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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之章 酒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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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三零年十月初,一位衣着简朴的客人走进酒馆。这是地处偏僻的兴欣区仅存的酒馆,店面墙上的招牌简单地写了这两个字,但已显得有些年岁,摇摇欲坠了。不过年轻的店主无心理会,她正忙着把酒坛子搬上柜台,好让前线下来的战士尽快喝上口酒。已是中午的时候,店里零零落落散的几位客人闷声不响只顾喝酒。战时的萧条氛围早将兴欣困得水泄不通,拖家带口的住民们纷纷迁往内地,以防不久后战火绵延横遭波及。
来客靠近一张桌子坐下来,然后把他那柄模样古怪的大伞搁在板凳上。桌面摆了酒罐和碗,但是他没碰。店主这时已带着热切神气迎了过来:“前线来的?”
“不,”那人回答说,“我从死亡森林来。”
那些喝酒的人停下来。他们转着脑袋看他,像瞧什么稀奇玩意儿。店主眼里的光暗下去,可她毕竟见多这种满口胡诌的酒客,因而又回了柜台,两眼向着门外随口一问:“要点什么?”
“水。”那人说。店主于是拿碗倒了水来。旁的客人很快失却对他的兴趣,其中一个招手结账。那人将碗送到嘴边,慢慢喝着也不说话。他把空碗放下。
“我看见一座青石钟楼。”那人说,有点儿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心血来潮这么一问,“离这里不远,看去荒废有些年了。”
店主已收回了目光,闻言便不大有兴致地搭着腔:“是啊,早说是上个世纪的古董。不过十几年前摔死了人——现在也没谁去管它了。”店主显然不认为这样的谈话有何意义,她只盼着十三里外的消息。以前她父亲带她去过那儿的果园,出产最好的葡萄酒。但那已是新的战场,她的父亲也死在更远的魔族占领区。她开始了新一轮的张望,直到一个姑娘从后门进了矮厅。
“果果,”那姑娘说,示意店主看她摊开的空着的手,“车夫不肯赊账。前线不妙,我想他也要逃去内地了。”这话她说得轻松,隐约还蕴了点跃跃欲试的味儿。火焰在她的胸腔里头灼得她眼神雪亮。这正是那一类雄心蓬勃的幼苗,渴饮梦中的风暴。面前摆着空碗的客人把视线停了一下。
“我不会走。”沉默会儿,店主说。她拿起抹布擦柜台,又顿了顿:“以后得麻烦你了,到远一些的地方请人送酒吧。”姑娘点点头,问:“吃午饭吗?”
“我早饭都没吃。”店主回答。姑娘拿了吃的东西过来。店主举着面包大口咬了一块,她慢慢咀嚼着,把剩下的放在柜台上。
“苦的……”用手盖着脸孔,她说。她的同伴过来轻轻搂着她。外边日头高起,店里只剩那最后来的客人。他安安静静听着扩散开来的小小抽噎,也许在想旁的什么。他问:“这儿提供住宿吗?”
姑娘——唐柔看了他一眼,率直地说:“这里很危险。”
“我要去前线。”那人说。他不知从哪摸了根烟叼在嘴里,拎伞一抖将黑洞洞的枪口朝着烟头。火舌缠绕恰到好处,那人深吸一口悠悠地吐着白气儿。唐柔的眼光一瞬亮得惊人。陈果早已止了哭,瞪大眼睛看他。
“跟我打一场。”唐柔说。这姑娘素来风格如此,大抵是风尘磨洗出这样的爽快性情,战争开始后她来了兴欣就此定居——这是陈果知道的。她骨子里沸腾战士的鲜血。这儿喝酒的战士也常常收到这种挑战,可少有人应答。客人笑笑:“行啊。”
唐柔立马起身去后门连的小院落里拿她的战矛,客人跟她进去,陈果则走他旁边不住地打量他。院子不大,唐柔从树下取了矛便往外走,显然她想换个开阔场所,客人却四下望望:“就这里吧。”
唐柔回转头来看着他,客人挺平静地对上她的视线。
“我不占你便宜。”她说。
“很快。”客人答道。他手里那把伞拉伸至战矛模样,唐柔没再说话。她整个儿战意凛然,直接冲了过去。然而面对她的攻势客人单轻轻松松挑准空当就瓦解殆尽。
“锐气可以。”他点评道,“但经验不行,还太嫩。”
又一个空当。客人的矛尖已抵住她的咽喉。最直观的差距。唐柔看不出任何的偶然因素,但就此认输——
“再来!”
矛尖稍稍移开时她趁此拉开距离,换个角度直取对方后心却被轻易让过,客人挑开她的武器。这次是脑门儿。
“怎么说?”他问。唐柔提着战矛好一会儿一言不发,最后她说:“我会打败你的,总有一天。”她的眼光灼灼,额头传递的尖锐寒意也不能让她示弱。
“这不容易。”客人说,眼里显些笑意。战矛又成了伞,他把伞往肩上一扛,向看呆的陈果说:“在这儿过夜成吗?”
这是酒馆,也有旅舍的成分。只是那另一半儿去年起渐渐无人问津,因而陈果领客人去楼上一间房的时候很有点儿尴尬。那屋子很久没收拾了,处处摞着几层灰。那人倒挺满意,一面自个儿整理收拾忙活开了,一面表示老板娘你忙你忙,有我自己就行了。陈果朝外走了两步,忍不住调头问他:“你是……?”
“我?我叫叶修。”那人说,把他那把伞斜靠着床沿。
此后的日子自称叶修的客人就宿在这旅舍,可大半时间不知所踪。兴欣区零散的住户有时在自家门口或者窗前瞧见他来回踩着空旷的大街,像是丈量每一寸石板。还有人说在郊外半里取水的泉边望见他察看一丛半人高的野草。他似乎走过了许多地方,人们议论而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唐柔已将挑战他充当日常功课,叶修应战之余亦不吝指点。陈果因此头回得知唐柔竟是个万里无一的修行者。
音讯全无的战场好似猛兽失却爪牙,这粉饰的太平中兴欣日渐生机复原,酒馆的喧闹直达街口甚至更远。人们满以为十几个月的担惊受怕不过梦境一场,长治久安的时间终于来临——
然而,终结的那天到来了。
十月末,马蹄连同噩耗踏碎兴欣清晨的宁静。口喷白沫的马匹下来的浴血的兵士嘴唇开开合合,闻讯而来的人们睁大惶惑的眼面面相觑。
嘉世溃败,魔族再下一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