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何在》五十三有四

4、番外·你为什么不问问神奇秘螺呢？

　　上

　　一声“阿横”让云横傻成了最初装哑巴的忆云珠。
　　秦岭，哦，不，现在该称他厉向天了的少侠颇为坏心地等着云横先说话。
　　「你……怎么……」
　　还是这般傻得认真。时隔多年，厉向天久违地再度体验了下捉弄当年傻孩子的乐趣，他倒也不想真把傻孩子玩生气了，便打断他，沉声道：“阿横，你为什么不问问神奇海螺呢？”
　　「啊？」
　　不行，忍不住——“噗、哈哈哈哈。”厉向天大笑出声，明了了之前日子为何每次云横见着他都不住笑得和犯病一样。故人久未见，是他也受不住这样熟悉的陌生感。
　　仍未见云横明白，厉向天更进一步解释：“阿横，你把我的秘螺放哪儿了？”
　　「啊！」
　　贴身衣物间传来的焦躁让厉向天不自禁好奇起了秘螺究竟被云横收在了哪里，睡着也能听见自是不会离床铺太远，只不知有多近了，心痒得似有小猫崽不停抓挠，却又不愿违阿横意愿地自行寻找。
　　少时，「……下……暗格……」厉向天听见忆云珠内传出几不可闻的嘟囔。
　　暗格？这屋子本就是厉向天自己的房间，他自然再熟稔不过。北溟乱世，哪家哪户没有个准备，也就他们村子安宁惯了，就他贪玩好事在自家枕下造了个机关暗格。
　　打开暗格，见着那被磨得发亮的秘螺，厉向天胸口突地像被巨石压着般喘不过气来。
　　这是厉向天欠云横的铁证，抚养子女、照养父母的责任，云横父母和自己的性命，总是他在逼迫、亏欠着比自己年幼许多的云横。厉向天不愿去想又不得不去想云横至今独自一人重听了多少遍，又多少遍地在重听之后选择背负着原不属于他的生活到今时今日。是什么支撑着那时的幼童走到此时？此刻他胸口满溢出的情感又是什么？
　　这笔债你根本没给我别的偿还方式啊。

　　回家吧，阿横。
　　我带你回家。

　　中

　　江南烟雨、小桥流水、朱门碧户、青瓦白墙。路的尽头是一座清幽志趣的别庄。云横一路被看这些曾熟悉又不再熟悉的风景，从广袤燕丘到细雨江南。
　　厉向天早将忆云珠取了出来。做贼似地背着自己女儿带着自己女儿看中的男人，现在就是颗珠子的云横，飞逃离夙影村，一出村口就撞上了名曰微幅出巡实名老子被宅了三百五十一年七个月二十三天又七个时辰加X天憋得慌出来陶冶情操的无寐侯，强行封口丢出北溟再踏大荒时，他就感到了胸口忆云珠灼烧般的躁动，便俯身结草编了个环扣，把珠子兜在里面挂在胸口，回家路上好让云横看看大荒风光。
　　厉向天走到别庄前停了下来。
　　休息吗？云横猜想，被厉向天一句“此处便是我家。”「啊？」地不自觉发出了呆傻的惊声。
　　厉向天好笑地掏出钥匙开锁：“阿横，你倒是把我想成是怎样的人了？”
　　「我……」忆云珠只道出一个字就没了声响，他想起了厉向天曾有妻女。云横熟悉的厉向天是不算西岐，只有短短两段日子，二十天加个二十天，也不过四十天期间，由幼时沉淀下的记忆和他自私的美化描绘出的厉大哥。是个纵使在逃命，居无定所，却无碍眼神中奕奕神采的人。
　　我并不了解他。认清这点的同时，从再入大荒开始高亢喜悦的心情像坠入冰窖般迅速冷却下来。
　　察觉到忆云珠生气的急速消退，厉向天不安地唤他：“阿横？”
　　云横听得出厉向天声音里的不解。你没有什么做得不对，他想这样对厉大哥说，话就卡在曾是喉咙的那里，说不出口。他想像孩子般不讲理地嘶吼、埋怨对方为什么不明白，可他连自己都骗不过，他自己都不明白。
　　我到底想要什么？
　　耳边是得不到云横回应，厉向天焦急紧张的连声呼唤。
　　啊……是这样……
　　云横发觉了自己心海中那涟漪般不断扩大扩大直至消逝不见的细小欲望——

　　幼年的云横坚信，世上没有事能阻挡厉大哥，能让厉大哥停滞不前，仅仅是呆在厉大哥的旁边，他就能得到自父母被杀后从未有过的安宁。讽刺的是自己的父母就是令他无比心安的厉大哥亲手杀害的。云横不止一次设想如果厉大哥那时候没死，他们该怎么收场，是否会更难以收场，本应没有如果，没有是否的，厉大哥却换了个样子再次站在了自己面前，他有诧异、有欣喜、有伤痛，也有久违了的……安心。
　　“没事吧？”少侠说。
　　“抓吧。”少侠说。
　　比自己年少的少侠却两句话轻易卸下了自己多年缠绕心间横置不去的魔障。
　　是你推了我一把的，别怪我，厉大哥，云横想说。对上厉向天，他总会带上孩子般的任性，是清楚那人总会任他孩子般的撒娇嘛，只会宠溺地训斥他两句，再为他披荆斩棘，为他遮风挡雨。去做到我做不到的事吧，厉大哥，是你欠我的。
　　年长的云横依旧坚信，世上没有事能阻拦厉大哥，能让厉大哥停滞不前。他还是仅仅是呆在厉大哥的旁边，他就能得到自厉大哥死后从未有过的安宁。

　　云横认识的厉向天是……他的理想。厉向天成不了茶摊说书人口中众人敬仰的英雄，然而成为单单是他、他云横一个人能寄托所有无形理想的存在却绰绰有余了。
　　应该是这样的，本来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这份感情开始变质的？
　　单纯的憧憬孕育而出的小小欲望，悄然在心底扎根生长，融入了他的血肉，无法剥离。
　　我想要你，想要你只看着我，只呼唤我，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想要你。这是我的欲望。

　　下

　　“厉大哥，你为什么不问问神奇秘螺呢？”
　　“啊？”
　　几天前的对话再度在寝居里上演，只这次主人公掉了个个儿。云横好整以暇，厉向天定格暂停。见到转世的厉大哥以来，这是云横第二次让厉大哥吃瘪了，第一次他下的注太大，厉向天不得不由着他赌。

　　这就是让我美好的憧憬扭曲变质的养料，你对我任性无条件的纵容的蛊惑使我陷入了一种叫厉向天的毒，再无药可医。
　　纵然是这样歪曲强赋的理由，因为是云横，因为他是厉向天，他就能接受。
　　所以是你错在先了，厉大哥，不怪我。

　　“秘螺留声，忆云珠留魂，自是可以。”忆云珠本就和元魂珠无甚分别，温香暖榻上云横笑得得意，像个复仇成功的孩子，更早只有自己生病被那人打趣的份，自己也爱看那人局促的模样，如刚才那样想拼命挤出对话来的厉大哥。
　　“啊，又见面了。”厉·尴尬·向天。
　　“明明天天见面。”云·坏心·横。
　　“——那我也要对着一颗珠子能脑补啊！”厉向天炸成了江南桃李花林的一簇花。

　　他很怕给别人添麻烦。
　　只有这人。
　　只有这一人。
　　“买药养我吧，厉大哥，你还欠我一条命呢。”他完全不怕，毕竟答案注定了只有一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