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十年踪迹十年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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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踪迹十年心
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纳兰容若《饮水词•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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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拾得翠翘不能言
康熙三十八年腊月
车辇还没走到府门前，就见湛露、瀼露两个小厮快步奔来。
“怕是府里有事。”我勒住缰绳，瞧了身边的幕僚傅驺虞一眼，不由皱了皱眉。
傅驺虞却笑道：“二爷不必担心，这两个小子神情虽是慌张却不惊恐，看情形倒不像是咱们的事。二爷稍候，待学生过去问问。”说着催马过去拦下了两人。
我俯下身，隔着帘子对车厢里的齐氏道：“若是一会儿有事，我去支应，会让鹤鸣、鹿鸣两个送你从西角门进去，直接回咱们院子。你也别过去太太那边请安了，且吩咐贝锦去回了太太，就说受了风身子不虞。”
齐氏显然踌躇了一下，半晌才道：“爷，咱们今儿早上就已经惹得大小姐不痛快了，太太也不甚高兴，这会子回来了还不过去请安……怕是不妥吧。”
我“哼”了一声，道：“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我自有分寸。”
“可是爷……”她挑起车窗帘子，本欲说些什么，却瞥见傅驺虞打马回来，便又放下帘子，不再言语。
“二爷，有点麻烦，大小姐不见了……”傅驺虞沉声回道。
“不见了？！”我一怔，早上去岫云寺进香时紫陌这丫头也嚷着要去，拒绝她原是怕带了她出去多事，没想到留她在府里更惹事。“什么时候的事？”
“午正一刻还在上房里的，待太太睡中觉醒来要找她说话，人就不见了。”傅驺虞摇摇头，道，“大小姐房里的大丫鬟纳福也不见人影，另一个同是一等丫鬟的纳喜只说自己在忙绣活，没在小姐跟前伺候，其余一问三不知。看样子怕是大小姐觉得闷，偷溜出去玩了。只是麻烦的是，大门和角门上的小厮都说没瞧见——太太一怒之下把他们都关刑房去了……”
这该死的丫头，哪来的这样大的胆量！！才到京城四天就敢自己溜出去玩，若是被拐了去……想到那老虔婆的鬼脸，我也头疼起来。
“太太怎么说？”我硬着头皮问。
“太太已经让管家派人四下去找了。且吩咐让二爷回来立刻去见她。”
“见她？！挨训还不如去找人。湛露、瀼露！”我喊过那两个报信的小厮，道，“你们和鹤鸣、鹿鸣一起护着姨奶奶的车从西角门进去，直接给我送到咱们院去，然后告诉贝锦，凡有人来找姨奶奶，一律回说奶奶身子不爽歇下了，就算是太太差来的人也给我打发回去。”
“爷！”想来齐氏是骇了一跳，也顾不得其它，慌忙在车厢里插了一句，道，“爷，这不妥……”
“我说了我自有分寸。”我铁青着脸，对四个小厮道，“我没回来之前，不许姨奶奶出院门。也不许任何人进来咱们院子。”转而对着车厢道，“我不信她会亲自跑去咱们院子……”
“爷！……”齐氏唬得挑起了车厢帘子，但看到我的脸色，又说不出话来了，呆了一下，复又撂下帘子，低低叹息一声。
“走吧，驺虞。”看着齐氏的车摇摇晃晃的拐进巷子，我叹了口气，带着傅驺虞催马前行，却完全不知该从哪里找起……这该死的丫头！死到哪里去了！！我不由得在心里怒骂。
“二爷，听闻您全家离京时大小姐年方五岁，想必尚未熟知京中道路。此次出门又只带着从未到过京城的丫鬟纳福，按理说应不会走得太远，但如果是邻近，这都快两个时辰了，也该找到人了……”傅驺虞顿了一下，脸上浮现一丝莫名的笑意，“所以，依学生看来，大小姐当是去了一些离家宅不甚近的旧处——比如当年您或是大爷带她去过的地方……”
“旧处……？”脑里忽然清明起来，“走，去隆福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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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福寺，每逢九、十日有庙市。开庙之日，百货云集，凡珠玉、绫罗、衣服、饮食、古玩、字画、花鸟、虫鱼以及寻常日用之物，星卜、杂技之流，无所不有，为诸市之冠。
此处花厂最为雅观，春日以果木为胜，夏日以茉莉为胜，秋日以桂菊为胜，冬日以水仙为胜。至于春花中如牡丹、海棠、丁香、碧桃之流，皆能于严冬开放，鲜艳异常，洵足以巧夺天工，预支月令。
大哥最喜这里的花厂，所以当年他带我来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这里，而在他去云南之前还带着紫陌来过两次。那时紫陌年幼，家人极少带她出门，如果说京畿之地还有哪里为她所知的话，那就只有这隆福寺了。
虽非开庙之日，但时逢年节，隆福寺一带还是颇为热闹的。策马而过，看着周遭的喧嚣景象，心下不由冷笑，若是让一向注重礼教的太太看到她那自诩大家闺秀女儿跑来这种龙蛇混杂之地，不知会是何等表情，也不知她今后可还拉得下脸来教诲他人“廉耻”二字。
远远的瞧见紫陌站在一个首饰摊前挑挑拣拣，还与旁人闲话，甚是逍遥。陡升恨意，真是自顾自己快活不管别人死活了，于是抽了马一鞭子，急掣过去。
“小姐！！”纳福先回身看到我，一脸惊恐，厉声高呼。该死的贱婢，报信倒快！我心下更恨，跳下马，上去就赏了纳福一耳光。这个该死的贱婢，也不说劝着紫陌，就会一味跟着驾秧子起哄！
“好大的胆子！！”我恨恨的怒斥紫陌，不成想却惹恼了旁人。
“还有没有王法了？！你才好大的胆子！”一个陌生女孩冲了过来展开双臂挡在了紫陌身前。
“你……”我愣了一下，迅速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看上去比紫陌还小着一两岁，团团的脸，大大的水杏眼，身着靠色三镶领袖海棠红盘锦镶花银鼠褂子，披着如意云纹大红鹤氅，一副富贵样貌。
在京畿之地是不能轻易得罪任何一位衣着华贵之人的，且这女孩又一身旗人打扮，还是莫要触了哪家贵主儿的霉头吧。
我正踌躇措辞，紫陌已经开口唤道：“悦薇……”
“嗯？紫陌，你别怕有我呢！”女孩眉目间英气十足，此刻脸上还浮着怒意，又是瞪圆了眸子用目光狠狠剜着我，倒有些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架势。
我哭笑不得，这是怎么话说的，还杀出个女程咬金来？
“悦薇，那个……他是我哥哥……”紫陌怯生生的道。
“啊？！他是你哥哥……”那女孩脸色迅速变了几变，有些尴尬随即又想掩饰，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目光复杂的回头瞧着紫陌。
“这是怎么回事儿？”僵持中，一个十一二岁的俊逸少年走了过来，出声发问，犀利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扫来扫去。女孩眼睛一亮，脸上不动声色，身子却蹭到了少年身后。
原来是一伙儿的。我心下一晒。瞧这满人少年一身着宝蓝色缂丝八团青肷箭袖，气度不凡，绝非一般人家子弟。于是便抱腕施了半礼，道：“在下年羹尧，见过这位公子。舍妹年幼贪玩，从家中偷跑出来到这里，搅了小姐的清净，年某这里赔罪了。家慈在家中悬心，还请小姐放开舍妹，让我带她回家。”
“年……年羹尧？！你是年羹尧？！”女孩忽然失声惊叫起来。那声音，那表情，……就如见鬼一般。
在场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可她却毫不在乎的开始大大方方的上下打量起我来。
这让我更加困惑了，便奇道：“小姐听过在下的名字？”
“没有没有。”那女孩慌忙摆手。
显然是在说谎。
众人仍旧狐疑的瞧着她，我甚至看到那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女孩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似乎也感到气氛不对，忙掩饰性的咳了两声，然后露出一个无邪的笑容：“咳、咳，呵呵，那个，紫陌你也姓年对吧？你们阿玛给你们取名儿还真逗，一个年糕一个碾芝麻，都挺好吃的。”
年糕……碾芝麻……我彻底失语。她究竟在说什么？！这个古怪的女孩，连损人都古怪之至。
我盯着她的脸，试图找到她古怪言辞之下的深意，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带出来。笑容是干净的，小巧的唇勾勒出柔和的曲线，之前还刚硬眸子就此变成两痕秋水，其间闪烁着灵动的光芒，使得整张脸一下子明媚起来，竟让人一时失神。
“既如此，在下与舍妹就先告辞了。”就算她别有深意，此刻也是探究不出了。我再次抱腕施礼客气了一下，准备带着紫陌离开。
“去吧。”那满人少年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大咧咧的一挥。
好一副主子模样！！
我一愣，心下甚是不爽，这少年显然出身豪门，但毕竟年少，这举措也未免太过托大了吧！
生平最憎恨被轻视，我突然想走过去告诉他，我有功名在身，是今科的举人，来年还要金殿一试跃龙门！可不是他家低三下四的奴才，不要在我这里端主子架子！！
念头只是一转即逝，京畿之地多得是皇亲贵戚，明年金榜题名之前，不能节外生枝。罢了，就当他是毛头小子，不与他计较吧。我什么也没有说，递了眼色给紫陌，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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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宅邸，情绪坏到极点，便让紫陌自己去太太那边，我是不准备过去了，实在不想看那老虔婆的脸色。
在我转身前，紫陌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角，眸子里带着水汽，可怜兮兮的道：“二哥……我知错了……你且进去帮我跟娘求个情吧，让娘别责罚我……还有啊，是我自己做主要出去的，不关纳福纳喜的事啊，真的不是她们挑唆的……二哥，你让娘也莫责罚她们吧……”
好个大小姐！！
我怒极反笑：“不罚你们，那让太太责罚我好了。”
她愕然，忽然低声道：“二哥不要生气了，你都打了纳福了，怎么还生气？”
真是越发夹杂不清了。
“纳福我教训不得？！”我冷笑一声，抽出衣服，径直向书房走去。
“你都打她了，怎么还不替她求情？”紫陌在我身后怯生生喊了一句。
这是什么话？！气得我手都颤了。求情？我算什么我求情？！
“大小姐的事情就自己去解决吧。”一拳砸在月门上，这句话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赶紧离开，否则我可能连她都一起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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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书房里犹觉得气结，唤来湛露，让他去内院把齐氏找来给我按按头。
湛露吞吞吐吐道：“太太遣人来叫姨奶奶……我们本是拦着的，但是……姨奶奶执意要过去……我们也不敢拦奶奶，所以……奶奶就过去太太房里了……这会子还没回来……”
“啪”，我狠狠的把手中的茶杯掼在地上，怒道：“滚！！过去跟齐桑宛说爷回来了，让她滚回来伺候自己正经主子！！”
湛露慌忙跑了出去。
“鹤鸣！鹤鸣！！去把内院门上的小厮丫鬟统统给我送到刑房打板子去！！给我往死里打！！养这群废物有什么用？！连看个人都看不住！”我怒不可遏，此刻只想着把所有这些不听话的没用东西统统撕碎。
然而鹤鸣并没有出现，却是傅驺虞挑帘子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叫了声“爷”，然后侧了身，让小丫鬟再奉新茶上来。
“傅驺虞，你是个清客，不是管家。”瞧着小丫鬟收拾了残片退出去，我平复了下心绪，冷冷的看着他，“你不是来告诉我你连湛露都拦下了吧？！”
“傅驺虞岂敢。只是有几句肺腑之言。”
我端起盖碗抿了口茶，示意他说下去。
“二爷未大婚，这内宅里还是太太做主的。二爷若将关系弄得太僵，不只是姨奶奶受苦，怕是老爷那边面上也过不去。二爷明春就要金殿大比了，没得为家中琐事烦扰着。”
“你倒看得清楚。”我叹了口气，不为他这话，却为他肯说。从前只有胡期恒胡大哥肯这样为我剖析，那时有他约束着，我还能管住自己的性子不和太太翻脸，自从他重回扬州，便没有人时时叮嘱我注意了。
我也知若要家宅兴宁就不能顶撞于太太，可，我始终忘不了我刚被接回年家时她那眼神，那种仿佛看到低贱东西的眼神……所以，始终带着怨愤吧，一看见她装高贵我就受不了。她算哪门子正房太太！也不过是嫡夫人的陪嫁丫鬟，嫡夫人殁了才被扶正的，也是下人出身，未必比我生母强到哪里去，装什么高贵呢？！
突然无比期盼明年的到来。
如能金榜题名，谋个官职，再正式娶亲，虽不能自立宅门，却也不必再用那老虔婆管理后宅。那是怎样爽快的日子！
我撂下盖碗，思索了一下，沉声道：“驺虞，官中的银子有五万两是老爷单拨给我，供在京活动用的。这钱不用知会太太那边，你先拿兑牌提一千两出来……一会想法子从紫陌嘴里套套话，看看今天街上那对儿少年人什么来历。尤其是那位小姐，你要好好给我查一查。”
“二爷是想……”傅驺虞试探着问。
“没想什么，只是那位小姐有些古怪……”那个女孩听到我名字时的反应实在不太正常。
“那位小姐，怕是和宫里有些干系的。”傅驺虞话虽带着揣测，可语气甚是肯定。
“哦？”我扬了扬眉。“何以见得？”
“二爷可见到那位小姐的鹤氅了？学生在江南游历时，曾在苏州见过那料子，乃是西洋荷兰国的贡品，名曰羽缎。论理当是禁中之物，但江南也有少数豪富人家胆敢僭越，私衣此料。只不过，若在江南私宅偷穿这料子的衣裳也就罢了，在天子脚下京畿之地堂而皇之穿出来，若非上赐，可是要掉脑袋的……”
“哦……”和宫里有关吗？这是个什么人呢？若是皇上赏赐羽缎给臣子，怕早被供起来了，这样穿身上的实在不多。若说是天家的格格，能这样随意跑出来逛庙街，又这样说话没个检点的，怕也是少有。
这女孩，究竟是什么人？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我突然意识到，她的身份可能比我想象得还要尊贵。
“好好去查吧……然后买些体面又得趣的像样东西，安排齐氏带紫陌去登门拜望那位大小姐……”看那女子能护着紫陌，怕是紫陌已经和她攀过交情了，若能就此结识这户人家，也算紫陌今天没白出去。
“学生明白……”傅驺虞点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就剩下我一个人。
盯着香炉里袅袅浮动的轻烟，忽然就想起那个女孩的明媚笑脸和那身艳丽的大红羽缎鹤氅。
就这样遇上一个高贵的人。也许是天赐良机呢。
我笑了笑。
一个高贵的人。
高贵……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十年踪迹十年心(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