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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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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和——”
玄霄眼神蓦地一变,一改方才与云天青诉说时的镇定平和,他双目赤红,揉着疼痛欲裂的额头,忽然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跑。
他确实是一个练家子,看身手不仅经常训练,更是有丰富实战经验,对付一个只经历过打架斗殴的云天青绰绰有余。云天青不想跟他闹僵,玄霄看着架势凶狠却暗留了力道,两人一同收了手。
“我家门没反锁,想走随时可以开门,可你知道你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吗?”
这问题玄霄当真不会答,却并不能问倒他。他只是顺应羲和的方向过去,那里是什么地方、需要经过怎样的道路,都无所谓。
“你是要去找‘羲和’吗?它是什么,如有需要,我可以帮忙。”
玄霄推门的手停在门上,脚步暂且停下,道:“我的佩剑。”
他接了话。
从这态度而言应当是松了口,云天青回电脑桌面前,无视编剧“交稿不杀”的血红色表情包休眠了电脑,拿了个皮筋把头发随手一把抓起来,三步并两步地赶上了玄霄。
玄霄记忆中的云天青总是披散着长发,在琼华派其间管得严格,就一边勾那么点梳起来。自己之前见到他,总觉让他这样不守规矩之人进入琼华乃琼华派的轻忽,讽刺的是,现在披头散发的那个是玄霄,以皮筋固定头发的那个,反而是云天青。
“哦,夏天天气太热,披着难受。”云天青察觉他以余光瞥了自己一眼,解释道。
“……”
玄霄侧过头去不再理他。
“你往这里走,是不是能感觉到‘羲和’的位置?”
玄霄沉默不语,脚步犹自向前。
云天青大步跟上他的脚步,思维跳跃地问道:“你的剑是太阳女神,那是不是还有一把剑叫‘望舒’?”
走在前面的玄霄突然踉跄了几步,云天青赶紧抢步上前,将他扶住。
乍闻“望舒”此名,玄霄如坠冰窟,只觉脑内恍有钟鸣之声,震荡回响,连绵不绝,吵扰得他无法思考。
羲和、望舒,两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反复交错,愈来愈快、愈来愈模糊,到最后几乎融为一体,只剩刺耳的长鸣声。
——“……师兄……”
——“…………玄霄……”
——“时空……症……”
耳边除却难听的令人烦躁的杂音,又多了人声,玄霄试图认真将那些人声从杂音中提取出来,编排还原成完整的句子。但噪音声响太大,人声又断断续续,他几乎要被那些刺耳的声音震得内脏损伤,却仍然无法听懂他们在讲什么。
“安定!”
云天青坐在板凳上,一只手拉着玄霄的手,——也被玄霄的手拉着。
这是他今年第二次进医院,第一次是因为玄霄,这一次还是因为玄霄。
玄震趁着午休间隙来了一趟病房,三张病床空着两张,他一进去就见到这么个场景,不由咳嗽一声。
“咳嗽也没用,他从昨晚一直是这个姿势,我手已经麻了。”云天青苦笑,用下巴指指床沿,“化验报告跟CT都出来了,在那边袋子里。”
“两次都是我值夜班,你们是不是偷看过排班表?——跟上次一样,不见问题。”玄震把刚买的炒面放在云天青那边的床头柜上,对着报告单子看了一遍,道,“头颅CT没问题,上次除体温升高外没有发烧症状,这次连体温也是正常的。”
云天青拧着身子别扭地坐着,他右手被玄霄抓着,纵使他是个左撇子,一只手做事也是费力。玄震看不过去,帮他拉出餐桌解开包装袋,还顺手将两只筷子蹭了蹭,去除上面暗自潜伏的木刺。
查班的小护士走进来看看玄霄挂到一半的药瓶,见到云天青那姿势忍不住笑了。
云天青回过身对她苦笑着摇摇头,她见了云天青的正面,愣了半天,问道:“你不是那个……那个……以前在我们医院的……谁来的?”
“我叫云天青。”
云天青笑着跟她打哈哈,始终不告诉她自己是哪个谁,记忆早已模糊,她就没再怀疑,转过头倒是跟玄震寒暄几句,问他跟他女朋友现在怎么样。
“哈哈,还不就这样。”
“快结婚了吧?”
“等她毕业吧,才研一,不急。”
“…………”
“……”
云天青在一旁边吃边听,护士离开后,打包盒里的炒面就只剩下一半。
可能因为太熟悉了,他完全没有起哄玄震和夙汐的心思,或者说他俩确定关系的时候,云天青甚至有一点微妙的违和感。
他囫囵吃了午饭,又看向了床上躺着的那位。
昨夜他把玄霄送进来的时候,急诊室里人都忙得腾不出看他一眼的时间,好在这位病人之前有过前科,云天青倒是不急于一时,因而也没有去催促。
抢救室的病人被送去看护,玄震从抢救的第一线退下来,接下来送上的病人让他很是眼熟,白天还在一起说话,大晚上就在这里看到他。
玄霄倒是不像前几天那次一样深陷昏迷中,反而抓着云天青的手不肯放。玄震小心掰了一下,没能掰开他的手指,还听见他口中轻声念了一句“天青”。
“我觉得他可能有些精神分裂,或者人格分裂——还是解离型人格障碍。”云天青看着自己被抓着的手腕,道,“刚醒过来的时候像是过尽千帆一样,可能还跟我苦大仇深。你和夙汐离开不久,他好像换了一个人,锋芒毕露。”
云天青跟玄震把他离开后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后者说:“真是精神问题的话,需要带他去脑科系统检查一下,我跟你的专业和脑科精神科都没关系。头疼脑热这种,我也没有什么好检查的了,脑部CT也没有问题。”
“我昨天跟你说的‘穿越’你还记得吗?”云天青道,“我现在甚至怀疑他可能真的是穿越来的。”
“他的世界观很宏大雄伟,说的每件事都细致入微,那么严密的逻辑不是妄想症患者能说出来的。那么宏大的世界观,他要不是史诗级橙色小说家,说的很可能就是实话。”
“作为社会主义的接班人,我有点被推翻了我的三观。”
玄震看一眼手表,叹了口气:“糟了,我居然认为你说得很有道理,可能我的三观也被推倒重建了。——我先回去上班,有什么事情及时联络。下周一晚上来我家吃饭,夙汐生日。”
云天青对他摆摆手。
能有什么事儿呢?云天青再次妄图抽出僵硬的右臂,果然失败了。
他昼夜颠倒地肝了几天稿,趁机小憩片刻。手腕上力道一松,通过麻木的肢体迟钝地传入脑海,他睁开眼睛,玄霄一把拽开手背上扎着的针,翻身下床,几个大步就跨出了房间。
云天青保持同个姿势的时间有些长,只觉浑身僵硬,腿麻木得难以站立,等他追出去,已经看不到玄霄的人影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脑中灵光一闪,他匆忙打了车说了地址,在海边下了车。
那正是他当时发现玄霄的地方,他四处张望,果不其然发现了玄霄。他自己打车来的,从等车到到达至多花了十来分钟,玄霄一路跑过来又不熟路况,比他还迟上不少。
玄霄的身体状况似乎突然出了问题,看起来脚步虚浮,呼吸杂乱。短短几个小时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是他现在这个人格的身体不好?这么说似乎能解释他这几天来的状态变化,可是细想又存在很大缺漏:信息如此发达的年代,无论中外可从来没有过所有“人格”都是同一个人的情况!
玄霄看见了他,愣了愣:“你……云天青?”
他的语气听来和缓,可看着云天青的眼神,倒更接近于一开始苦大仇深的模样。
“天河说你与夙玉早已过世……这里难道是鬼界?”他望向茫茫无际的海面,“海里有什么。”
云天青这是头一回听到“天河”和“夙玉”两个名字,却总有一种在心里藏了几百年的感觉。他实在不敢冒进,小心地解释了一下自己还是活人,这里和玄霄所知道的所有地方并不是同一个地方。
此时的玄霄看起来似乎十分镇定,但比起“胸有成竹”更接近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看着云天青的双眼,像是在揣摩这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他听云天青说完,嗤笑着点点头,他的眼神坚定下来,让云天青看着心头一惊。
云天青听不见羲和的召唤,也不懂他与羲和的感应,但从他神色看来,应是又听见了羲和的声音。云天青生怕他突然扑进海里,联想到昨晚与他提及“羲和”二字时他的反应,朗声问道:
“羲和与望舒,是一对双剑吧?”
玄霄蓦然回头瞪视着他,呼吸声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