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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们比我们想象中老得早 一年老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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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辈催一辈。
一聚一离别,一喜一伤悲。
一榻一身卧,一生一梦里。
寻一夥相识,他一会咱一会,都一般相知,吹一回唱一回。
——《雁儿落带过得胜令》
父母老了,而我一直没有感觉到。
中午,一帮好友约饭,下午唱K。
我爸开车送我,尽管我和他明确表示,我可以自己开车过去,可他依旧不放心。我看到他在揉自己的肚子,没说什么。
我爸一年前做了胆结石的手术,偶尔胃部会不舒服。这我知道。
大家都要毕业了,唱K最后变成了凑成团谈未来。
“唉。”友人A叹了口气,“当初我要是没跑那么远,就好了。至少也要在北方啊,还能留下来。福州离家太远了。”
友人B在玩手机,听到这个,讪讪笑笑,“我广东,不更远?不过我反正要回来,没什么差别。”
“你们都要回来啊!”友人C最近正在准备出国,去日本,留学,“我要是能留下,就不回来了,你们都去找我玩啊。”
“唉,阿腿,你呢?”
“我?”我正在喝可乐,忽得被点名,眨了两下眼睛,道:“估计……留北京了吧。”
“北京不好混啊。”
“恩。”我垂了眼睛,“试试看,就算留不下,大概也是换个二线城市吧。”
“不回来?”
我摇头,“也不是不回来,总觉得辛辛苦苦读完学位,回来和人家拼爹……不甘心。”
“有什么不好!”友人B扔了手机,看着我,“回来当个老师,相个亲,房子车子,两方父母都在,也不愁,多轻松。在外面混太辛苦。”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人各有志,自个儿乐意,自个儿快乐就好。
友人C搂了我,大声笑着:“我懂我懂,这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呆惯大城市,哪还愿意呆在咱这种小城市里,谁不是,我也是。”
她的话没有恶意,我也承认。
什么年轻就要闯一闯啊、什么不愿意活在父母羽翼之下啊、什么对象在外地……理由天花乱坠,说到底不过是习惯了大城市。
C说得对,谁不是这样。
友人A皱着眉,对我们说:“我也懂,可是……”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始,可是了半天,“可是……唉,我爸弟弟,我叔叔,在四川,今年好不容易回来一回,我爸和他们喝酒,喝着喝着就哭了,抱着我叔叔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身边一个亲戚都没有,有什么我想帮也帮不上你……’当时我就想,这是我爸的弟弟啊,他就不舍成这样,他就我这一个孩子,要是我不回来,他的多难过啊。”
我们都不说话了,因为这一代大多是家里独子。
“阿腿心大,瞅瞅那种‘我认定你就是你,家里不同意也会和你在一起’的劲儿,这些事儿都拦不住她。”
那句话是我们之前讨论到婚姻时,我说的。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儿,为了家里,抛弃一个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不值。
同样,人生是自己的,为了别人,放弃自己本来期盼的未来,不值。
A说的事儿,我会觉得揪心,但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六点多结束,大家出门打车,我和B一起走,坐上车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想问他在班上,还是在家里。
没想到是我妈接的。
“喂,你们在哪呢?”
我妈那边声音很小,好像在忙,她对着别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在医院,你打车过来吧,你爸在做检查。”
我愣了一下,“哦。”
C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去趟医院,没啥。
一直到医院大厅,心里都十分平静。从很早之前,我就知道我在这方面不会表达。姥爷去世的时候,那时候我才多大啊,小小个人儿,面无表情,没有感觉。
后来有一天,我从梦里惊醒,哭得歇斯底里。
我爸在急症室,输着盐水,嘴唇发白,靠在椅子上,无精打采的。我妈不在,去给我爸取化验单了。
“爸,你怎么了?”
他看到我的时候就笑了,和我说着没事儿。
我妈正好取了化验单过来,“还没什么事儿?你爸中午疼得在地上打滚儿,我搬不动他,说把你叫回来吧,他不让叫你,说你好不容易出去玩儿一趟,让你好好玩。”
我皱了眉,却没说话,想到他上午揉肚子,怀疑到结石上面,“爸,你上午就难受?”。
“我以为岔气了,也不严重,中午才疼起来。”
心里突然有些生气,“上午难受你要说啊。”
他笑了。
“你不是去年做了结石的手术?怎么现在又有?”
我妈从包里拿了钱包,“结石那东西,到处跑,有什么办法?我再去问问医生,你看着你爸。”
“哦。”
大厅里全是输液的椅子,我挑了个坐在我爸旁边,他没力气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半天,“我一直觉得,结石不是什么大病……”
出院的时候,我妈给我爸围起了围巾,让我们在门口等着,她去把车开过来,我说我去,她说算了吧你赶紧陪陪你爸。
爸爸老了。
他比我想象中老得早。
在我还觉得他是那个,可以修好家里所有电器,可以把我挂在脖子上转起来,可以吃掉一大碗米饭,可以换灯泡,可以搬重物,可以接我帮我搬行李,可以……牵着我去任何地方的爸爸时,他其实已经渐渐修不好先进的电器,已经渐渐背不动我,已经渐渐喜欢喝粥,已经渐渐不再爬高,已经渐渐不能抬重物,已经……不能随着我去任何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