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江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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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拖碧/步飘香/纤腰束素长/鬓云光/拂面珑璁/腻玉碎凝妆/宝柱秦筝弹向晚/弦促雁/更思量。”
取下书架上的全唐诗，楚初雨翻开夹在里面的慕容晴的照片。那轻，那娉婷，还是十六岁的鲜妍模样，照片后面写着汪国真的诗句“问青山思恋几许，岁月有多久，记忆便有多久”。一语成谶。当年就不该在照片后面写这样的句子。如果知道分开后再见是那么地难，当年还会轻松地和她挥手再见吗？看了好几遍，楚初雨才回卧室。想念的人，常常会梦见吗？其实梦见一次好难。即便是难得梦见一回，也是远处缥缈的背影。多少次，在梦里，楚初雨小心翼翼地靠近，靠近得可以一把抱住她的时候，总在指尖就快碰到的一刻醒过来。午夜梦回，空空荡荡，锥心刺痛，泪痕难消。
其实，楚初雨的少年时代远没有现在过得安稳。闹腾了多年的父母，在楚初雨初一入学不久就离异了。然后，那个插足的第三者得意洋洋地和楚初雨的父亲结了婚，一年多以后生了个小弟弟便更加趾高气昂，总是寻机作弄和羞辱楚初雨，在人前却端出一副慈爱模样。生活艰难的母亲后来也另嫁，担起了另一家的家务劳顿。楚初雨是不肯叫别人爸爸妈妈的，因此，挨了不少打。和父亲那一家一起生活，肚子填饱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别的就就不用想了，不断被驱使着做这做那，挨打受骂也是家常便饭。那时候的楚初雨倒不怕这些，总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学习还是名列前茅，不时拿个小奖什么的。
江城一中，是楚初雨少年时代最喜欢的地方。江城有山有水，山上是一中，水边是二中，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上的一中，春有幽草，夏有鸣蝉，秋有冷桂，冬有腊梅，更有相亲相爱的同学，宽仁博爱的老师。
民国时期，一中是女校，二中是男校。也许是因为这种渊源，一中美女如云，二中学霸扎堆。楚初雨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美景、美食、美图、美器，自然更是喜欢一中。楚初雨这一班有30个女生，20个男生。初中的女孩子尚未完全长开，但是已经一个个显露出美人胚子，男孩子稚气未脱，但是已经一个个初现峥嵘。这20个男生，差不多有一半都简单热烈地喜欢着李芯爱，递纸条、传情书、尾随护送、塞各种莫名其妙的小礼物，就像隔壁班的男生差不多有一半简单热烈地喜欢着他们的班长何菲凡一样。
何菲凡，人如其名，非同一般，神采飞扬间有着玩弄万生于股掌的自信，只有楚初雨知道她那女神的外表下是颗女神经的心。这个女神经总是以拯救楚初雨为己任，常常教导楚初雨不可以对任何人用情太深，常常担忧地说：“你现在才十一二岁，就这么喜欢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了，长大了可怎么办呀！”
李芯爱普普通通吗？当然不是。单单外表就绝不普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是不普通的也绝不只是外表。入学时初次见面，11岁的楚初雨还是个瘦弱矮小、乳牙都没换干净的小孩儿，13岁的李芯爱已经出落得秀色难掩、顾盼生辉。楚初雨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女生，的确是看呆了。李芯爱回之一笑，阳光灿烂，冰雪消融。从此，李芯爱常常将楚初雨带在身边玩玩闹闹，也顺便挡挡各种烂桃花。
那么，李芯爱是楚初雨的闺蜜吗？不是。虽然李芯爱会蒙着楚初雨的眼睛喂她巧克力，虽然楚初雨会坐在李芯爱的腿上捏她耳朵，但是李芯爱也只是像宠着自家的小猫小狗一样宠着楚初雨，而楚初雨也只是像喜欢一幅名画一样简简单单地喜欢着李芯爱，二人从未分享过家事、心事。楚初雨隐秘的家事、复杂的心事，只告诉任静一人。任静看不惯楚初雨在李芯爱身边的狗腿样儿，不喜欢她对事物外表的热爱和对自身的懈怠。为了改造楚初雨，任静一直以身作则，亲自示范着。楚初雨不会收拾书包，任静就替她整理；楚初雨做不好手工，任静就手作不辍，从编织到刺绣到雕刻不断进阶；楚初雨不喜欢运动，任静就每天跑步，从12岁每天跑800米到25岁每天跑8千米；楚初雨惧怕驾驶，任静就从单车玩到摩托玩到赛车玩到快艇；楚初雨总把教室弄得乱七八糟，而任静却爱上了设计，从15岁画自家厨房的图纸到20岁布置开发商的样板间再到26岁主持建筑设计布展……十多年里，任静常常慨叹，自己的种种苦心在楚初雨眼中永远及不上别人的回眸一笑，却不知自己早已定格为楚初雨身边另一人眼中永恒的风景。那个人就是余勇。
余勇，这个长着赤木刚宪的身板、樱木花道的大脑的江城一中篮球队后卫，单纯而固执。作为楚初雨的兄弟，他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电话粥铺、人肉沙包、医药速递、游戏陪练、郊游保镖的角色，而楚初雨则是他的树洞。余勇十来年如一日地对着楚初雨这个树洞反复地诉说他对任静的爱慕，还有任静的各种零回应。那大块头的幽怨模样每每都让楚初雨一阵恶寒。其实，任静不是没有感受到余勇灼热的目光，只是志在千里的她怎么会让自己囿于小情小爱，何况是在中学时代。按照任静的说法，中学生谈恋爱，那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有的小马本来就很难挤过去，还要自己跳下河，纯属无药可救。不过，偏偏还是有人自己跳下河，比如柯逸。
楚初雨的同桌柯逸，高高瘦瘦、白白净净，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描述的人大概就是长他那个样子吧。女生们都暗地里叫他“夜礼服假面”。这个夜礼服假面素来清淡，不苟言笑，惜字如金，和同桌喋喋不休的楚初雨反差极大。每每考试放榜，柯逸总是稳稳的第一，楚初雨则是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随机排名，拿过单科第一，也拿过单科倒数第一。让老师们头痛不已、无法预料的就是在楚初雨身上，一切皆有可能。但是万万没想到，稳稳第一的柯逸同学初三开始成绩一落千丈，查来查去，最后发现是和二中的一个女生恋爱了。OMG。班草被二中拐了，简直是一中的耻辱。家长、老师、同学一起棒打鸳鸯，却怎么也拆不散两人。到了高中，柯逸的学习越发不济，被认定无法挤过独木桥的他索性没有参加高考，和女友一同开了家门脸小小的奶茶铺。有故事的聪明人运气总是不会太差。十年后，柯逸已经是江城最有名的咖啡连锁店的老板，还是和初恋女友在一起延续着当年的小情小爱小幸福。
这些奇葩的孩子们长大后的种种奇迹来自江城一中老师们的爱心孕育。班主任老师是同学们亲爱的班妈妈，总是叫大家“娃娃们”，在她眼里从来没有优生差生、官员子弟、寒门学子的区别对待，脸上总是笑眯眯的，手里却常常捏着把戒尺，悄悄躲在教室窗外监视课堂。班上那群小屁孩儿捣蛋了就自己乖乖地去班主任那儿领戒尺，还要和老师讨价还价打几次手心，摇头摆尾地撒娇让老师打轻点儿。
数学老师慈祥而严厉，她的课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布置的作业谁都不敢敷衍，同学们还绞尽脑汁抢着完成附加的难题。有一次课间的时候，同学们玩闹得厉害，把讲台弄得一团糟。数学老师上课的时候很生气，一言不发。同学们都觉得无法收场了。楚初雨却站起来说都是自己弄的，都是自己不好，说着说着还大哭起来。老师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语文老师是个优雅美丽的文艺女青年，满腹诗书，却镇不住这帮精力过剩的少年，常常被戏弄得当堂哭鼻子。然后，戏弄老师的始作俑者就在周围女生的推搡下，不得不垂头丧气地主动站起来承认错误。通常接下来的戏码就是，始作俑者被语文老师责令到教室外的走廊罚站，并且责令回家抄当堂课文20遍。第二天交上去的课文抄写总是有至少十人的笔迹。其实，全班的笔迹都是那么分明，一眼就能看出是谁写的，然而老师却也只好接受这笔迹迥异的20遍罚抄。
英语老师幽默机智，课堂总是进行得有声有色，下课的时候却常常被楚初雨的问题搞得头皮发麻，于是特别爱抓上课开小差的楚初雨，并且每每成功抓住之后，还要到隔壁班去讲楚初雨这个小孩儿，聪明是聪明，就是总想些远远超出教学大纲的问题来为难老师，而且一点儿也不听话，今天上课发呆，明天上课玩手指，后天上课往同学脖子里塞东西……
生物老师知识渊博，常常结合生活展开讲解，妙趣横生。当然，楚初雨最喜欢上实验课，显微镜下的世界如此不同，有时再弄一滴余勇这种胖男生的血来观察观察就更有趣了。
历史老师的声音很奇特，配上讲授的内容，经常带来穿越感。为了区分不同时空，楚初雨历史课的笔记都是用左手来写，告诉自己，如果哪天是在用右手记历史笔记，就是穿越了。
地理老师彷佛一个隐居的高人，总是旁征博引许多科学知识，对地理的变化灌注深厚的人文关怀，课堂的纵深与博大远非一般的大学老师可以比肩……
师者,所以传道教授业解惑也。江城一中的老师，也许授业解惑并不是做得最好的，江城一中的升学率也及不上衡水中学。但是江城一中的老师们以爱心传道，教会学生自由、平等、友爱、忍耐、坚持，这才是比分数贵重万分的终生财富。
初三那一年，本是楚初雨最难捱的一年，父母各自成家，小弟弟刚刚出生，楚初雨辗转流离在父亲家、母亲家、舅舅家。老师们也许知道什么吧，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放任楚初雨课间的各种胡闹，挑动全班砸粉笔头、飞纸飞机、推倒桌椅……也没人责问一句。唯一不同的是，初三开学那天，班主任给楚初雨换了同桌，新的同桌——慕容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江城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