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和》衣裳如雪

1、少年深爱却不言

　　少年总是把恋情深藏在眉心，少女的爱恋亦同难宣诸于口，最后，他们都地心里念着“哦，你不喜欢我么”，再不说爱，只是在心底又苦又甜，苦的是“你不爱我”，甜的是他们仍然在一起，以朋友、以邻居、以发小的身份，唯独不是以恋人。

　　——《少年深爱却不言》。

　　谢南山听着剧院里的开幕词，有点想骂编剧，把个电影名字起得这么小清新，清新到她家正在文艺少年期的侄子一眼相中就算了，居然开幕词就这么酸得这么彻底，看把小家伙酸得泪眼汪汪的小模样，简直让人想狠狠揉他一脸皱纹。小家伙最近刚刚“失恋”，大约有所感触，于是泪汪汪从头看到尾。

　　对于谢南山这样自觉已经老成老菜梆子的三十岁大龄离异女青年来说，这样小清新的文艺青年式电影，真的不是她能欣赏得来的。所以，即使她侄子一路哭到尾，她也没忍住吐了一个多小时的槽。

　　最后，谢思涯抹着眼泪，毒舌了一句：“姑，你就是这么不傻天真，才不适合婚姻的。”

　　谢南山瞪谢思涯一眼，把手里的面巾纸揣回口袋里，随便侄子是拿手擦拿衣服擦都好，反正她不管了：“你就是因为这么揭人偏揭短，才会失恋的！”

　　“二哥”看“大哥”一眼，他们俩算是谁也别说谁，谢南山兄嫂都忙得死，谢思涯几乎是跟着谢南山长大的。谢思涯这脾气，十有七成像谢南山，有时候一句话，能把他爹妈都气得仰倒，柔软可爱的纯洁少女又怎么能忍受，“失恋”倒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谢南山，她的那点歪帐就更别提，她倒不是因为爱吐槽才离婚的。怎么说呢，至今，谢南山仍然认为，她那位前夫是个挺不错的人，只是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位面的人。谢南山是被言情故事泡大的，没办法，她妈喜欢看，五十大几的人至今还为韩剧抹泪，为台剧伤神。

　　在这样的环境下，不长成个心怀浪漫的人都对不起那么多洋洋洒洒的言情故事，谢南山从十三四岁开始，就盼望着将来的恋人是个能陪她晚上看星星看月亮，早起看朝阳沐晨露的。可惜，革｜命始终没有成功，她最后尝试着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嫁了个门当户对，彼此有好感，家人朋友也都深表祝福的对象。

　　结果嘛……

　　婚姻生活倒称不上灾难什么的，只是很波澜不兴，不兴到什么程度呢，结婚三年，一句嘴没斗过，两个人在家里基本沉默，要不开电视，家里都没人声，冷得跟个雪窟窿差不多。结婚三年后的某一天，两人还是在家里看电视，你手里拿着茶，我手里拿着陆战棋，一个泡给自己唱功，一个自己跟自己下，谢南山不懂陆战棋，她前夫也压根不欣赏茶这种饮料。

　　这时，从院子外跑过一群小孩子，即使跑过去很远，笑声也在整个屋子里回荡。莫明其妙的两人就对视了一眼，在这时，他们大概都同样认识到了他们生活中缺失什么，不是一个孩子，而是属于家的欢声笑语。

　　他们俩同时张口，又同时闭上，最后还是谢南山先开的口：“要不，我们都好好考虑考虑？”

　　前夫点头答应，于是两个人分居三个月，冷静地好好考虑过后，决定离婚。

　　三年前，他们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结婚，三年后，他们在所有人的支持中离婚……看，其实人人都知道，他们不适合在一起好好生活。

　　在这场婚姻里，他们都很漫不经心，因为他们始终无法彼此欣赏，甚至到最后，越来越无法从对方身上看到优点。他们不吵架，因为他们压根没什么太多交流，他们也不冷战，因为他们从没热过。

　　离婚后，前夫跟谢南山讲：“离婚后才想，为什么我们竟然能坚持三年。”

　　“嗯，哪怕是已经离婚，我看到你还是觉得你这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哪里不讨嫌。现在离了婚，总算有机会说这句话了，以前碍着我们俩得过下去，我都不好意思说呢”

　　前夫：“对，我讨嫌，你也没多讨喜。”

　　谢南山“嘁”地冷瞟前夫一眼，两个人继续相看两相烦，没有所谓感情破裂，也没有什么离婚后做朋友当仇人的，他们这两个人，就是纯粹的生理性排斥对方，因为对方都不属于他们的位面。

　　离婚后，前夫远赴异国发洋财，谢南山则继续在她的一亩三分地上挣血汗钱。顺便，还要应付亲戚们无休止的“介绍”，今天来一个谁谁谁，先把她贬低一通，说离了婚的女人，有人肯要你就赶紧结婚，别再跟小姑娘一样端着架子，女人一过三十，就在一年一年贬值，再不嫁，以后就没机会嫁了。而且，还没生过孩子呢，要再不嫁，将来有后悔的时候。

　　这样的论调听多，谢南山不为所动，但谢妈却被说去，这个亲戚说一句，那个邻居叨一声，谢妈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恨不得立刻有个人，立刻把谢南山塞走，省得她在家碍眼。为这个，谢妈没少讲刻薄话，谢南山却只是听着应着，依然不为所动。

　　直到谢妈有一天喊出：“要么找个人嫁出去，要么你给我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谢南山还不以为意来着，于是她嘻嘻哈哈地说：“那我可真滚了。”

　　“你滚你滚，如果不结婚，死外边别回来。”

　　“妈，你认真的？”

　　“你看我这张脸，像在说假的吗？”

　　“奶奶，这么大晚上的，你要让姑姑去哪？”当时谢思涯都跟着傻了。

　　“我要是她，早出去了，在家里害得全家跟她一起被指指点点还不够。别人外婆都做懒了，她让我在人面前头都抬不起来，连话都不好意思说。我一张口，别人就问，你家孩子怎么了，你们让我怎么说，说老大一把年纪离婚了没孩子，我说不出口。”

　　这话，是真的伤了谢南山的心，为“别人”，亲妈要在晚上十点把自己扫地出门，让她觉得又荒唐又难过。但她的难过，她妈跟没看到一样，最后谢南山起身拿了行李箱简单收拾几件衣服，不管谢思涯怎么阻拦，她都关门离去。

　　谢南山流一路眼泪，可那又怎么样，哭过后泪一擦干，难道还能恨亲妈刻薄狠心。算了吧，她妈只有那张嘴而已，从来不会去想这话说出来有多伤人，他们这一辈人，仿佛天生不懂得什么叫“恶语伤人六月寒”，也不会真正去管儿女们内心到底想些什么。他们只管自己，只要儿女听他们的话，只要儿女照他们的意志生活，幸福不幸福，那是另一回事，至少不会被别人指指点点，仿佛他们的一生就是活在“别人”口中一般。

　　后来，谢思涯大晚上跑出来，塞了张卡给她：“姑姑，这是我存的压岁钱，妈妈有带我投资，虽然不多，但应该够你应急的。”

　　谢南山还被她妈诟病的就是手里从来存不下几毛钱，永远是个银行卡最多只有一两万块的“穷人”，所以谢思涯给她送钱其实很有必要。租房子安顿加上一应开销，她那点存款真不够用，最后一看，侄子的存款都有六位数，

　　“那算我先借的，过几个月还你。”谢南山接单的款子一旦到账，还侄子的钱不在话下，她和侄子跟姐弟一样长大的，倒没什么不好意思。

　　没想到，侄子考到她租房附近的师大附中后，居然会搬过来跟她住。小家伙说，他跟奶奶从头发丝到脚指甲都严重气场不合，偏偏他是小辈，得让着不说，有时候还是装作开心地哄着，学业负担重，还得回家哄老小孩，他实在力不从心。

　　在谢勋华的周旋下，谢思涯终于成功搬到谢南山这里。

　　两人从此开始了白天工作学习，晚上到处闲晃找吃找喝找乐子的美好生活，谢南山再不用天天跟人相亲，天天听她妈跟她叨叨，谢思涯也终于又回到谢南山开放式朋友式的“教育环境”中，两人对此都万万分满足。

　　看完电影，才八点半，谢思涯期中考试拿了学校前十，所以他可以提一个要求：“我想去唱歌，要大包厢，小包厢太憋气了。”

　　“大包厢可以，酒水零食你给我省得点啊，控制在一千块以内，多了我可不答应。”

　　“姑，你比从前抠门了啊，以前你都直接答应从不带附加条款的。”

　　“房租你爸交，可水电煤气，还有吃吃喝喝四处瞎乐，你以为不要钱来花呀。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上个月光电费就五百呀，亲！”

　　“让你非要买柜式烤箱，我都说买个小的，玩玩算了，你不听嘛。你们这些老人家啊，总是这样，不听小孩言，看吧，坏菜了吧。”

　　“吃饼干吃蛋糕吃烤鸡烤鱼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坏菜，现在来说，你倒是先擦干净嘴呀。”

　　“就……咦，姑，你看那是不是梁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