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定水不还》我爱美人

1、一 百花过尽绿阴成（1）

　　安佑三年，京郊皇陵。

　　新主初政，轻刑法，减赋税，薄徭役，民众得以休养生息，举国都沉浸在安定和乐之中，各城各地都在不断地举行各种仪式欢庆节日，欢庆丰收。
　　只是外界的喧嚣却到不了这一方天地，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还是安静的坐在凉亭中，执子对弈。
　　时值初夏，绿叶成荫，正是淡热的季节。凉亭煮茶的小丫头捂着嘴不耐地打了个呵欠，托着下巴望着亭外清澈见底的池塘。忽然“啪”的一声，一枚白子投入池塘敲碎了一池碧水，惊扰了这午后清静。
　　小丫头迷惑的回头正撞见自家主子孩子气的怒容，恼羞成怒。
　　“怎么还是这般没耐性，下次再这样，你就下去捞。”
　　着黑衣的人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被黑子一颗一颗从棋盘上捡了起来。旁边的小丫头扑哧一笑，忙送了两杯茶上来。
　　灌下一口茶，白衣少年收子回笼，“再来。”
　　“不来了，下棋讲究心平气和，运筹帷幄，你一心取胜，有勇无谋，再来只怕还是多个落水的棋子。”
　　“先生说得对。”突兀插入的声音低沉好听，却让两个在座的人微微一凛。
　　声音的主人踏进凉亭，正是当今圣上闵柘靖，白衣少年便是他同母胞弟闵柘许。
　　亭内三人齐齐跪落在地，俯首行礼。
　　“见过皇兄。”
　　“草民叩见皇上。”
　　“雁儿叩见皇上。”
　　黑衣人名叫陆斯砚，先皇在位时他领兵南征北战，为嘉平的长治久安立下汗马功劳，先帝封其为骆宁将军，并赐其免死手谕。陆斯砚曾任太子太傅，也就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先帝驾崩后，他便辞了官职随闵柘许来守皇陵了。
　　“先生请起。”闵柘靖上前一手扶了闵柘许，一手扶了陆斯砚起来，“先生近日身体可好？”
　　“还好，有劳皇上费心。”
　　“先生忠君重义，为先帝守陵三年，堪当典范，也是时回朝，朕打算拜先生为骆国公，如何？许儿这三年有劳先生照顾，过几日朕也会一并将他接回皇宫。”
　　“皇兄！”
　　一直没说话的闵柘许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甩开闵柘靖拉他的手，一退好远。
　　闵柘靖皱皱眉，没说话，反望向陆斯砚。
　　陆斯砚垂头单膝着地，“承蒙皇上厚爱，草民早已孑然一身，闲散惯了，给臣这一方静地，守着先皇，已是对臣最大的恩泽。万望皇上收回成命。”
　　闵柘许原还楞在远处，一看这样子，忙也跑到陆斯砚身边跪下。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守着父皇，望皇兄收回成命。”
　　陆斯砚不动，却能感觉到身边那孩子的无措，只是刚才目光的刹那交错已经让他明白了皇帝的决心，他也无能为力，不能保护他一世，甚至不能为他拖上一时。
　　“朕依了先生就是，先生快请起。”
　　扶了陆斯砚起来，转头又去拉闵柘许。
　　“记得你来此之前，你应承过朕什么？”
　　闵柘许大眼一睁，随即又黯了下来。“忘了。”
　　“忘了？堂堂安睿郡王竟然出尔反尔？走！”闵柘靖拉了闵柘许的手臂就往亭外走，“去父皇母后面前说个明白，看你敢不敢在他们面前撒谎！”
　　“大哥，大哥……”闵柘许往后使劲儿坠着步子，奈何闵柘靖力气比他大，不由急急叫了两声。
　　闵柘靖停住，听他叫“大哥”，知道他是真急了，看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无奈只得拉他回去坐下。宠溺的揉揉他的发，“言而有信是为君子，你应了朕就不能食言。三年之期马上就要到了，你准备一下。京城随便哪里你选个地儿，朕给你建王府。”
　　看闵柘许正要开口，闵柘靖伸出一根手指点住他的唇，“还有什么要求，你也尽管提，只是不许说不走。你长大了，朕相信父皇母后也不希望你一直陪在这里，你是王爷，你不能逃。”轻轻叹了口气，闵柘靖走出凉亭。“朕去和父皇母后说，你在这里好好想想。”

　　闵柘靖在陵前跪下，静静地看着面前他已经可以倒背如流的碑文，那些文臣极尽歌颂之能事，华丽的辞藻粉饰了多少真实的情感。他不是说他的父皇做的不好，只是这碑文把父皇吹捧的直追千古一帝。
　　要征服文人的笔是多么的不易，只靠这碑文又怎能奈何历史。而到他百年，他能得到什么呢？万民的敬仰？一席碑文？还是后世的口诛笔伐？三年了，三年他却觉得已经过尽一生。
　　感觉有人在自己身后半步跪下，闵柘靖正要发作，但碍于在父皇母后陵前，终是隐下不发，也不说话。
　　“皇上为何逼他？”
　　“他让你来求情的？”
　　“他还在那儿哭呢。”
　　想着幼弟的样子，闵柘靖不由勾起唇角，不过只一瞬就隐了下去。
　　“朕刚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他姓闵，就对这天下有一份责任，无法推卸。”
　　后面的人轻轻一笑，听出几分嘲讽。
　　“是因为皇上无法推卸，所以便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承担吗？”
　　“陆斯砚！你不要以为有父皇的免死手谕朕就不能把你怎样！”
　　“草民不敢。但草民记得先皇说过，许儿只要高兴活着就好，也曾嘱咐皇上给它一片干净的地方。”
　　闵柘靖声音微沉，明显不悦。“朕只是让他搬离皇陵，你说的倒好像是朕推他进火坑。何况这是朕和许儿的约定，哪有你置喙之地！”
　　这时的皇帝已不能再惹，不然适得其反，陆斯砚只得朝前轻轻叩头。“是草民逾矩了，望皇上赎罪。”
　　闵柘靖再看一眼那碑文，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回到凉亭，闵柘许仍坐在那里，看着闵柘靖，刚刚哭过的眼还肿着，稚气的面庞带着困惑矛盾，显然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艰难的决定。
　　闵柘靖也微笑着看他，不出声等他说话。
　　终于，深吸口气。“我要盈秋河畔苏沽桥边的那片地。”
　　盈秋河流经京城，为供游人赏玩儿曾把河的一段凿宽，扩成了一个小湖。苏沽桥则是从岸边到湖中央凉亭的一段小桥，名字还是先皇取的。
　　闵柘许在皇陵住了三年从未离开，之前也是大多时间住在深宫，他对京城仅有的印象便是这父皇曾经带他玩儿过的地儿了。
　　虽然年纪小，可并不是不懂的利害关系，再亲他面对的也是当今圣上，拗不过的人，何况他也确实答应了只待三年。
　　“乖。那三日之后朕派朝臣前来迎你回宫，待到王府建好再搬出去，怎样？”
　　“三日？”
　　“怎么，你和谁依依惜别，三日都不够？”闵柘靖笑着睨他一眼，这孩子还想拖日子呢。
　　闵柘许撇撇嘴，也找不到什么可以拖的理由，叹了口气。
　　“那先生呢？”
　　“先生不愿走，还留在这儿。”闵柘靖实在看不下去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只能尽力哄他，“你想先生了就过来看看，路又不远。”

　　安佑元年，先帝第九子安睿郡王闵柘许同骆宁将军陆斯砚守皇陵。
　　安佑三年，安睿郡王守陵三年期满，因王府未建成，暂住皇宫景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