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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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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城主府大厅内,姬黛然懒散地斜躺在座椅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搭在桌上,食指缓缓的点着,发出“嗒——嗒——”的响声,嘴里时不时的叹气。平安挨着竹暄,双手拉着竹暄的手反复把玩,竹暄不语任由她玩耍。
怀沙低垂着眼从门外进来时,见着三人,上前做了礼问好。
平安拉着竹暄的手不放,仰着脑袋看着怀沙:“怀沙城主,倾……”
“清晨见你不在,我等便在此处候你。”竹暄话语自然地接过平安话头。
怀沙垂眼,温声道:“晨起后,我出去了些许时辰。姑娘好等,实在对不住。”
竹暄心知缘由,便摇头安抚:“无碍。只是在此叨扰多日,今日尚有事急需处理,我等也该告辞了。”
“既然如此,我便不留几位了,”怀沙招来下人拿了许多银钱递予竹暄,“这些银钱,便当作盘缠罢。姑娘几位行走世间,难免需要银钱。”
竹暄仍是摇头:“城主有心。只是钱财对我等来说不过身外物,城主清廉,无需为我几人浪费了银钱,就此别过罢。”
怀沙欲要弯腰再做礼,竹暄起身止了他动作,对上怀沙仍旧泛红的眼睛:“万望保重。”
怀沙一怔,竹暄三人已走至门边,怀沙回过神来,深深弯腰作揖:“多谢姑娘。”
竹暄带着平安径直走到正街,姬黛然默默跟在后头,平安思虑许久,皱着眉头问:“竹暄,你作何不让我问呢?”
竹暄摸摸平安的头:“有许多事情你我心里头知晓就好,无需说出来。”
“可我见着怀沙城主他们这般,我心里头难受得紧。”平安仰头看着竹暄,似要哭出来的模样。
竹暄叹口气,缓着语气说:“爱而别离,求而不得。自然是让人难受的。”
“可我觉着,倾辞可以不回去的,她回去就要死了呀。”平安在后拉着竹暄的手,走得缓慢。
竹暄在前稍用了力拉着平安走:“能缚住人的物什不多,偏生这‘责任’就是其一。平安,前些日子我同你说有些谎说得,有些说不得。还有些谎,却是不得不说。同样,有些事不得不做。”
“为着责任就可以舍了自个喜欢的人么?”平安猝然停下脚步,用力皱紧了眉头。
竹暄也随之停下,蹙着眉看着平安:“平安?”
姬黛然上前拍着竹暄肩头:“平安未曾见过这般分离之事。你对她要求过高了,竹暄。”
竹暄闻言,拉拉平安的手:“好了,平安。随我再去临江一遭罢,婚礼估摸着快开始了。”
平安嘟着嘴,不大情愿地挪着脚步。
“咦?”姬黛然追上去,奇怪道:“你不是没有请帖么?”
竹暄转头看着她,目光下沉又抬起,似懒笑道:“我何时说过我没有的?先前未打算去,自然未在意请帖内容。倘不是因着怀沙之事,我便带着平安前去越城寻你了。”
“你瞧瞧你,多么口是心非,还说不来我冠月楼,”姬黛然笑得妖艳,“既然如此,原先我邀平安来冠月楼,你作甚装作不许。”
平安开口:“竹暄没许,说那是教坏人的地方。”
竹暄抿嘴,接着道:“我未打算去你那冠月楼。只是越城罢了。”
姬黛然笑得欢畅:“啊呀竹姑娘,你要来越城看望奴家,让奴家着实好生欢喜呢。不若就来冠月楼小坐片刻,奴家差人唱一曲《十八摸》给二位姑娘听呀。”
竹暄牵着平安越过她,回眸一笑:“聊杳估今次也在临江。不若你邀她去冠月楼,黛然上神你,也好亲自为她唱上一曲《十八摸》。”
姬黛然听了“聊杳”二字,登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向前快走两步,毛都炸了起来:“唱什么唱?不许提她!”
竹暄不搭理她,浅笑着牵着平安走。
平安拉拉竹暄的手,小声问:“竹暄,聊杳是何人?”
不料姬黛然仍是听着了,退回两步,瞪瞪平安,又瞪着竹暄。
竹暄轻笑出声:“马上你便知晓了。”
到了临江水下城,许多宾客已至。姬黛然瞧着他人,不由感叹:“这冥昭一副冰块模样,没想到今次请帖递得这般广泛,各界都来了人。”说罢又转头东瞧瞧西看看。
竹暄看她那模样便知晓她在寻何物,笑着对她说:“放心罢,她定然来了的。”
姬黛然转头瞪她:“不来我才放心!”
水下城东处景止阁,冥昭站在门外欲要进去。有伺候的小妖拦着对冥昭说:“城主,祭司说拜堂行礼前新人不宜见面的。”
冥昭面上无甚表情,只说:“你下去罢。”
小妖犹豫一下,便退了下去。
冥昭推开门,见着倾辞坐在桌边,穿一身素白衫子。喜袍搁在一边,仍是叠得齐整,俨然是未曾动过的,金钗朱佩亦是如此。
“怎地还不曾梳洗换装?”冥昭走至倾辞身后,柔着声音问话。
倾辞凝着眉:“冥昭,你知晓……我一直都当你是……”
话还未完冥昭就打断她:“这喜袍是南海鲛人织的,质地上乘。这金钗打造工艺也是难得一见,朱玉翡翠都是天上地下都再难寻的,倾辞,你不试试怎能知晓到底好不好?”
倾辞低语:“冥昭,你这又是何苦。”
“苦?”冥昭苦笑,“着实让人苦得很。”
冥昭伸手抚着桌上的喜袍,大红的颜色很是喜庆,一针一线见隐约流露着金光,那是南海鲛人特有的技艺:“你因着婚约之事一气之下离了临江,老城主西辞,我担了临江这一水域的城主之位。在其位,便要谋其职。空暇时我想着你大抵是不愿再见我了,我心头苦闷,可有忍不住生出些欢喜来。苦的是倾辞你终归不悦我,喜的是倾辞你走得远远的也好,如此,则不用为着临江舍了性命。”
倾辞抬头却不回望,声音仍旧低哑:“可我已然回来了。”
冥昭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一柄金钗,在倾辞脑后虚晃着比了比,继而言道:“我原本以为你是断然不会再回临江城,不会再回临江。可偏生四年前你回来了,却是随怀沙一道回来。你成亲时,我站得远远的,看见你,你穿着大红的嫁裳,笑得那般好看,你以往在水中的时光,从未笑得那般好看欢愉。我就心心念着,就让你快活着,这般对你方是极好的。可我心里头又隐隐期待着,你是否能够瞧着我,哪怕一眼也好。可你眼里,至始至终只有那一个人。”
“冥昭,你本知晓我自始自终把你当哥哥,我许不了你男女之情,”倾辞手里捏着鲤鱼玉佩,指尖缓缓顺着刻纹滑动,“一生一念足矣。”
“可我这做哥哥的,使你不快活了,”冥昭转至倾辞身前,俯下丨身,将手中金钗插丨入倾辞发间,“倾辞,你走罢。”
“我走了,这临江该如何?”倾辞抬头与冥昭对视。
“无妨,我会为你处理的。做哥哥的,不就该帮妹妹么?”冥昭说着释然一笑,“上次你走得急,未曾听我把话说完,我已然找到了法子解这难题。再者,你见了怀沙,可要代兄长说声抱歉,他落水之事确是我授意。可我万没想到小妖未曾替他施避水之术,险些害了他性命,实在抱歉。”
倾辞眼里盈了泪,抬手抚上冥昭脸庞:“法子?”
冥昭身子一怔,转而又笑着回答:“是,有法子。”
倾辞左手仍旧覆在冥昭脸上,右手却一路向上,一把将冥昭用来束发的镶嵌着红玉的金冠拆下,冥昭墨发散下,倾辞将手抚上冥昭长发:“这次的法子以何物做代价?再要你五十年修为?百年修为?抑或是你的命?”
冥昭站起身,仰头闭眼,久久不言语。
倾辞站起来走到冥昭身后,抬手拨开冥昭长发,露出墨色长发中混杂的几缕银丝:“冥昭,已然够了。你续我两年寿命,使我多残喘两载,我已是万分感激了。你说我不快活,这两年你何尝快活过?我这命,是天谴亦是天赐,早晚罢了。”
冥昭胸膛起伏,欲要睁眼。倾辞却遮了他眼:“冥昭,向仙友讨爵明欢罢。莫要记着我了。”
“明欢?”冥昭低笑,“你就这般想要我忘了你么?明欢,忘却昨日,明日自然欢洒。你究竟是心肠太软,还是太硬?”
隔了一会儿,冥昭又问:“倾辞?”
装饰喜人的屋里空荡荡的,无人再应。
覆在眼前的温暖逐渐散去,身子边有相似的暖意顺着流水散开。冥昭却觉得有寒意从心底深处逸出来,止也止不住的使他发颤。他伸手抓起桌上鲜红的喜袍,金钗珠玉散落一地,冥昭牢牢抱在怀中,低头深深埋在里面。
半晌,手中内劲一震,那嫁裳便如万千纤薄的花瓣散在水中,幽幽浮沉着。冥昭站在这花瓣包围中,眼角封着的红意比这喜袍灼眼。
抬手捏诀整理好发冠,穿回玄黑的衣衫,除却眼色,冥昭脸上又是无悲无喜的淡然。
大殿内各路人相互交谈,很是热闹。
有小妖贪杯,醉醺醺的扶着一仙人肩上,吐词不清:“冥昭兄……好人啊……不避我等身份,真心结交……”
被倚着的仙人也喝得兴起,眼里迷蒙,身子和小妖挨着,黏得很,嘴里却还是正气凌然:“尔等妖界,乱了辈分,冥昭可是你们能称兄的?”
小妖挥手,大着舌头说话:“所以你们仙界,仙越来越少……还喝么?”
仙人趴在一旁睡得酣乐,小妖一看,呼一声“仙人果真无趣!”顺势也倒了下去。
姬黛然怒视眼前人,对方也不示弱,竹暄懒懒倒着酒,心里默数着眼前二人对视了多久,平安看看姬黛然,又转头瞧瞧姬黛然对面长得温柔、却怒视姬黛然的女子,最终还是决定窝进竹暄怀里,打量姬黛然对面的女子。
姬黛然瞪得眼睛都疼了,还是不甘示弱,脑子里顺便回想了一番这人到底作甚就坐到了自个对面。想起来了,姬黛然顺势把眼睛瞪向竹暄,竹暄假装未曾见到,低声问怀里的平安要不要用些吃食。
被无视的姬黛然把视线又移了回去,目光又凛冽几分:都是竹暄这倒霉催的倒霉妖女,在自己说了聊杳不来自己才安心时,这厮竟冲着才跨进门的聊杳打招呼,一脸笑得快开花似的,嘴里说着:“聊杳,这边来。已替你留了位置。”手上还配合招手动作,再拿块手绢就可以直接送回冠月楼了,送回冠月楼站在门口嗲着声音叫唤“客官,来嘛!来嘛,客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