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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袅袅空挂【清穿番外】(下) ...

  •   康熙五十四年七月

      “这十四贝子爷年内就要开衙立府了,德主子疼十四爷,怕外面的绣工做活不细,就吩咐从咱们宫里针线上调几个人到十四爷新府上忙绣活去。咱家见你们几个手艺不错,平素又十分让人省心,故此荐了你们去。”永和宫首领太监眯起眼睛,扫了一遍,忽而厉声道:“你们可要牢记主子的恩德,到了贝子爷府上活计可要仔细,莫丢了咱们永和宫脸,让主子不痛快。”

      “奴婢谢主子恩典,谢谙达提点……谙达处处为主子思虑,让奴婢自愧弗如。奴婢一定遵谙达教诲,力争事事考虑周详,不让主子费心,不负谙达厚望。”跪在下面的四个宫女中最伶俐的那个已经开始磕头叩谢了,又两个也反应过来,忙不迭舌生灿莲般表态,“谙达对奴婢的提携之恩奴婢永世难忘,若今后伺候得主子满意,定不忘报答谙达……”

      一时间颂词如潮。

      首领太监点头听着,刻板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你们记得就好……”目光扫过她们,最后落在一脸木讷的舒恕纳身上,不由皱了下眉。

      若不是舒恕纳这蹄子的姐姐现下是宜主子跟前人,又塞给他不少银子,他是绝不会叫她去顶这么好的差事的。这蹄子简直就是段木头,连句吉利话儿都不会说,看她那张冤脸就生气,“行了,都散了吧,回去收拾收拾,到时候有人领你们去!”他忽就有些不耐烦起来,挥挥袖子撵了他们下去。

      四人磕了头出来,有三个聚在了一起,说笑着走开。

      就剩下舒恕纳一个人缓缓向住所蹭着。

      命运是如此难以琢磨。

      你永远猜不到它会把你带到哪里。

      四年前进宫选秀,嬷嬷们试以绣锦技艺时,舒恕纳想都没想就绣了一串紫藤花。不是因这绣的最好,而是因她满心满脑里都是紫藤花。

      当嬷嬷一脸惊异的说“这一丝一线里满是情谊,足见功力和用心”时,她不由一阵心酸。

      就这样被嬷嬷们相中。

      就这样被派到永和宫针线上当差。

      就这样被高墙和规矩隔绝起来,再也瞧不见上元节的灯火,再也没可能见到那个人。

      这年她十三岁,还有十七年才能走出去。

      十七年后,那个人怎么可能还记得她?

      而她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寿数能活着出去。

      深宫里各种关系错综复杂,她又是个性子驽钝的,若不是在翊坤宫当差的姐姐不时加以照顾,她早不知埋骨何处了。

      “你这脾气还真不适合在宫里当差,待有机会,姐姐定想法子让你出去。”成为宜妃娘娘贴身宫女的姐姐如是说。

      她只当是句玩笑。

      出去,谈何容易?!

      于是她继续埋在绣活里,一针一线填满她寂寞的生命。

      哪里知道,这并非一句戏言,十四贝子要分府的消息一传出,姐姐立刻活动起来,到底给她争来了这个差事。

      在得了确信儿后,姐姐欢天喜地的跑来对她道:“十四福晋和咱们九福晋最要好,常来翊坤宫给宜主子请安,我见过她好几次。我瞧着她是个极爽利的人,又最是体恤下人,且听说是个极好相与的。我和十四福晋身边的绿竹姑姑还算能说上话,回头我求她代为关照你。若得了绿竹姑姑的庇护,过去当差定不会有人敢为难你。”

      好不好相与又如何。她自视一笑。对于她来说,在哪当差都一样。

      再见不到那个人,在哪里都一样。

      **********

      康熙五十七年四月

      十四贝子府上确实比皇宫好。

      舒恕纳当然知道说这话是要掉脑袋的,她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

      她这样想的原因,既不是因为贝子府里人际环境要宽松得多,也不是因为十四爷和福晋善待下人,而是因为这府后院栽满了紫藤——听说嫡福晋非常喜欢紫藤花,因此十四爷建府第一件事就是广栽紫藤,然后命能工巧匠在花架下设各式藤制摇椅,专供福晋赏花之用。

      舒恕纳爱煞了这里,可是碍着府里规矩,她并不敢公然跑来看花,只等没人会在的傍晚偷偷溜来,在花架子下坐一会子,把帕子蒙在脸上,静静回想那年上元节夜的所有细节。

      三年来,她一直小心翼翼,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这个逾规举动,直到这天。

      “大胆奴才,敢躺在这里?!”一声娇叱将舒恕纳从回忆中打落现实,她忙翻身从藤椅上下来跪倒在地。

      “吼什么,倒吓了我一跳!”又一个女声响起,虽是训斥却并不严厉,还带着几分调笑。

      “奴婢该死……”那个被斥责的婢女却忙不迭跪下请罪。

      “得,怕了你了,别啰嗦那些用不着的,赶紧找!!”那训人的女子呵呵笑起来,从舒恕纳身边走过,“你也起了吧。”

      石榴红绫细折裙扫过舒恕纳眼前,她不由眼皮一跳,在贝子府里只有嫡福晋可以穿红,她这可真是撞刀口上了。

      她哪敢起来,只颤声道:“奴婢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可声音小的连自己都听不到。

      来人更是没有听到,径自翻找着什么东西。

      “找到了,福晋,就在这里,卡在藤条缝里……”

      “哈,我说的么,怎么就掉了,定是不小心卡里面的……哎?这谁的帕子?”福晋从地上拾起舒恕纳掉落的帕子。

      “是……是奴婢的……”舒恕纳慌忙磕头道,“奴婢该死……”

      “天,怎么都这句啊,动不动就‘该死’!罢了罢了,你没罪,赶紧起了吧。”福晋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在藤椅上坐下,问道:“这帕子可是你绣的?你也喜欢紫藤?”

      舒恕纳刚待起身,听她发问,慌忙又跪下,道:“是奴婢……”

      “有完没完了还?!赶紧起来!我见不得你这么跪来跪去的!!”福晋低声吼起来。

      见福晋发脾气,舒恕纳更是慌了,磕头如捣蒜一般,满口只剩下一句:“奴婢该死……”

      “天啊,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啊?!”福晋用掌心拍着额头,长叹道。

      “主子这又怎么了?!”又一个女子走来,见这局面,不由笑着劝道,“主子可别气,这奴才想是不常在前面伺候,不知道主子的脾气。瞧她那样子是被吓怕了,主子再气,怕她就要抹脖子去了。”

      “绿竹,快来,我找到那坠子了,是卡在藤条缝里了。”福晋似是高兴起来,欢快的道。

      绿竹姑姑。舒恕纳心里一松。绿竹姑姑是见过自己几面的,也应了姐姐关照她,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帮她……

      “找到了就好……”绿竹瞧了眼跪着的舒恕纳,又道,“主子不叫她起来?”

      “我叫她起来了呀,还没问话,她又跪下了……”福晋一摊手,表示无奈。

      “呵呵,这位妹妹,起来吧,福晋不喜欢别人跪她的。”绿竹走过去拉起舒恕纳,不由一怔,“哎?是你?”

      “绿竹姑姑,我……”

      “呃?绿竹,你认识她?”福晋忙问。

      “嗯……她是针线上人,正白旗包衣索绰络家的,唤做舒恕纳,是五十四年从永和宫分过来的。她亲姐姐是翊坤宫宜妃娘娘跟前人。”绿竹笑着拉过舒恕纳,道,“以后见到福晋请安就好了,不用下跪,福晋最是体恤下人的。”

      舒恕纳慌忙福了福身,道:“奴婢舒恕纳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得,你这么会儿功夫儿都跪了我三次了,还请安?!快免了吧!!”福晋带着笑容调侃道。继而细细瞧了那帕子,赞道,“你是针线上人?难怪这紫藤花绣的这样好!绿竹,我看比你绣的都好!你跟了我去专门给我绣紫藤花可好?”

      舒恕纳怔怔的不知如何回答。绿竹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转头笑道:“主子别逗这孩子,她最是个老实的。您莫忘了,前儿针线上的朱嬷嬷还来说人手不够,想求您从外面庄子上调几个绣活好的过来。这会子您再从她手里要人……”

      “嗯,那个老货非和我拼命不可。”福晋说着忽然笑出声来,“呵呵,我都能想象出那老货的嘴脸来……,呵呵,舒恕纳,你觉不觉得,你们朱嬷嬷生气时那脸扭曲得像……呵呵……不说了,不说了……”

      舒恕纳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巧眉笑兮的福晋,完全接不上话,又看看同样笑着的绿竹,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好吧,咱们回吧。”福晋笑够了,站起身来,道,“舒恕纳你也跟我来,我给你看个花样子,你帮我绣吧。回头让绿竹跟朱嬷嬷说少给你派些活,以后我这里的紫藤花你要帮我分担一些。”

      回到房里,福晋让绿竹取出一件湖色盘金彩绣洋线番羓丝长袍,又取出十几个紫藤花的花样子,笑道:“我想着在这袍子里面也绣上花,便找了这几个花样子来,可瞧多了眼乱,自己也没了主意,不知道绣哪那个好,你帮我参谋参谋。”

      那袍子舒恕纳认得,是外造的,年初时在针线上放过一阵子,还是她经手的,按主子要求修了腋下和袖口。说起来,去岁入冬后府里新添置的外造冬装实在不少,直到三月打春时,还不断有大毛的衣裳送进府里,让针线上改动。

      “这……”舒恕纳细看了那十几个花样子,也是眼乱了,摇头道,“奴婢也说不上来,实在是要绣上看看……”

      “没错!”福晋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带着孩子般烂漫的神情,笑眯眯的道,“所以哦……好舒恕纳,你帮我把这些图都绣出来看看好不好?”

      “奴婢遵命。”

      “哈哈,你真好,舒恕纳。”福晋笑着把袍子包起来,又塞进花样子,交到舒恕纳手上,道:“你绣可是绣,但不要乱说话哦,不要让十四爷知道了!我是准备弄份‘神秘礼物’的~~~呵呵。不着急,慢慢来,要入冬后才会给他。每个花样子都绣到了哈,细细的绣。”说着她粉白的脸颊忽然微微红起来,轻声道:“里子那面儿全要绣满了,但是心脏的位置要给我留出来,我要自己绣……”

      “嗯。奴婢遵命。”舒恕纳接过包袱时,心里有些兴奋,倒不是得了福晋的认可、靠上了大树,而那些紫藤花花样子都是她没见过的,她也十分想绣出来看看。

      说话间,外面小丫鬟打起帘子来,回道:“福晋,爷回来了。”唬的舒恕纳慌了手脚,忙把包袱抱在怀里,想藏又不知藏哪儿,只好紧张的看着福晋。

      福晋“噗嗤”一笑,道:“你还真是个老实孩子!!别怕,我只说爷若不知道我绣这个是最好,若这会子让他撞见了,我也不会责罚你啦。你别紧张。下去吧。绿竹你送她回去,别忘了跟朱嬷嬷招呼一声。”

      两人刚出院子,正瞧见十四贝子爷并几个下人迎面走来。

      舒恕纳也慌忙跟着绿竹一起请安,却全然忘记手里抱着包袱,这一福身,包袱跌落,径直滚到了十四爷脚下,掖在边上的花样子也散落一地。她大骇,慌忙爬过去去拾那花样子。

      “这是什么?”十四爷蹲下身,捡起一个花样子,向舒恕纳问道。

      “……”舒恕纳猛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不由呆在当场。

      “哑巴了?爷问你话呢!”一旁的小太监尖声喝道。

      “罢了。罢了。”十四爷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自视一笑,摆手道,“我知道是什么了。”说着把那花样子塞回到她手里。站起身掸掸衣裳,然后向绿竹道:“早起来我见悦薇的眼皮儿有些肿,现下可好了?”

      “已经好了。福晋在房里等爷呢,爷不过去?”绿竹忙陪笑道。

      “好了就好。定是绣花绣肿了眼睛,你要时常劝着她,不要让她再四处找新的花样子绣了。”

      “是,奴婢遵命。”

      见十四爷进了院子,绿竹长出了口气,忙俯下身把地上的花样子一一拾起,塞回包袱。见舒恕纳仍是刚才的姿势呆在哪里,忙道:“莫怕,莫怕,咱们爷也是好脾气的,不会怪罪你的。”

      舒恕纳仍没有回神过来,那笑容,那眸子……悦薇这个名字……难道……

      那夜那个人……难道是十四爷?!

      绿竹见她不语,以为她吓坏了,忙来扶她,却被她紧紧抓住了袖子。

      舒恕纳颤声问道:“福晋的闺名是悦薇?咱们家四阿哥是四十六年腊月生的?那个……八……八贝勒爷家大阿哥是四十七年正月初五生的?咱们福晋可有一个藤编的胭脂匣子?”

      “是啊。你说的都是。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问起这些?”绿竹狐疑的问。

      “没……没有什么……”舒恕纳想,如果能挤出一个笑容来就好了,可惜她笑不出……

      “走吧。”绿竹将她拉起,道,“你这孩子还真跟你姐姐说的一样,性子古怪的紧……”

      舒恕纳茫然的跟在她身后,她记得四十七年上元节那一夜那位公子所说的每一句话。

      悦薇。刚满月的四公子。八爷家初五添的大公子。被送了八夫人的藤编胭脂匣子。

      每一样都对上了。

      那个人就是十四爷。

      她突然百感交集。

      十年了。她念念的就想见他一面,却在这里不期而遇。

      那么,现在该如何是好?

      拿着帕子送到十四爷面前去?

      去了,又能说什么?

      说自己是十年前那个撞脏了他衣裳又在当街大哭的野丫头?

      说她绣了十年的紫藤花,请他看看可好?

      他不可能记得。

      十年来,他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她。

      然而,十年来,他是她生命的全部。

      她应该怎样告诉他这一切?

      而告诉之后呢?她能得到哪句赞美吗?能得到那个笑容吗?

      泪水悄无声息的涌出来,滴在包袱上,瞬间渗入,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好好绣这袍子。她对自己说。这袍子是绣给他的。不必他知道什么,只要他看了袍子说好,她就满足了。

      *******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

      四月间接了福晋交的活计,舒恕纳用了整整一个月细细绣好了每一个花样子每一朵花,满怀希望的交给绿竹,小心翼翼的道:“若是福晋和爷喜欢,还请姑姑来告诉我一声,也让我欢喜一下。”

      绿竹一口答应。

      几天后,绿竹又拿来一包衣裳,道:“福晋夸你手艺好,说这些衣服的紫藤花都让你绣。哪里绣什么花福晋都用线把花样子钉上了,福晋说她不急着要,你慢慢绣。已经跟朱嬷嬷打过招呼了,她不会为难你,缺线也可以找她要。”

      舒恕纳接过包袱,忐忑的问道:“那爷可看了?爷满意吗?”

      “爷没看呢!”绿竹笑道,“傻丫头,你忘了么,那是福晋的‘神秘礼物’,怎么会叫爷看到?放心吧,你的手艺福晋认可了,爷不会说什么的。”

      舒恕纳的心沉了下来,许久才清明。

      还是有希望的,入冬,爷总归是要看到的……她,还能听到哪句赞美吧……

      之后几个月里又绣了许多的衣裳,都是里子面绣满紫藤花,而留下心口窝的位置。

      “老规矩,心口处,留给福晋绣。”每每送衣裳来,绿竹总是说这样一句话。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长长的叹息。

      她并没奢求过其他,只求一句赞赏而已。

      然而,就这样一句简单的话,上苍也吝于给予。

      每每问起福晋和爷是否满意,得到的答案都是——福晋很满意。

      看来福晋也真的是喜欢她的手艺。不断有赏赐下来,从银两到衣裳都有,还有一次福晋赏了一支点翠嵌珠的金钗。针线上丫鬟婆子都十分眼热,可她却有苦说不出。

      她要的不是这些。

      “爷还没看。你放心,爷根本不关心衣服的绣工如何,福晋说好,爷绝不会反驳。”绿竹还以为她在担心自己的手艺不好被爷责备,还这样的宽慰她。

      她听了,心底一片冰凉。

      爷不看绣工,只看绣花的是谁;爷也并不是喜欢紫藤花,爷喜欢的,是福晋。

      终于,她绝望了。

      她明白了自己永远也得不到哪句赞赏,因为爷不会称赞除了福晋外的任何人。

      她早该明白的。

      既然知道爷独爱福晋,怎么还想不到爷会只赞福晋?

      真是个傻瓜。她暗暗笑着自己。笑到泪水溢出眼眶。笑到肝肠寸断。

      十年,是一场冗长而荒谬的梦。

      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醒来。

      入秋以后,舒恕纳精神就有些倦怠,虽然没有病倒,但始终觉得乏力。北风起时着了些凉,开始咳嗽起来,并没有去看大夫,只一味挺着,因为这个时候,根本不允许她病倒。

      十月十二,十四爷受封抚远大将军,要率大军援藏。合府都动起来,为十四爷打点行装。福晋的先见之明也体现出来——大毛的衣裳已经有很多了,针线上的压力小了不少。而她,就被指派专门给爷的衣服绣花。

      “有三件夏装,并不多,但福晋说这纱料是禁中赏的贡品洋纱,穿着虽然凉快,但极不好绣花,”送衣服时绿竹道,“福晋说,腊月爷走时希望能给带上,时间也不宽裕,且是夏装,就不必满面绣花了,前后襟绣上几处就好。花样子福晋都挑出来了。”继而有些担心的问,“我看你怎么没精神?可瞧了大夫没?若身子不好,我就回了福晋……福晋原也说不差这几件的,之后也可以差人送了去的……”

      “没事,姑姑放心。”舒恕纳扯出一个笑容,“我没有事。”

      这些都是十四爷家常的衣裳,是要日日穿的。绣好了这些,就等于让他日日看到自己的绣活了。就算没有赞赏,总会微笑吧,哪怕那微笑不是给她的,只要是对着自己的绣活微笑,自己就是立时死了也心甘了。

      那洋纱果然是不好绣的,可她绷着这根弦,只用了四十余天就绣好了所有的衣裳。

      待把衣裳交到绿竹手里之后,那根弦说什么也绷不住了,伤风、咳嗽、高烧一并迸发出来。

      福晋听说了,不仅遣人请了大夫,还亲自来看她,拉着她的手道:“你这实心的孩子,自己的身子骨要紧啊,何苦拼命绣呢?这都怪我不好……且等我忙完这阵子的,就调你到我房里去,刚好我跟前有个二等丫鬟已经配了人,年后就要出去的,你就来顶她的位置……你且宽心养着,什么都不要管,我会派人来照顾你……”

      末了,福晋又认真的道:“我知道你不是个贪财的孩子,我也没想过用钱买你的忠心。我是真心想给你些什么,你想要什么,就跟我说。”

      眼泪流下来,从没想过能得到这样的厚待,从小到大,除了姐姐宜尔哈,即便是额娘都没有对她这样好过……

      她感动。也感伤。

      她想要什么?

      她想让爷看看她的绣活,想让他赞她一句“你绣的也很好”。

      如此简单的愿望,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含着泪,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罢了。什么也不要了。若有福气能挺到年后,就能到福晋院子里当差,待爷打仗回来,就能不时看见爷了。这已是她原来想都不敢想的,这会子,她还奢望什么?!

      挺到年后。

      她忍着苦,把最讨厌的药汁灌下去,只为了这一个信念。

      可病却没有好起来。

      进了腊月,她竟然多次昏迷过去,还咳了血丝出来。

      这是痨病的症状。

      唬的小丫鬟都不敢来照顾她了。

      这下,就是福晋想留她在府里养着都不成了。

      绿竹来瞧她,跟她说要送她出府的事,然后道:“这不是撵你出去,而是爷这几天就要走了,府里上下忙着,实在抽不出人手照顾你,这才送你回家的。好歹在亲人身边,比在府里强。药钱福晋都赏给你阿玛额娘了。你一养好,立刻就接你回来。你可要好好养着,莫胡思乱想辜负了福晋的一片心。”

      她心底感念福晋的盛情。可是,她已经无福消受了。

      痨病,是治不好的……

      马车摇摇晃晃的,荡得她头更晕了。

      恍惚间,听到一声巨响,像烟花,也像火炮。

      她忽然警醒起来,抓着身边婆子的手,问道:“嬷嬷,可是听到礼炮响了?可是十四爷出征了?”

      “傻丫头,哪有什么声!怕是你睡魇着了吧。十四爷都走了三天了!”婆子笑道。

      走了三天了。

      今生,再无缘见他一面。

      她暗自叹息,就这样了结了么。

      也好,至少,她没有死在十四爷府上,没有给那里带来晦气。

      **************

      康熙五十七年腊月廿四

      炕烧得滚烫,被子也十分厚实,可舒恕纳还是感觉不到身上有一丝暖意。

      昏昏沉沉睡去,昏昏沉沉醒来,始终处于混沌状态。

      吊子里熬着药,水泡从吊子底翻上来,发出压抑的声音,苦涩的味道随着爆开的水花溢满整个房间。

      隔壁断断续续传来额娘和婶娘的谈话。

      “……我看这是好不了了。这都过了小年,眼瞅奔年节了,要能拖过正月也好,不然,就腊月里没,可别赶上大过年的,多晦气啊……”

      “……棺材钱十四爷府上已经赏下了。不愧是大将军王啊,到底与寻常人家不同,一赏就是三十两……”

      “……三十两?!这丫头哪世修来的福气呦……”

      “……说起来,十四福晋真是大善人!还特特让绿竹姑娘跑一趟来,说家里若有没差事的孩子,可以进府当差呢,这不,塔尔曼过完年就去……”

      “……我只道塔尔曼被宫里撂了牌子就要嫁人了呢,那趁早让崔媒婆退了那亲事吧。这进十四爷府当差,说不定能有更好的姻缘呢……”

      “……谁说不是呢,当初就是太心急了才给她定了亲……可这退定难啊,都怪你哥哥动了那聘礼银子……幸好有舒恕纳这三十两——她这是是女儿痨,是要焚了的,倒好,棺材钱也省下了,她的衣服首饰再当些……”

      舒恕纳叹了口气,她神志不清时,恍惚觉得绿竹来过,只是自己也疑惑起来,不敢确认。原来,绿竹果然来过。

      是……来送棺材银子的啊。

      三十两。

      十年前,十四爷就是赏了她三十两。她得到的是十年相思蛊,心被啮咬着,直到千疮百孔。

      十年后,十四福晋也赏了她三十两。她得到的却是一口薄棺,葬了心再葬了身,一了百了。

      帘子一响,额娘走了进来,推推伏在桌上睡着了的塔尔曼,道:“别睡了,那药都潽了。我知道你熬了一夜困了,你再挺一下,我跟你婶娘出去,一会儿就回来。回头我看着你姐姐,你再去睡。”

      “额娘……”躺在床上的舒恕纳忽然出声,唬了两人一跳。

      “二姐要什么?”塔尔曼立刻奔过来。

      舒恕纳摇摇头,向额娘道:“额娘,舒恕纳有事求您……”

      “……什么求不求的……”额娘见她那副样子,心软起来,叹了口气,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我的儿,有什么事就说吧。”

      “我死后,化成灰,额娘把我埋在咱家紫藤花架子底下好不好……”

      “你混说什么!!”额娘骤然变了脸色,一把甩开她的手,“哪有自家院子里埋死人的?!你还嫌咱家不够晦气?!”说着气呼呼的站起来,摔了帘子走了。

      “二姐……”塔尔曼忙紧紧抓住舒恕纳的手,安慰道,“额娘这些日子心情不好,你莫怪她……阿玛拿我的聘礼银子去赌,输光了不说还欠了债……这会子若要退亲是得退人家聘礼的……额娘这是急的……”

      舒恕纳长长叹了口气,难怪连她的棺材银子也要挪用。她摇了摇头,道:“我没怪额娘……我那些衣服首饰里有些是福晋赏的,还是值些钱的,就让额娘当了去,给你退亲吧。进了十四贝子府,你会有更好前程的。福晋最是宽仁,爷……爷也是好的……”

      “二姐,你别说了,你会没事的,你不要瞎想……”塔尔曼哭起来。

      “没有……”舒恕纳突然觉得很疲惫,就要死了吗?就今天吗?她慌忙张开口,趁这阵子清明赶紧交代后事,“塔尔曼,姐姐怕是过不了今天了,我求你……”

      “二姐……”塔尔曼面露难色,显然是怕姐姐说让把她骨灰埋到花架子底下。那实在不是件吉利事。

      “……我知你为难……你就把我那绣紫藤花帕子埋到院子里紫藤花架子下吧……”

      听了这话,塔尔曼明显松了口气,握上姐姐的手,柔声道:“二姐,你放心吧……只是,这么多年,你还惦着那个人……你可有找到他?”

      舒恕纳轻轻摇了摇头,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轻轻道:“别问我……让我说完……回头你进了十四贝子府……待十四爷凯旋归来……你千万要家来一趟……就在那紫藤花架子下……洒上一杯水酒……我就知道了……也就安心了……”

      塔尔曼一怔,慌忙抓住姐姐的手,涩声道:“莫非是十四爷……”

      舒恕纳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她了。

      她用最后一口气,努力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越过塔尔曼的身体,越过厚厚的窗纸,越过十年的光阴,努力看着那一年上元节的情景,本想再看看十四爷俊朗的笑容和漆黑的眼眸,可却怎样也看不见,眼前,就只有那个挺拔的身影,在晃动的灯影中渐行渐远……

      渐行渐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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