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雾凉山上 汾娘:公子 ...

  •   梦中有人披一身白衣,坐在案牍之前,全心全意地看着书籍,昼夜不休,历经春秋。窗外之景更替不止,时而有雪霏霏落于肩侧,时而有光斜斜打在脸庞,时光流转,岁月不老,优哉游哉,却又缺少了什么,好像那人一直眉头紧锁,好像眼里从没有光。
      单亦想伸手抚平拧皱的眉心,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固定着那个视角,静静等待着时间的流转,去经历天荒地老。
      那人终于扬起头,向着虚无的远处,绽出一个飘忽地微笑,“你回来了?”
      还是周云岫平常的笑容一样,干净地让人不忍触碰。
      单亦突然很想说我回来了,可他什么也说不出,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梦境中他有没有实体,空荡荡像一簇微弱的灵魂。
      倘若他不是这般无力,便可触摸到那白光?
      不不不,他不敢。
      就这样看着,直到眼前晦暗不明,恍惚间发现又回到了现实,也不知是几更天,天色黝黑。
      单亦没叫醒华源,只是突然想出去透透气,想四处兜兜转转,倒不是什么情怀之类,只是憋一处太久,就只会勾起不太好的回忆了。
      转过回廊,只听见有人嘟嘟囔囔又似梦呓,还好不是鼾声。
      下了楼,才发现小客栈也没歇息,那个接待他们一行人的汾娘还在一盏烛灯下忙忙碌碌。
      单亦要了一小碟吃食,本想要一些茶,却只有酒了,不经意的抿了一口,直冲鼻腔。“这酒可真够劲儿。”
      “可不是嘛?方圆几里都知道咱家的酒,多少莽汉都喜欢这冲劲儿。”汾娘将手放在裙摆上搓了搓,眼睛亮亮地看着单亦抿着。“我相公也喜欢向客官你这样抿酒,他总说,细品才能不辜负这酒。”汾娘说到这儿,又拿起刚刚研好的墨磨了起来。“这次他定能夺取功名,衣锦还乡的。”
      “是去并州参加文试?”单亦将吃食丢进口中,他还有些困意,耷拉着眼皮,睫毛被摇晃的烛光打下层层阴影。
      “正是,公子气度不凡,想必是繁华之处之人,难道也是为那所谓的至宝而来?”汾娘停下了手中的事物,斜倚在自家柜台旁,在灯下勾勾画画账簿之类。
      “倒也不错,不过只是来凑个热闹,看看南城到底有什么精妙之处罢了。”单亦抿尽了最后一口酒,便起身欲行,汾娘不挽留他,只是看他一步一步踱上楼去。
      “公子,并州可当真昌盛繁华,能展万丈鸿图?”并州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喊住单亦,单亦已经走完了大半阶梯,倒也停下脚步,对她展颜一笑,“住多了,倒也只落得个没意思。”汾娘像是在琢磨着话里的意思,半晌回不过神。
      单亦回了屋,轻手轻脚没准备叫醒华源,点了灯一盏,摇曳着的烛火之下,细细看着华源拿回来的书信。头一回他只是略略地扫了大概,却不太想看,他大概可以猜到周云岫是怀着何种难以启齿地心情写下这些字,琐碎的日常掩盖着不为人知且隐秘的心思,他不屑于这种胆怯、小心翼翼地情感,以后要面对的是浩荡且长,且佶屈聱牙的庞大未来,此时的一丁点儿猥琐胆怯到以后定会变成滚雪球似的巨大鸿沟。
      而这个深夜中,他见到了另一种模样:一方愿意压上一生用以等待,他绝不是赞扬这是一个正确做法,甚至在平常的他看来是愚蠢到极点的想法,他不介意看到未来给这个半老徐娘一个响亮的耳光,但深夜时候神经狂热而纤细,他突然很愿意想看看这个人后续的发展,他愿意给写信人一个机会,让他自己对照着未来看见自己以后的模样,肯定是一副胆怯而又想要表现一脸深情的模样罢。
      单亦下意识摸了摸心口,跳动的强度由微弱逐渐演化成平稳的跳动声,一声声通透四肢百骸。
      还活着,还坚强而又韧性的活在这世界里。

      一大早,一行三人便跟着一个领路的当地人,走向那些青年才俊讨伐雾凉山盗匪的必经之路,到了才发现已经在此聚集了不少人,其不远处还有未燃尽的篝火,想必是在此处直接过了夜。
      “没想到人倒是不少,看起来兴致也颇高。”孙一柏显然看到了这一切,看着一旁热火喧阗讨论着的豪杰,大多倒是青年人,仅仅是为首者年龄稍大来镇场,但也是慈眉善目地看着中心的一位青年筹谋安排。
      这在他们眼中,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历练而已,仅仅是用来增添江湖声望,游历此处的证据,如果藉此能夺得南城好感,就再好不过了。
      周云岫在给他的信笺中曾提到过,南城遗失之物名为——楠又,南城只道,其本是藏宝阁中尘封之物,不知怎的得了此代南城少主的欢心,便得以重见天日,听闻有加持通灵之术的功效,所以只能算是南城专有之物,算不上什么至宝。
      “天道昭然,今有不义,举而攻之……”隐约传来那边的喧闹声,似乎是要攻上去之前,正在发布动员工作一般。
      单亦饶有兴致地看着为首的少女,娇呵着这些道义,要众人一同伸张正义,倒也没有直直地望着,低头拂袖之时不经意地摇摇一瞥,便能看出个大概。不过是个嫩得似花骨朵一般的人物,从小便像是珍宝似的养在温室,满心满眼的宠溺与温柔浇灌,直到有一天被突然放在严寒里,再用力往地上一砸,便会碎地支离破碎,满地尽是曾经耀眼的光彩。
      要怎么逃避这样的命运呢?
      最好是祈祷一生丰顺平安,没有坎坷;再不然就……
      孙一柏拍了拍正在沉思的单亦,向那女孩处挑了挑了下巴,“看,有姑娘问你话呢?”
      单亦抬眼,看着那个姑娘,轻作拜一揖道“适才晃了神,还请姑娘再说一遍。”
      女孩倒也不是仗势欺人之类,脸上两朵粉云升起,又朗声说了一遍“你们看起来这般文弱,为何要跟与我们一同前去,不怕丢了小命?”
      单亦暗暗地用胳膊肘戳了孙一柏,沉吟道“我俩本是并州人,以纂写话本为生,近来苦于江郎才尽,方才听闻有剿匪,这才跑来观摩以得素材。”他们出门都换了便衣,像极了赶考的穷酸书生。
      “那你们可要跟紧了,出了事儿我们可顾不得你。”女子说完,便又扭头和身旁男子继续聊着相关事宜。
      能隐约听着男声道:“不过是些个投机倒把力的文弱书生,浣妹理他们做甚?”
      “今日此行,必让那南城为浣妹算上一卦!”
      ……
      单亦听了只笑笑,抬头看了看,自觉时辰不早,看那一行人仍在谈论不休,无非是从何处攻之,以及人手分布,期间也有对中途插入之人的间隙。
      “本以为武林中人多是豪爽,今日看来倒也难说。”孙一柏看向一侧的一窝蜂似的人物,也不愿做过多评论,他向来接受仁义之道,讲求至真至信,一言一行必合乎规矩,现在看来,怕是失望了吧。
      单亦不经意地瞟了孙一柏,看向更远的远方,远方山峦重叠,更远的倒是被白雾盖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湮灭于云烟,耳边有山涧鸟鸣,喉间酝酿着温润的雾气“终归只是凡人罢了,人性本一源,本就是恶。”
      “我不这样认为……”孙一柏赶忙截了单亦的话头,正欲辩解,却被猛地拍了肩膀,单亦从他身侧擦肩走过,“要出发了,还傻站着?”只能听到他耳边逸散的轻微嗤笑。悲观如斯,还要去笑么?
      雾凉山,孙一柏曾说,是孙府一直未攻下的方圆土地,果真易守难攻,上山之路佶屈聱牙,陡峭异常,而其山峰又连绵不绝,在平原上凸起一片更显雄伟,遂亦为晋卫交接之处。今日一看,果真险绝,一个不留心便可万劫不复。
      “看山!”
      单亦眼疾手快拉住孙一柏,随即便有滚石砸过孙一柏适才所立之处,一顿之后,又滚下山崖。
      “多谢!”位置太过窄小,孙一柏便只是微微表示了谢意,随即在预备着四处的山石滑落。
      这不是山体自然形成的,因为在此之后,大大小小的石子,火把又被投掷了下来,他俩位于队伍末端危险倒也少了不少,前面的人便没有这般好运气,即使是一群会武功之人,却又由于地形施展不开,加之擅长轻功之人不多,只能和寻常人一般四处躲闪。
      孙一柏看着一旁将要掉下去的男子,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男子整个人悬挂在峭壁之上,若不是孙一柏出手怕是早就没命了。但孙一柏毕竟只是一介文弱书生,怎可能一人将位身强体壮习武之人徒手拉上来,于是他只能喊着单亦来帮忙。
      单亦看着那人的面孔,一脸惊惶,一点儿也找不到像那时围在浣妹旁边献殷勤的谄媚模样,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到了队伍的末端。
      “单亦,快来帮忙!”孙一柏快支撑不住了,再僵耗下去,便是二人同坠入深渊。
      即使这样,也不肯放手?
      即使这样,也秉承着以德报怨,以济世人?
      “快闪开!”单亦用身体惯性将孙一柏冲至稳妥的山间小道,而他的手却因为没有防备而突然送了,继而一块硕大滚石从天而落,在适才孙一柏呆过的地方重重一击,继而滚落下去。
      而那个地方也是单亦现在呆着的地方,单亦尽力的将腿往身体处收拢,然而在“咚”一声之后仍是感觉到刺痛。
      可能是骨折了,单亦心想。
      孙一柏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单亦,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埋怨,亦或者什么都不包含,只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犯迷糊。人的眼神太过复杂,大多出时间我们知道眼神的意义无非是从语境,从话语,从五官的组合来判断眼神的内涵,可当这是这些都不管用,倒是什么也看不懂了。不过也无妨,只有结果最重要。
      单亦坐起身来,摸了摸自己左脚脚腕,骨头没错位,堪堪能动,他将缓缓自身挪至岩壁之下“可在怪我?”
      “怎敢?你救了我,言谢还来不及,怎敢怪你?”孙一柏随之贴着岩壁站立,却还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地上的单亦。
      “还是怪我。”单亦轻笑一声,也不顾左脚伤着,自顾自地就想扶着岩壁站立起来。山顶的抛物已然停止,前方已然不见刚刚打头人群,怕是早就走掉了,只剩路畔上与泥土混着的暗红血迹,和被砸后晕过去的人。
      “你先别动,我去给你找治伤的草药。”孙一柏见他逞强,到底是于心不忍,将还在挣揣地单亦按住,然后起身去找药。
      “不必,你就近去找两根直些的粗木便好。”
      ……
      孙一柏看着单亦用两根木头固定住自己的腿,又从里衣撕出两块布条缠绕着,绑紧,系了死结,脸上表情也没有沮丧,甚至还很平淡,偶尔疼一点儿会发出抽气声,剩下的便全部是帮伤口时候的专注。
      他心底氤氲着奇异的心思,不好说,不明说,倒不如化作埋怨,更能解原本的局促不安。
      “你的腿伤成这般,还要继续走?”孙一柏问着,不动声色的搀扶起单亦,慢慢将两人的重心过渡到自己身上,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缓步站立。
      “走吧,接下来会更有趣的,我保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雾凉山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