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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中火 ...

  •   细雪纷纷沓沓从天而降,过了一晚就是银素裹的世界;檐角悬铃上积着薄薄的一层雪,风一吹就随着响儿抖落下来。

      我靠着门框看着外面的一片白,如此素净齐整的小天地,让人不忍心去破坏。

      “在想什么?”

      煦公子的声音冷不丁的从我身后响起,我还没转头去看,他已经跨过门槛,大剌剌的走到了庭院之中,在雪地上留下了几个毫无规则的脚印。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随着他走到了庭院之中:“没什么。”

      “雪地不好走,雪化了更不好走。”他看着天空,道:“我看这雪还有得下,不如我们今日就启程。你看如何?”

      我点点头:“我什么都不懂,全凭公子做主。”

      “那你简单收拾一下,过半个时辰我们便出发。”

      离易佐她们离开已有三四日了,我不知道煦公子与他们如何取得联系的,但易佐她们似乎安然无恙,我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些。

      把炭火一一熄了,我抱着我的小包裹站在马车旁等他。不久他出来,最后向内看了眼,锁上门后钥匙往梁上一抛,携我上了马车。

      雪日里出了双倍的价才请到了一位马车夫。我有些好奇:“我们到南阳去,路途如此之远,这位先生到时候怎么回来呢?”

      煦公子挑眉看我:“谁说他和我们一道去南阳?”

      “那我们……”脑中灵光一现,“半道上要换车?”

      他露出了一个我熟悉的、仿佛嘲讽般的笑,在我以为一句讽刺要随之而来的时候,他顿了顿却说:“以你的见识,却还不算笨。”

      我在心里啧啧称奇,感觉没几天煦公子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明明最开始的时候还语出不逊,针锋相对。

      我的胆子似乎也大了起来:“公子,有一事想请教您。”

      “说。”

      “第一日的时候,您为什么那么不喜我?”

      煦公子颇为惊奇的看我一眼,仿佛在诧异我真敢问出了口。

      “……假设啊,假设。”他慢悠悠的开了口,“你与一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约好相见,你排除万难去见他,他人不在却丢了另一个人给你,你怎么想?”

      我很诚恳:“我没好友。”

      他语塞。

      “不过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说到底您就是又委屈又愤怒,然后发泄到我头上了。对不对?”

      “……说起来,我们要是按时到了南阳,正好能赶上庙会。你还没去过庙会吧?”他转头看着窗外,生硬的岔开了了话题,“到时候叫易佐带着你去瞧瞧,好玩的东西不少呢。”

      “嗯。”

      我点点头,明智的选择不追究。嘴太快不好,逼人恼羞成怒更不是个好选择。

      马车行了约有三四天,我们终于到了南阳境内。

      不知怎么,这一路上出人意料的顺利,顺利的仿佛之前几日的杀手就像一场梦。为此我还特意去找了煦公子,得到了他的嘲笑才放下心来。

      易佐她们在南阳王府里等我们,看到我她高兴的上前拉住了我的手:“姑娘可算来了!三老爷盼姑娘盼了好久了!”

      谁?三老爷是谁?

      我尚在茫然,煦公子解下披风递给易佐:“小叔父在家?”

      “是。估着公子今天要到,三老爷一早就在等了。”

      我被易佐拉进了内院,见到了她口中的“三老爷”。

      煦公子唤他小叔父,可见他是老王爷最小的儿子。而年龄看起来也不是很大,约莫三十出头,正值壮年,有着和煦公子相似的好模样,从他身上依稀可以窥见煦公子长成后的风采。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激动仿佛都能溢出来,似乎透过我又看见了谁。

      这眼神我太熟悉了。

      这是压抑着深情的眼神。

      我活了十五载,因环境特殊,在尚未有过男女私情的时候便懂了男女之情。从小到大我躲在门后窥视着外面的一切,多少男女都有过这样深情的眼神,但很快就又失去了生气。

      而他透过我,看到的是我母亲。

      这个认知让我一瞬间猜想到为什么煦公子会远赴京城带我离开。那句“长辈们的事儿,我们哪里说的清呢”此刻别有深意地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母亲唤我阿未,未是未央的未。”

      他就像当初煦公子那样沉默了一瞬,我的名字大概有什么我无从知晓的深意吧。

      “你……你们累了吧?”他明明想再问些什么,却话锋一转,露出一个笑容,“易佑,带阿未姑娘下去休息,晚上一起用膳。”

      我应了,随着他身旁那位美貌的侍女退了下去。

      南方的建筑确确实实比北边的要精美,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不大的花园都布置的别有新意。走在花园小径,美貌的侍女姐姐笑吟吟地开了口:“想必姑娘已经认识易佐了,奴婢叫易佑,是易佐的亲姐姐,打小跟在三老爷身边服侍的。”

      虽说名字相似,但侍女们起名总是照着一个规律来的,她要不说我还真没想到是易佐的亲姐姐。但当她说了之后,那五官便越看越像易佐了,也许易佐再长个五六岁,就也有如此美貌了吧。

      “奴婢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她依旧笑吟吟。

      意识到盯着她看了许久,我连忙低下头:“姐姐貌美如花,我不小心看呆了呢。”

      “不,姑娘才是真绝色啊。”

      我能听出来她的真心实意,但这对我来讲并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夸奖。

      还是道了谢:“谢谢易佑姐姐。”

      第二日煦公子和易佐带着我出了门。

      煦公子走在前面开路,他长得俊美,倒是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南阳比不得京城那般纪律严明,路上人熙熙攘攘,不戴着帏帽便出门的女子比比皆是。我好奇的透过薄薄的纱幕观察着外面的街道,不由得拉住了易佐的衣角。

      “姑娘怎么了?”易佐停下了脚步,煦公子也停下来看着我。

      “我……我有点紧张。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上街呢。”

      “第一次上街?”易佐伸出手来握住我的,她的眼神中有好奇,也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怜悯,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道:“那我们今天可要好好逛逛。”

      她没追问,我反而有了一种倾诉的欲望。

      “我……我记忆中的街,只有女闾前面窄窄的那条街。说是街,不如说是条巷子罢了,充满着风尘和烟火气,我曾一度以为京城所有的街都是这样的。啊,但我小时候是去过一次别的街的,过年放花炮,我偷偷溜出去了,虽然没敢走远就跑了回去,母亲发现了还是打了我一顿。”

      一直默默走在前面承受着众人注视的煦公子突然作声:“那你平常都做些什么?”

      我想了想:“学习啊。”

      “我和他们学的都不一样!”放低了声音,“淫词艳曲我连一个字儿都没背过,背的都是四书五经……什么那么香?”我突然闻到一股子香料混合的味道,浓烈又不刺鼻,十分引人。

      “品芳阁,是南阳城中的老字号香铺,姑娘进去看看?”

      我很好奇,所以就这样突然的终止了话题:“好啊。”

      一路上小店应接不暇,我的好奇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快到毕市回府,我突然看见了一家乐器铺子。

      “我想买张琴。”

      要是母亲与我相见时发现我的技艺退步,指不定又要打我。

      煦公子奇道:“你还会琴?”

      “母亲教过我,弹不好便要受罚呢,我哪里敢懈怠。”

      “这里哪有什么好货色,你要是想弹,我明日给你送一张来。”

      我欣欣然应了。

      到了府门口,小厮牵来一匹马,煦公子牵过缰绳:“你回去吧,我让易佐留下来陪你,有问题可以问她。我回王府去。”

      嗯?

      “这里不是南阳王府?”

      “自然不是。王府怎会这么小?……不过你没见过,不知道也是正常,这是叔父的别院,你安心住着便好。”他摆摆手,“走了,留步。”

      易佐恭敬的站在我旁边目送他远去。

      晚上易佐给我守夜,漆黑的夜里我盯着天花板轻声问:“易佐姐姐,你睡了吗?”

      “没呢,姑娘怎么了?”

      她立刻就回答了我。

      “……南阳王府,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我到底还是没能抑制住我的好奇心,“那些杀手,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她的语速平缓,好像早有准备:“南阳王是世子的父亲,但世子的生身母亲早已去世,现在的南阳王妃是世子的继母。杀手大概是王妃找来的,世子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如果世子不在,他们的其中一个就能继位了。”

      “这、这果然深宅大院是非多……”

      “是呀。”易佐的语调轻柔,“世子小的时候王爷公务繁忙,又宠爱继王妃,对世子疏于管教。世子基本上是三老爷带大的,叔侄感情格外亲厚。”

      我点点头,怪不得南阳王世子肯走这一趟,我就说,光凭小时候住过几天的缘分是冒不得这个风险的。

      她继续道:“魏夫人我也是见过的。那时候她尚未出阁呢,整日里笑眯眯的,对我也亲切,是个特别好的人。”

      我想象不出来母亲特别亲切的样子,因此感到有些羡慕。

      “易佐姐姐,你觉着,我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唔,时间久远,我那时也才四岁,哪里能记得那么清楚呢。“她停顿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努力回想吧,”魏夫人长得好看,笑起来,那才是真正的笑靥如花呢……啊,她喜欢吃荣和轩的桂圆细饼,经常买来招呼我和公子吃,到现在,我和公子也都喜欢上了……还有,魏夫人……她……“

      易佐睡着了。

      我却难以入眠。这些是我所不知道的,母亲的另一面——我从未想过少女时代的母亲是什么样的,总之依然美极就是了。却不想她少时活泼亲切可爱,与现在的我简直天差地别。我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大概除了这份皮囊,与母亲没有半点相像吧。

      啊,还要除了对桂圆细饼的喜爱。这其实让我感到有些微的欢喜。

      我将目光定格在黑暗中唯一还在微微发亮的暖炉上,想着自己的过去和未来。我是真的不知道未来该做什么好啊,虽说从小被母亲逼着学那些,可我知道,比起真正的大家闺秀,我还远远不够格……所以我能做什么呢?赖着南阳王府、赖着煦公子、赖着三老爷那一点情分,就这样假装自己是一个官家小姐,被养起来吗?……我很清楚,这是毫无生存能力的我最好的选择,可心里又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我就这样迷茫地睁眼想了半宿,最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翌日,煦公子遵守承诺,确实送了张琴来。

      我接过来随手拨了几个音,声音如玉铮铮,是张很不错的琴。不由得抬头对着易佐微微一笑:“易佐姐姐有空吗?若有空,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我身无所长,唯有这一点点琴艺大抵还可以入耳,只能想到以此来暂作报答。

      “好啊。”见她应了,我心里也松了口气。

      我和易佐约了午食后在屋子里见。陪我接了琴后她就不见了,大概有什么事情要忙,这也给了我时间练练我许久不拨弦而生了的手。我想了想,挑了一首欢快些的《四大景》,洗手焚香后缓缓奏了起来。

      一曲毕。

      我抬眼,看到煦公子的小叔父站在门口望着我,不由得吓了一条。虽然心里惊吓,面上没显露多少,只是站起来冲他弯腰行礼:“三老爷。”

      “你若愿意,可以随着煦儿一道唤我小叔父。”

      我心里挣扎了一下,我一个寄人篱下、八杆子才打着的远亲,怎么好这么攀亲,总觉得这样不太好……不过看到他有些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喉头滚了滚又咽了下去:“……小叔父。”

      他好看的眼睛弯了起来,带出眼角细细的皱纹:“我听易佐说了,你下午要抚琴给她听?介意多加我一个人吗?”

      我连忙摇头:“不介意不介意,请您一定来。”

      就这样又多了一个人。

      午食过后,看着走进来的煦公子,我才意识到这是多了两个人。我的眼光瞟向他旁边的易佐,易佐笑嘻嘻的,还对我点了点头。

      “我听说你喜欢这琴喜欢的紧,要弹给我们听?”

      我有气无力地反驳:“……没有。本来只有她的。”

      “哦。”他接过茶抿了一口,“既然来了,我也听听看吧。”

      于是我就紧张了起来。在他面前我总有些紧张,甚于他的小叔父,我想大概只略逊于母亲。这感觉并不是什么好事。我生硬地转过话题:“说来庙会是什么时候?我倒是很期待呢。”

      “下周。”他扭头去看易佐,询问道:“一起?你也介绍一些新鲜的玩意儿给她看看。”

      易佐点点头,冲他报以一笑。

      煦公子满意了。

      “你看,那你好好练琴。有进步了便带你去庙会上玩儿。”他作出一个称得上是“和蔼”的表情看着我,那神情竟有五分似他的小叔父,好像长辈对晚辈对关怀。我拼命忍住把琴砸他头上的念头,面无表情道:“我平生竟是第一次体会到父爱如山,真是谢谢煦公子了。”

      易佐在一旁又笑出了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花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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