再来话梅山庄发难了,对麽?妹子?」
松夫人一张脸冷的似雪地裡的冰霜,目光冷冷投向别处,却不答话。
段天霸大笑道:「很好,这样事情不就了结了麽?」
松白岫此刻忽似想站出来说些什麽,却被松白峰给按住了。
松白峰想必也知道这段家堡主的厉害,他虽也生性阴狠,却显然忌惮段天霸超过三分。
楚留香也没作声,因为他正在思考要如何救出李红袖她们。
段天霸微微拱手朝梅桦道:「段某叨扰贵庄多时了,就此别过,梅庄主不必送了。」
梅桦沉着一张脸,半句话也不说地目送段天霸离去。
松夫人也要走了。
梅平姑自然十分不甘心,她恨恨瞪了松夫人一眼,忽然,竟飞身朝牆壁上那幅梅花图扑去。
松夫人脸色忽大变,冲上前惊喊道:「平姐,不要!」
她伸手想拦住梅平姑,却哪还来得及?
梅平姑早已扯下那幅画,落下地来,一把将画给撕了两半。
梅桦也惊叫道:「大姊!」
梅平姑冷冷笑道:「既要了结,这幅画就应当撕了好!」
松夫人此刻却像是失了魂似的,她痴痴望着撕成两半的画,一双冰冷的眼裡一时竟忽有牵丝百缕般複杂多愁的情感交结。
梅平姑狠狠道:「什麽『琴音悦耳,枫风沁人』?我从以前就看这幅画不顺眼,今日倒终于可以把它撕烂毁去!」
楚留香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句「琴音悦耳,枫风沁人」,竟分别是以松夫人名字的最后一字「琴」,和梅故庄主名字的最后一字「枫」为起头作成的对句。
他不禁摇头一叹,松夫人和梅枫当年想必是相爱甚深,只是俗世间太多的纷争让两人不得不分离东西。
梅桦则在一旁跺脚道:「大姊妳……妳为何如此冲动?这幅画好歹也是二哥最珍爱的东西,妳又为何要毁了它……」
梅平姑「呸」了一声,厉声道:「二弟最珍爱的东西又怎样?这贱女人画的东西也配挂在我家?二弟他早就该清醒了,若非这幅画一直挂在这裡让他鬼迷心窍,他也不会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梅平姑骂的如此恶毒,松夫人此刻却似什麽也听不见,她全身颤抖着,缓缓伸手捡起了那幅已毁成两半的梅花图,紧紧地抱在怀中。
她冰霜似的脸,此刻早已佈满痛楚悲伤的神情。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松夫人和梅枫之间的情情爱爱,当年的真相究竟是如何?
为何梅家人口口声声说是她负了他,她脸上却始终看的出对梅枫的一往深情?
松夫人就这样,痴痴抱着那幅画,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话梅山庄。
她或许从此以后真的就再也不会踏入这裡,楚留香却永远忘不了映有她背影的这一幕。
太悽凉,也太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