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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暄【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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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源山这个冬天下了一场雪。
雪不算大,只薄薄的一层,似有若无的匍匐在地上,眼见就要化去。冬雪覆盖下也有不安生的一粒绿色晃动——它慢慢、慢慢顶开压在身上的雪,从雪地中露出身形来——原来是一颗苜蓿草。雪被它拨弄得发出微小的沙沙声,这时在它旁边的一团“白雪”却动了起来,睁开一双红眼盯着那粒小小的身影。
那苜蓿草似乎感受到了有目光注视,倒像个人似的向“白雪”看了过去。不看还好,一看吓得它小小的身子震颤,一双红眼骇然出现在斜上方。
等那白团子动了动抖落身上的雪,才发现这是一只兔子,一身雪白的软毛,似乎是要和这雪融在一块,一双眼睛却红得像打磨光滑的宝石,山头的雪仿佛都是衬着这双眼的。它将头低低凑到苜蓿的旁边,像是要吃掉这颗嫩绿的苜蓿:
“不识得我了?这一冬天是睡傻了,苜蓿?”她的声音带着冬日的冷清,却偏偏尾音上扬,是等待许久的欣喜。
“你,”苜蓿长睡初醒,“你来了呀”。
“我现在叫竹暄,你可要记住。”
“竹暄?名字!”
源山上有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在此山修炼的花鸟虫兽,都是要修炼出人身时才有个真正像样的名字,大抵是为了避免出现刚有意识的动植物迫不及待就给自己取名,结果取个怪名还不自知的情形,叫阿猫阿狗的还好,毕竟是本体。有的就不好了,比如前几年山腰的一只麻雀,就叫自己鸟人;又如山南侧的一棵菟丝子,就叫自己软骨:真正是千奇百怪,花样百出。
苜蓿比竹暄还要兴奋,又推了推身旁的雪,像春日里似的昂扬。
“竹暄,我可以看看你么?”
“我不就在你眼前?”
“不是这个样子,就、就是那个的样子,我想瞧瞧么。”苜蓿没来由的结巴,怪不好意思的。
它越说身子越低,像是要缩回地下。
漂亮的指尖点在它的叶子上,带着暖意,抬起又放下:“看看?”
苜蓿看了,心里只余下一个念头。
她真好看。
她先是蹲着的,这厢又站了起来,身姿窈窕,黑发未束,从肩流泻到腰,衣衫下摆被山风撩起,拂过苜蓿,比雾气还朦胧。她垂着眼睛看苜蓿,盈盈一波秋水掩在睫毛下,欲说还休。
苜蓿回过神来问:“竹暄,为何是竹暄呢?”似乎和她本体,那只暖软的白兔毫无关系。
竹暄又蹲了下来,指尖揉弄着嫩叶:“竹心看似空而其真谛不空。我喜爱这青竹,所以就取竹为姓,至于这暄,”她顿了顿,补充道,“总想要些日光。”
苜蓿还不太明白青竹寓意里的期望,但她也想要日光。
竹暄和她一样,真好。
“竹暄,你说倘若我长大了有了人形,我应该叫甚么?”
竹暄抿唇:“可有祈望?”
“啊?”苜蓿愣了愣,“没、没有。”
她又觉得怪不好意思了,但确实没有甚么想要的,源山很好,有鸟兽、有日光,还有,竹暄。
竹暄“嗯”了一声,无欲无求,是苜蓿独一份的干净。竹暄斟酌着开口:“以后,唤平安好么?”
世人忙碌,汲汲营营,所求繁多。
竹暄想,终其种种,只祈望与它一生顺遂,太平长安。
苜蓿跟着重复:“平安?”
“不好么?”竹暄问。
“好,”苜蓿又念了一遍,像是得到宝贝,忍不住开心,“竹暄,我是平安。”
“平安,”竹暄笑着回应它,“我是竹暄。”
苜蓿又念了几遍,触到了竹暄的希冀,像晒了春天最和煦的光,喜不自胜。
竹暄任它抖来抖去地欢喜,弯着眉眼笑了又笑。
平安开始不安分,闹她:“竹暄竹暄。”
“嗯。”
“竹暄竹暄?”
“嗯?”
“竹暄竹暄!”
“何事?”
“你为何都不唤我?”
“无事,作何要唤你。”
“可是我才有名字啊。”
“......”
“竹暄?”
“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