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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梨花满地不闻莺(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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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讲什么?

      问爷指的又是什么?

      说梨子,醉酒,爬树,都是因为想家……?

      至少,要说点什么吧……小满这样告诉自己,可是张开嘴,却没有丝毫声音,只是恐惧,只剩下恐惧。

      挨板子她并不怕,被撵回家也没什么,即便是死亡,也算是一种解脱。可,身子就是不停颤抖,她轻轻动了动双腿,试图镇定,可如何也镇定不下来。

      “嗯?”一抹红色吸引了九爷的眼睛,他的手忽然离开了她的下颌,从被里拖出那双小小的莲足,语气里多了些惊喜,“这双鞋还在?再没见你穿过,爷当这鞋没了呢,还着人去做,打算下雪时再拿给你呢……”

      九爷掐住她的足侧捏了捏,不由皱了皱眉头,咂口道:“这鞋太硬的……这不好……等爷让人做的那双拿回来的,软缎子面……”指腹无意间划过鞋口上露出的肌肤,香软嫩滑的感觉让他一怔,不由牵了牵嘴角,柔情蜜意的调子,却道:“贾如月应该庆幸她没弄坏你的脚,不然爷非活剐了她不可。”

      “贾格格她……”小满终于觉得声音回归了自身,可自己也没想到一张口就是这个名字。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九爷挑了挑眉,盯着她,笑吟吟的问道:“你是要告状,还是替她求情?”虽是笑着,可他眼里根本没有笑意,一脸玩味,一派讥讽。

      也许应该说几句体面话,或者自我表白一下,或者,也许还是什么都不说比较好……眨着眼睛想了想,最终,小满还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最好别耍小聪明。”九爷瞧着她脸上多变的表情,最后不由嗤笑出来,“你实在不是一个聪明的。”说话间,他的手已经脱去了她的鞋子,把那只菱角样的小脚掐在手里,细细捻着,另一只手伸手去解她的衣衫。

      “爷……”小满忙慌慌张张道:“小满手伤未愈,尚不能伺候爷……”

      “爷不会废了你这双手的,爷还要听曲子呢。”他忽然起身,宽了外衣,解下汗巾,一把扯过她的手,将其紧紧绑缚在床拦板上。

      “爷!不要绑我……爷……求您……”极度惊恐下,她有些语无伦次。

      “你怕什么……”衣衫已经摊开,九爷漂亮的凤眼里隐隐闪动着光亮,“别怕,爷不玩花样儿……只是不想伤了你的手……”

      她不是恐惧九爷玩花样,她只是惧怕被绑缚,何况又是在这样一个让她恐惧的日子里。

      ‘八月廿四日,煮糯米和赤豆作团祀灶谓之餐团,人家小女子皆择是日裹足,谓食餐团缠脚能令胫软。’

      十年前的今天,拜过小脚娘娘的神位,吃过粘团子,小满就被嬷嬷绑在凳子上,开始了缠足。虽然先行用热水泡软了双脚,可那四个脚趾头硬生被拗断缠裹起来时,仍是痛彻心髓。

      从试缠到裹瘦再到裹弯,数月里,她无数次被绑缚起来,折骨缩肉,百般缠裹,直熬了一缸脓血一缸泪,才有了这双尖如新笋、俏如红菱、面如弯月,趾如编贝的三寸金莲。

      足缠漂亮了,廿四的绑缚却成了她的梦魇,挥之不去。

      恐惧的烙印如此深刻,以致于她没有反抗意识时,仍本能的扭着胳膊,试图挣脱束缚。

      九爷瞧着她,既不出言勒止,也不放了她,倒像是得趣了一般,自顾自的笑着,双手拇指横搭在她足面上,四指绕下去,紧压住折在脚心上的贝趾,一松一紧□□起来。

      小满的身子就此被点燃,瞬间变得滚烫,心跳得极快,仿佛要蹿出腔子一般,温湿甘甜的气息飘散开来,让两个人的呼吸都渐渐变得粗重。

      九爷忽然俯下身来,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道:“脚像是比之前嫩了,看来倒是不缠的好,摸着腻滑。”他的声音因欲望而变得低沉且混沌,阖目听来像是郑重告诫一件要紧的事情一般,他道,“以后都别缠了。”

      类似的声音,相同的言语,小满一时失神,不由又想起那个人。

      昔年,还是少年年羹尧,说过同样的话。

      彼时,莲足刚开始裹瘦的小满正被嬷嬷赶着,像个瘸鸡般在院里一蹦一跳的硬走——缠足后不下地走,脚趾头踩不断,小脚不能成形。可缠足后,脚一沾地,就是钻心的疼。她哭着喊着,求饶耍赖撒泼,全不顶用,只一味的被撵着硬走。

      他见了,立时抱起她,不由分说便开始撕掳她的缠脚布。

      嬷嬷唬了一跳,忙过来拉着,不住道:“年二少爷,使不得啊,二小姐这脚缠了脚一半儿,若这时拆了是前功尽弃,脚也废了,往后便嫁不出去了。”

      “你是铁石心肠吗?她都疼成这样了你还逼她!”他生气的大声吼道,“不缠了不缠了!什么嫁不出去?!我要娶她!我不嫌她脚如何,所以你不许逼她,不许再折磨她了!!”说罢,他盯着她的泪眼,极认真的说:“听到没?我要娶你,我不会嫌你脚如何,以后都别缠了!”

      她疼,他知道。

      她疼,他怜惜。

      她疼,他拯救。

      到底是那一天心里有了他,她也记不得了,她只知道他是懂她的,她只穷守着他的承诺——他要娶她——直守了十年。

      结局也许早在话一出口时就注定了。

      他说“以后都别缠了”,可她还是没有拗过家人,到底被缠出一双金莲。

      他说,“我要娶你”,可十年后,他成为朝堂党争的棋子,娶了纳兰家小姐为嫡妻;而她成了爹爹谋官的棋子,被抬入九府,成为最低等的侍妾。

      ……

      “你在想什么?”九爷捏住她的下颌,疼痛让她回过神来,正对上那双盛满怒火的眸子。

      “爷没闲功夫查你的龌龊事,可爷眼里也不揉沙子。”九爷的声音那样的冷冽,与他身体炙热温度形成巨大反差,“进了九府,就要守爷的规矩,你腌臜了爷的地方,爷会让你用血洗干净!”说着忽然一个挺身,狠狠贯穿她。

      身体像被撕裂一般的疼痛,她几乎无法呼吸。

      一些回忆,一些承诺,也就在这场撕裂中,被扯成碎片,压为齑粉,又融化在她的泪水中,再没了痕迹。

      ***

      深秋的时候,小满的手彻底的好了,而贾格格殁了。

      听到这个消息,小满愣了良久,杏儿却在那边喋喋不休:“……真是报应不爽,她平素要尖逞强的,如今怎样,挨了打,没了体面,现在就一口薄板棺材!……”说了半晌,她才发现自己的主子一直在愣神,忙推了小满一把,嗔道:“主子怎么不开心?此后再没人欺负主子了,岂不是喜事?……”

      小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杏儿怔了一下,奇道:“主子这是怎么了?莫非……主子还为这样的人难过不成?奴婢看主子真是心慈太过了,她平素怎么欺负主子的,您都忘了?您怎么会不恨她呢?!”

      小满勉强笑了笑。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罢了。都是九爷的物什,有什么可恨的呢。要恨,就恨造化吧。

      几天后,九爷来了,细细品着茶,慢悠悠道:“贾如月死了。”一派轻描淡写,可落到小满身上的目光却是异常的犀利。

      有时候小满真得很害怕面对九爷,九爷总是说一些让她无法接茬的话,怎样看,都像是陷阱,她只要一出声便是错的。所以,她只能保持缄默,静静等待下文。

      见小满没吭声,九爷垂下眼睑,抿了口茶,忽然换了话题,道:“这几日,你爹爹一直求爷给你大哥弄个差事……”碗盖在他手里转动着,划着茶盏,发出脆利的声音,他挑了挑眉梢,却并不瞧她,只道:“你,不来求爷?”

      这下小满更不知道怎样回答了,但这次爷是在问话,没法不回答。于是,尽量放平声音,她道:“小满不敢置喙官家之事,爷慧眼,自有定夺。”话虽出了口,人却紧张得不得了,一双小手死死绞着帕子,偷偷用眼角余光瞧着九爷的反应。

      “啪”,碗盖落到茶盏上,不轻不重,九爷的声音也平平的,完全听不出主人喜怒,“这话没错。”九爷道,“你明白就好。”

      小满刚刚松了口气,九爷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颌,她的心就又跟着提起来了。

      “啧啧,还是没说惯吉利话,看你这样子,倒像是怕的紧呢。”九爷的拇指搌上她的唇,淡淡的道,“你要是一直傻乎乎的下去,倒是你的福气。”

      “东院水榭那边拓出了个新院子,过两天你搬过去吧。那池子水是好的,夏日里在水榭上抚琴,借着水色水音,定会不错。”九爷顿了下,忽然笑道,“你这样傻傻的,必能福寿绵长,你那院子,就叫‘福满多’吧。”

      “只是,”他眼底闪过一丝寒意,“记住本分,别学贾如月。这府里,容不下恃宠而骄的奴才。”

      小满茫然的点着头。看似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三件事,最终纠结成一句话——记住本分。

      福满多。不是祝福。是告诫。

      *

      乔迁新院,说是为听琴,可九爷却再没有像从前那样,长时间停留在这里,月里来上几次,却只留一两夜,像对其他任何一个姬妾一样,不宠爱,也不冷落。

      一开始,小满接待得最多的,是那些带着好奇或是试探的、前来“听曲”的姬妾。她认真的给她们抚琴,陪她们讨论无聊的话题,憨憨的笑,说拙劣的恭维话,忽略她们复杂的眼神和轻蔑的表情,安静的等待她们耐性丧尽不再过来,然后从容的开始自己自娱自乐的平静日子。

      终于,夏小满成了这九府里最爽快最自在的人。

      入冬后,因同父异母的哥哥受了九爷关照得了份好差事,嫂子钟氏便带着一包自己缝制的冬衣入府来谢。同时带来的,还有一条丧讯。

      年羹尧的正室纳兰氏夫人殁了。

      仓皇送走了嫂子,因为小满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是怎样的表情、怎样的情绪了。她嫉妒过这个姓纳兰的女子,也尝恨造化弄人,可如今……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情多。”

      据说,这是纳兰氏留给年羹尧的遗言……

      据说,年羹尧本来只是戚然并未落泪,听闻这句,忽而悲恸大哭……

      脑子混沌起来,本来近乎平静的心绪又被打乱,整整一夜无眠,小满一直反复咀嚼着这句“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情多。”

      天亮时,新分拨来了丫鬟春桃跟着杏儿端了热水进来伺候,一边搓手,一边道:“后半夜下得好大的雪,早上看,满树霜挂,这么望去倒真应了那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春桃读过书,又喜欢卖弄,这一直让杏儿很是不痛快。因此一朝得了话柄就定会挤兑她几句,当下便冷冷的道:“什么梨花,只见开花不见果,算得什么花。这叫谎花。”

      “是啊,那霜挂,只是谎花,端得婀娜繁华,却终是无果。”一直沉默的小满忽然接口道,弄的两个丫鬟一愣,又听她低低呢喃道:“‘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情多。’当真呢……”

      全然没了恨意,只余一声叹息。

      她笑着推开窗,庭院里已是一层薄薄的积雪,宛如满地梨花,静默凋零。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梨花满地不闻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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