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尘埃》星河沉寂

4、我爱你

　　四。尘·命定·深海不弃

　　最恐惧的事，是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最爱的人是谁。

　　（1）

　　一年后

　　一缕阳光射进了夏语冰的房间，这是一个周末，她睁开了惺忪的眼睛，开始了新的一天。这一年来她在火车站附近租了一个房子，不贵，她怕周之尘想回来时找不到家，而且房主也很热情，叫顾涟，是一个二十来岁的职业女强人，本来她不想与任何人有交集，但是人总是需要朋友的，感冒时发烧时也是她在照顾自己，久而久之，就成了熟悉的朋友。

　　她在附近的咖啡店找了一个服务员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生活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梦也不再是噩梦，闲暇之余她也会回忆起周之尘，只不过不再是怀古伤今，她看淡了一切，觉得思念成病也不好，还不如留住最美的回忆。

　　她洗漱完毕吃完了简单的早前，打开门准备出去溜达溜达，却看到了熟悉的脸。

　　那张脸被阳光映衬得格外美好，她再熟悉不过，想转身关门，却被拽住了手。

　　安然的声音带着有些卑微的恳求。

　　“我等了一个晚上了，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我只是要去工作，不然我等着别人的施舍？”

　　安然知道，夏语冰说的是她。

　　一年前，在医院，夏语冰提出要离开的请求时，他是有些吃惊的。

　　“你不想找到你弟弟了？”
　　“你觉得你有帮过我么？”
　　“我说过不帮你吗！”
　　“那你真的理解过我什么！除了嘲讽，我受够了！”

　　夏语冰本来就是一个不善于接受别人的人，在面对了一系列的事情后，终于心冷，对于安然，她有过感激，也觉得可以这么下去，可是现在她想明白了，她或许不需要那种来自陌生人的无缘无故的关心，这会让她不知所措，安然像是她的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或者说从未熟悉过。

　　而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

　　“我们谈谈。”

　　安然带着夏语冰走进一家咖啡店，点完咖啡后，坐在夏语冰对面，夏语冰有些疑惑她要说什么。

　　“夏语冰，其实我很希望你能一直住在我家，我知道你心里只有周之尘，可是我相信我可以照顾你，这一年来我每天都在想，想我究竟对你是什么感情，我不知道，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的样子让我突然有了保护欲，我想我可以照顾你。”
　　“可是后来我明白了，对于本来不该有的关心和照顾，你从来不动容，甚至只有当我用讽刺的语气说时，你才会同意，像是故意和我作对一样，有时我看你的眼神，总是那么隐忍，却总是不想让人关心。可是你也是女孩，和别的人没什么不同，真的没有什么不同。”

　　“我希望你能打开心门，看你提起洛筱汐时骄傲的眼神，我想让你多交一些朋友，后来你性格逐渐开朗了一些，却因为那件事而变得身心疲倦，我找到你的时候真的只有一个想法，我想保护你。所以我动用了一笔钱，成功让任向格退学。”

　　“听起来有点可笑，安家少爷竟然也有感情，你知道吗，我妈妈还没离开我的时候就说过我，没有感情，不像一个真实的生命，可是我想告诉你，我真的喜欢你，真的，不然我也不会这一年来每天晚上都来到你这里等你，然后早上离开，今天之所以你能遇见我，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我不想再躲避了，这些话我想了很多遍，我要说，我喜欢你。”

　　“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

　　夏语冰有些不知所措，她低下了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仿佛不是从自己口中出来的一样。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你。”

　　“真的要这么直接吗。”安然苦笑，就知道会这样。

　　“你说的话我很感动，但是我们不合适。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走了。”

　　安然目不斜视的看着夏语冰，几乎是低吼着说出：“你难道真的这么冷血么，真愿意把自己禁锢在回忆里么。”

　　夏语冰笑了，那笑是安然最喜欢的那种，说出的话却没有一点感情：“对啊，我是冷血，所以你别喜欢我。”

　　这场见面不欢而散。

　　那时安然不知道夏语冰为什么这么用言语伤害一个喜欢她的人，夏语冰也不知道安然为什么肯喜欢她。

　　每一个青春里，都有一场针锋相对和无可奈何，喜欢你的人你不在乎，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最后往往不是圆满结局，而是错过彼此，真正没有遗憾的，太少。

　　而此时，苏陵独自坐在酒吧里，一杯酒一杯酒的喝着。

　　又是无聊的一天，让她忍不住去回忆往事，那年，那个男孩，放荡不羁，如龙卷风一样闯入了她的世界，从此，生活的所有波澜不惊，都因他而起，所有的悲欢离合都由她一人自导自演，他的笑，他的残忍。这世界上最绝望的念想从来不是绝望，而是给你一束光芒，随后又将你推出天堂。

　　“后来呢，后来那个他又在哪？”多年之后，听苏陵讲述这个故事的苏信说。

　　“后来啊，就那样啊。”

　　“我觉得你们的爱情就像苦咖啡，你明白它苦涩，却还是想要，就像你对他的感情，想放弃又不甘心，不放弃又注定会受伤。又像一朵丁香花，多半部分都是忧伤。”

　　苏陵苦笑，不语。

　　“是这样吧，是这样吧……任向格。”

　　我还是喜欢你，是这样吧，任向格，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一点她存在的理由，那就是任向格。

　　那天他说：我就是没有眼睛才会看上你的时候，一直在看着她，她没有勇气去看他的目光，怕全是嘲讽，面对这场昙花一现的爱情，她没有勇气，或者说勇气已经耗尽，可是她总是觉得，任向格，他一直都是任向格，只不过不爱她了而已。

　　她不禁想起他们之前的约定，还有那眉眼间的温柔。

　　人啊，总是这样，从不相信这世界存在完整，却又相信这一念永恒。

　　（2）

　　之后夏语冰总是会收到很多的东西，她的门口总是会有定期的包裹，她感冒的时候，会有包好的药和关心的话，还有好多的女生喜欢的玩意，只是她都不感兴趣，她不觉得自己会对一个不喜欢的人能怎么样，就算是愧疚，也不能错当成感情。

　　顾涟总会问她：“这小子挺执着啊，你不考虑考虑？”
　　“顾姐，我觉得没有喜欢的感情不是爱情。”
　　“有一天我下夜班回来看见他了，他穿得挺少的，就在你门口呆着，当时很晚了，我问他怎么不进去，她说怕打扰你，天亮就走，语冰，现在男生追女生的游戏我见得太多了，送鲜花也好，下跪表白也罢，都没有一个这样用真心的，而且每天晚上都来，那时在用身体和心来告诉你他的心意！我觉得这小子不错，你别轻易把人家拒绝了。”

　　夏语冰心里突然泛起了涟漪，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有感动也有内疚，有无奈也有迷茫。

　　顾涟看她没什么反应，又接着语重心长的说：“虽然你还小，但是真爱往往是这时候开始的，我希望你能考虑考虑。这一年来我一直都把你当亲妹妹看，现在的人是不是真心能看出来，我不希望你错过。”

　　“顾姐，你有没有一个忘不掉的人，而且这个人你很想他，却见不到他？”
　　“想他？那就去见他。”
　　“可是我把他弄丢了.”
　　“怎么说？”

　　“他是我的弟弟，我小时候经历了好多事，都是他陪着我，我来到北京并不是我的意思，而是他说过要和我开始新生活，我们几乎是相依为命的亲人，可是我在火车上睡了一觉，下车后他就消失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真的真的很想他。安然长得很像他，我对他有愧疚，因为很多次我都以为他就是我弟弟。”

　　顾涟沉默了一会，然后说：“这个人与安然并不发生直接冲突，正如你所说，你们是亲人，你忘不了他，那我相信你有一天会找到他，但是如果你因为失去了一个亲人就不去接触别的更好的人，那真的很可惜。”

　　夏语冰没有说话，顾涟又说：“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拿起包走出了房门，留下了夏语冰一个人发呆。

　　她的脑子里，一会是周之尘的影子，一会是安然的话，一会是顾涟的话，最后她索性不去想，躺在床上，蒙头大睡。

　　睡醒之后听见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那声音很像那个雨天，陈雨慌忙的敲门，告诉她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一直在逃避的回忆瞬时间席卷了她的大脑，父亲的死，母亲的斥骂，周之尘的离开，每一件都狠狠地摧残着她的身心，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亲情，可是她此时已经失去了。

　　那绝对是夏语冰最脆弱的时刻，她用力双手捂上耳朵，不去听那熟悉的声音，可是怎么捂，那声音却是不增不减，最后她没办法了，无力的去开门，预料之中，是安然。

　　安然见到夏语冰，便松了口气：“你这两天怎么了，怎么都不去工作了？”

　　“我睡了几天？”
　　“三天半啊，担心死我了。”

　　在那个手机还没普及的年代，安然联系不到夏语冰而焦急无比的眼神，突然感化了她冰冷的心，她想也没想的就抱住了他，之后就红了眼眶。

　　“你……怎么了？？”安然意识到了夏语冰的失常。

　　“别动，让我抱一会，可以吗？”听得出来，夏语冰的声音在颤抖。

　　安然的手缓缓地抱紧了夏语冰，动作很轻，拥抱也很轻，像是把她当成珍宝一样，不敢用力，怕眼前的这个人消失了。

　　“妈妈，妈妈……”夏语冰喃喃自语。

　　许久之后，她才离开安然的怀抱，安然捧起她的脸，发现全是泪痕。

　　“你哭了……”

　　“有吗？”

　　“你会告诉我你今天怎么了吗？”

　　夏语冰像是如梦初醒一样，意识到了面前的是安然，刚刚悲伤的情绪被尴尬覆盖，她推开他，说：“没事。”

　　安然笑了，像夏语冰很多次看到的那样，是苦笑。

　　“你推开我，不止一次了。”

　　“我……”

　　“呵呵，没事，谁让我不够好，不让你喜欢我。”

　　夏语冰突然想起，在他们关系还算不错，在任向格的那件事没有发生之前，她和安然说周之尘之后，他问她：如果有一个人对你也这样好，你会不会快乐。

　　“想让你快乐一点，想让你不这么逞强，就这么难吗？”

　　“……”

　　“我是喜欢你，我从见到你那天就喜欢你！”安然用从未有过的很高的语调吼着说出。

　　“……”

　　“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你才会答应我？”

　　夏语冰的眼珠转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一个月后你出现在我家门口，敲了三下门我就开门，那么，就说明我答应你了。”

　　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安然高兴的笑了起来。

　　“好，我等你。”

　　（3）

　　夏语冰离开安然之后，就去找了学校找了苏陵

　　因为一年都没有回去了，学校自然是不让进的，所以夏语冰就在门口等着苏陵放学，本来不想等的，但是安然的请求让她一个人无法做决定，需要一个同龄人去倾诉，这个人只能是苏陵。

　　放学铃声响起大约十分钟后，她第一眼从人群中看到了苏陵，而苏陵也有默契地看到了夏语冰，她的眼里有很大的欣喜，随后跑了过来。

　　“你怎么都不来上学啊，开始安然还是和我说你是在家休息，这都一年了，不学习怎么行啊。”苏陵嗔怪着。

　　“我离开了安然。”

　　“啊？怎么回事？”

　　“我在火车站附近租了一个房子，虽然环境差了点，可是至少我还可以自己生活，这两天安然一直都在找我找我，每天晚上都在我家门口等，白天离开，最近刚和我说了一番话，意思是想照顾我，可是我现在不想喜欢任何人，又不想辜负他，我……”

　　苏陵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接下了她的话。

　　“所以你想让我告诉你怎么办。”

　　“其实说实话，我觉得他挺好的……但这不是爱啊，而且经历了那事…我怕他变心。”

　　“这么说，你还是在乎他，不然为什么怕他变心，语冰，对一个人的感情是不需要别人去提建议的，如果你在乎他，那就不要错过，越犹豫就越错过。”

　　越犹豫就越错过，越错过就越后悔。

　　“语冰，作为你很好的朋友，我不希望你犹豫，如果有一点在乎他，那就在一起。”苏陵斩钉截铁的说。

　　夏语冰咬了咬嘴唇，发现苏陵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于是她笑了笑，说：“谢谢。”

　　“谢什么，赶紧来上学，等你们在一起了就来学校找我，我随时都在。”

　　“谢谢……上次你去医院看我，我对你态度冷淡，对不起。”

　　“哎呀，你当时不是情绪不稳定吗，正常，你对我冷淡证明我们的关系好，不然如果关系不好你连冷淡都不愿意，对吧。”

　　“有你这个好朋友，我真的很高兴。”

　　“说什么傻话呢高兴不高兴的，我也很高兴。”

　　“苏陵，其实我想问你……”
　　“问吧。”

　　“任向格他…为什么每次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是吗，没发现啊。”

　　“哈哈那可能我看错了。”

　　“回去好好想想吧，我先回家了，拜拜。”

　　夏语冰离开苏陵后，就想着她说过的话，她知道苏陵说的不是实话，在她提到任向格的时候，她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就像每次任向格被批评时一样，但她不会说，自己也不会。

　　“语冰，有件事我早就想和你说了，你自杀这个傻事，如果没有安然，我真的不敢想象，当时你大量失血，安然给你输了两次血，都已经到了人体的极限了，还说如果不够再输，医生都看不下去了，说这男孩对女朋友真好……”

　　他们告别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拜拜，是这句。

　　夏语冰能想象出安然当时倔强的目光，嘴角扬起了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二天，苏陵的在酒吧工作的事情被曝光，题目起得俗气的不行：“灰姑娘”苏陵不务正业,酒吧是她的第二个家，可是就算这么不起眼的题目，这个报纸还是第一时间被曝光。

　　学校四处都会听到这样的议论声音：

　　“这就是那个苏陵啊，据说家里挺有钱的？”

　　“看这样子也不像这种人啊！”

　　“据说和夏语冰关系不错……”

　　“但是比夏语冰更悲惨！”

　　很多人在枯燥的高中时代都想八卦，为自己增添了一些乐趣，议论别人因为很理所当然，全然不顾这给当事人的伤害。

　　苏陵看到这张报纸的第一时间，酒吧不是她第二个家，因为她没有家……对于这种消息她当然不屑一顾，不过是一群无聊的人而已，可是有的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任向格独自一人站在酒吧的柜台前，他握紧了拳头，对面前的人说：“你跟踪她？”

　　“你任向格喜欢的人，我不得看看究竟什么样？”对面的男人不屑的笑笑。

　　“我不喜欢她。”任向格立刻反驳。

　　“是吗，那如果我再把她这件事和以前的事传导学校主任那里，她会怎么样呢，很有意思，我想看看。”

　　“我都这么说了，你就要这么倔吗？”

　　任向格有些长的头帘遮住他的脸，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他说：“没错，我喜欢她，你有什么冲我来。”
　　“我发现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我要是认真想报复你，不用一个手指头，不大的年纪，说话这么逞强。”

　　“说吧，什么条件？”
　　“把这箱酒喝完！”他突然阴险的笑了

　　任向格想也没想就拿起其中一瓶，一干而尽，顿时胃里一阵翻腾，他感到强烈的不适，轻轻皱了皱眉头，胃…还是那么疼，又继续，拿起了第二瓶……接着第三瓶，第四瓶，他机械性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大脑只剩下一个意识，那就是，他不能让别人伤害苏陵，绝对不能，闲言碎语也不能！

　　慢慢的数到了十二瓶，任向格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强撑着忍了下来，额头上渐渐地有了汗珠，眼神却还是依旧的冰冷，固执地看着前方。

　　男人看着任向格面无血色的脸，哈哈的笑起来。

　　“任向格，你也有今天，我真没想到！”声音慢慢的变得狠了起来，任向格若无其事的笑笑。

　　不在意的人，怎么对自己都无所谓，强忍从来都是生存的办法，爱和恨太多，感情太丰富，会成为累赘。

　　那她呢，也是么……

　　“没想到你挺痴情的，这要是苏陵知道，不得高兴死么。”

　　“我说过，我不喜欢她。”

　　“哦？那如果我随便找一个男生为了一个女生喝一箱的酒，他会愿意吗，别嘴硬了。”

　　“你放过她，别再跟着她。”

　　“好，我给你个面子。”

　　任向格嘴角轻轻扬起了一个弧度，随后恢复了冷冰冰的表情。

　　【喜欢或许可以很轻易间说出口，而爱不能，很多爱，都是被化作了默默的守护，因为太爱，所以不敢爱，所以甘愿把对方推到很远的地方，很多事情，都是以爱的名义作出，又是以爱的名义被伤害】

　　（4）

　　受到苏陵和顾涟的启示，夏语冰做出了很大的决定：答应安然。

　　于是，她主动去了安然的家里，有点憧憬，想到安然答应后的样子，有点开心，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并不像看的偶像剧那样，会看到安然和别的女生在一起，或者发现他变了心。当夏语冰敲了下安然家的房门时，安然迅速开了门，看到夏语冰，先是震惊，然后问她：“来找我了？”

　　夏语冰脸上挂着轻轻的笑，不易察觉，但至少不至于拒人千里。
　　“安然，我想好了，我们在一起。”

　　后来夏语冰想起那时的场景，会想到一句歌词：终于等到你，还好没放弃。

　　多年后，安然和夏语冰，经历了很多事，阅历了无数风景，而安然回忆起他们相处的过程，第一个想起的，还是那个早晨，夏语冰不易察觉的微笑，和她红着脸对他说的重大决定：安然，我想好了，我们在一起。

　　嗯，我们在一起。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