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一颗疯了的树

4、Chapter4.

　　太阳火辣，光秃秃的大地被烤得像一块冒烟的白薯，滋滋冒油。
　　陈梵咬着橙子，A4纸钉成册的剧本被他放在腿上翻着。
　　袁泽和他并肩坐着，抬头和工作人员商量着女主形象的后期处理，以及如何用一些特殊拍摄技巧避开某些化妆无法解决的问题。
　　一片热火朝天，一片欣欣向荣。
　　苏泉爬在陈梵的椅子背上，冲着他吐气如兰：“小梵梵啊，姐给你介绍个人呗。”
　　这只在公众场合还是知道收敛的，虽说一头编成辫子搭下的青丝依然画风柔美，起码换了牛仔裤不穿裙子了。
　　“嗯？”
　　“你老公。”
　　“……说人话。”
　　“男主角。”
　　哪怕太阳散发着得瑟的酷热，苏泉依旧水灵灵的活力无限，不由让晒得发蔫的众人一阵怨念。苏泉一边笑眯眯享受着众人眼刀，一边肆无忌惮地调戏陈梵。
　　“走吗。”他眨眨眼，“你不会失望的。”
　　似曾相识的话，却让陈梵想起了被袁泽骗进剧组的一幕。
　　……不会又是耍我吧。
　　**
　　卢潜是个脾气很和善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谈笑从容。时间没有给这个男人留下太多风霜的痕迹，却给了他一种深邃的气质。
　　陈梵有些两眼发直，他戳戳苏泉：“你和他很熟？”
　　“对啊。”苏泉笑的眉眼弯弯千娇百媚。
　　“啊啊啊你认识卢大影帝为什么不早说！”灰暗心情一扫而空，陈梵险些要跳起来。
　　但凡他的母校毕业的人都听说过卢潜的名字，作为一个曾经被予以众望的“三好学生”，猛然见到本人，怎么能不激动。
　　此时的陈梵全无在袁泽面前的跋扈，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小新人一样，手足无措。
　　“很意外？”沙发上的男人淡笑着开口，眼睛里是宁静的包容和鼓励。
　　“我……我没想到……”
　　苏泉嘴角翘起来，很是安然。
　　“我听说过你。”
　　卢潜的话再次让陈梵张大嘴巴。
　　“你所有的考核成绩比起我当年毫不逊色，品性上从不追名逐利。明明极有天赋，却踏实沉稳。据我以前的导师说，唯一缺点就是棱角太锋利，明明不是个恃宠而骄的人，却一点不懂分寸。”
　　“你比我更像个怪胎。”卢潜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笑容带着自少年时期便一直有的温和，这种嘴角轻轻挑起的笑容被粉丝称为“卢氏治愈”。
　　陈梵习惯性抿着嘴唇。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一直被列为追赶目标的卢潜在他心里是怎样的地位。
　　“合作愉快？”
　　猛然回神的陈梵脸上霎时红了一片，赶忙和他握了手，触感骨节分明。
　　“合作愉快！”
　　年轻的面容神采飞扬，苏泉抱着咖啡，低头掩去了促狭笑意。
　　**
　　陈梵之前对这个圈子多多少少有过了解，可他从未听说过苏泉的名字，甚至有关他的一字一句。
　　然而苏泉对很多知名演员的熟络让他惊讶。
　　他发现，除去苏泉口中“不懂风情的白痴”，许多真正的实力派演员或者导演，通常对苏泉的女装癖报以理解而毫不别扭。
　　陈梵只能感叹艺术的力量是无穷大的。
　　可是怎么自己就沦落到演女人的地步呢？
　　他在心里默念着为了艺术献身一切都是值得的。
　　**
　　袁泽颇为欣赏地打量镜子里的美人，再一次对自己当初把陈梵拉上贼船的果断感到满意，并选择性忽略了卢大影帝原本就想栽培陈梵却哭笑不得在剧组撞见他的事。
　　陈梵本就有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
　　颇为艳丽的妆容下，更添韵味。
　　十分钟前，在陈梵本人强烈的抗议及卢潜的柔声劝解下，袁泽终于被迫放弃了给他塞两个馒头的不负责任的想法。
　　这个突然插进来的人不像苏泉，和陈梵的过分亲昵，让袁泽觉得他们之间原本微妙和谐的气氛被打破了。
　　他恶狠狠地想着，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个笑面虎那么碍眼。
　　这份莫名不爽落入苏泉安静的眼睛里，他伸出秀气更甚女人的手指轻轻绕起肩头长发，笑意更深。
　　让我们为躺枪的卢师兄祈祷。
　　**
　　《风尘》在创作伊始就是一部系列电影，兼任着导演和编剧，袁泽那神奇的脑回路在构思前根本没有考虑过，电影播出后的票房能否支撑它拍摄后续的部分。
　　陈梵手里拿着《风尘》的第一部，《沉沦》。
　　这集里剧情大多围绕女主展开，可以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男主和女主还几乎是没有交集的两条线，在末尾才因为一场不见光的交易正式相识。文佳和任重远（男主）却不知道，他们身边的人、身边的事、他们的身份和信仰，在邂逅前早已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网进命运的挣扎轨迹。
　　昔年的文佳还是海外留学归来的富家小姐，新婚伊始，和政府任职的丈夫恩爱有加。
　　然而身为配角的丈夫注定死于非命，镜头用冷酷的视角记述着一个善良女子疯狂、堕落乃至放浪的故事。
　　电影的最后，淅淅沥沥的烟雨里，她走过民国时代的街巷，背影定格在一片萧索。
　　而那个几乎陌生的男人，在屋檐下无声注视着一切。
　　——风尘起兮，滚滚红尘，谁甘心沦落风尘？可笑可悲，又是谁自堕风尘。
　　不去想袁泽那个神经病为什么能写出这种伤春悲秋的话，陈梵凝视着最后一句，闭上眼任由情感将自己淹没，一点点寻找着最完美的演绎。这是他和卢潜讨论过的方法，再好的演技，也终究要靠一遍遍的咀嚼练习。
　　袁泽在远处看着他，点燃一只香烟，头也不回低笑一声：“他很像当初的你。”
　　身后的人沉默半晌。
　　“不像。”
　　“他热爱着、珍视着他的工作。而我，自始至终没想过当演员，也当不了一个合格的演员。”
　　那人转身潇洒离去，阴影里洋洋洒洒三千青丝。
　　袁泽还捏着燃烧的烟，目光停止在那一点亮红的火星上，纹丝不动。
　　他也沉默了半晌，抬头看着陈梵，又像在对什么人呢喃：“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